银杏叶落在肩头的时候,许知意正在冲洗照片。
暗房里红灯朦胧,显影液里的相纸慢慢浮现出轮廓——银杏道,夕阳,还有远处那道模糊的背影。她盯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,久到定影液的味道呛进鼻腔,才慌忙把照片夹起来晾晒。
一共十二张。
沈砚的无人机拍下的银杏道,比她想象中还要美。金黄的树冠像燃烧的云,砖红的路面像流淌的河,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在其中,像画里点墨的人物。
她一张一张看过去,最后停在最后一张。
那是她举起胶卷相机对准天空的瞬间。不知道沈砚什么时候按下的快门,把她也收进了画面里。构图很随意,甚至有些歪斜,可偏偏是她最自然的样子——微微仰着头,眼睛弯成月牙,嘴角噙着一点笑。
许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把这张照片单独拿出来,对着红灯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地收进衬衫口袋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八百块钱第二天傍晚到账。
许知意站在药店柜台前,看着店员把一盒盒特效药装进袋子里,又拿出母亲的长辈医保卡递过去。刷卡的瞬间,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至少这个月的药,不用愁了。
走出药店时天色已经暗下来,路灯一盏盏亮起,把银杏叶照成半透明的金色。许知意站在路边,犹豫了一下,还是拐向了图书馆的方向。
她想当面道谢。
不管沈砚接不接受,不管他会不会冷着脸说“不用”,她都想认认真真说一声谢谢。
图书馆三楼,靠窗的位置空着。
许知意站在书架后面等了一会儿,装作整理期刊的样子,余光一直往那边瞟。七点,八点,九点。那盏灯始终没有亮起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,直到闭馆音乐响起,才收拾东西离开。
走出图书馆大门时,夜风已经凉了。许知意把围巾裹紧了一些,低头往宿舍走。银杏道上铺满了落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秋天的叹息。
手机突然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来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——
“照片收到了?”
只有三个字,没有署名。
许知意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,心跳得有些快。她打了三个字又删掉,删掉又打上,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
“嗯。”
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,她的脸莫名烫了起来。
对方没有再回复。
她站在银杏道中央,攥着手机等了很久,久到夜风吹凉了脸颊,才慢慢把手机收回口袋。可嘴角却弯了起来,怎么压都压不下去。
——
沈砚正在宿舍阳台上吹风。
手机屏幕亮着,显示着那条只有一个字的回复。他盯着那个“嗯”看了很久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又悬,最后还是把手机锁屏,塞进了裤兜里。
“啧。”他低低地啧了一声,不知道是在啧自己还是啧什么。
舍友在屋里喊他打游戏,他应了一声,却没动。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面飘动的旗。他靠在栏杆上,看着对面女生宿舍楼亮着的灯火,忽然想起今天无人机传回的画面里,许知意仰头看天空时,眼睛里有光。
那种光,他很久没见过了。
“沈砚,你丫站外面当雕像呢?”舍友又喊。
他转身走进屋里,顺手把阳台门带上。
电脑屏幕上开着无人机社的活动安排表,下周有一场校内飞行演示,他作为社长要上台讲解。往年这种活动他都是随便应付,今年却莫名想好好准备一下。
说不定……她会来看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按了回去。
有病。
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,戴上耳机开始打游戏。
——
林薇薇靠在宿舍床铺的栏杆上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那把撬锁工具。
她今天没有动手。
图书馆储物柜那一排有监控,她得先摸清楚监控死角。这几天她一直在观察,发现三楼东侧的储物柜正好处于两个摄像头之间的盲区,只要动作够快,不会被拍到。
但她不着急。
猫抓老鼠,总要先玩够了再吃。
她翻出手机里**的照片——许知意站在银杏道上,低着头看手机,嘴角带着笑。拍照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,地点是银杏道中段。
这么晚还在外面晃,是想见谁呢?
林薇薇把照片放大,盯着许知意的脸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地、一点一点地,用指甲在屏幕上划出一道裂痕。
“薇薇,你还不睡啊?”下铺的室友探出头来问。
“马上。”她收起手机,脸上的笑容像贴上去的一样温婉,“这就睡了。”
灯熄了。
黑暗中,林薇薇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,眼底的光芒冰冷又锋利。
——
许知意失眠了。
她翻来覆去睡不着,索性坐起来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。暗房里洗出来的照片还带着一点药水的味道,她凑在鼻尖闻了闻,又小心地放了回去。
手机放在枕边,屏幕始终没有再亮起来。
她点开那条短信,看着那个陌生的号码,犹豫了很久,还是没有勇气拨过去。
万一他只是顺手帮个忙呢?
万一他根本不想被打扰呢?
万一……
她叹了口气,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,强迫自己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透进来,把宿舍的地面照成浅浅的银色。有风吹过,银杏叶沙沙作响,像谁在远处低语。
许知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,只知道梦里全是金黄色的银杏叶,和一道怎么也追不上的背影。
——
第二天是周六。
许知意起得很早,洗漱完就去图书馆值班。周末的图书馆人少,三楼更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她照例先整理了一遍期刊,又把还回来的书一一归位,忙完已经快十点。
靠窗的位置依旧空着。
她看了一眼,低头继续做事。
十点半,楼梯口传来脚步声。
许知意下意识抬头——
沈砚站在书架尽头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往靠窗的位置走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沈砚的脚步顿了顿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,在固定的位置坐下来,把书放在桌上,翻开,低头看。
许知意站在原地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她攥紧手里的抹布,深吸一口气,鼓起勇气走了过去。
“沈学长。”
沈砚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那双眼睛依旧很亮,却不像之前那样冷,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。
许知意站在他桌前,手指绞着抹布的边角,声音有些发紧:“昨天……谢谢你。照片我收到了,客户很满意。”
沈砚垂下眼,翻了一页书:“嗯。”
又是这个字。
许知意咬了咬下唇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单独洗出来的照片,轻轻放在他桌上:“这个……是给你的。算是谢礼。”
沈砚低头看向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银杏道,是夕阳,是他站在梧桐树下的背影。构图不算专业,甚至有些模糊,可偏偏把他拍得很真实——靠在树干上,微微低着头,手里握着遥控器,阳光落在他耳后,那颗小小的痣清晰可见。
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“你拍的?”
“嗯。”许知意点点头,“用我自己的相机。”
沈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久到许知意以为他要拒绝,他才伸出手,把照片收进书页里,夹好。
“谢了。”
依旧是两个字,可这一次,语气软了很多。
许知意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:“那我先去忙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,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:
“下次……直接说就行。”
许知意脚步一顿,回头看他。
沈砚依旧低着头,盯着手里的书,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——
三楼东侧的储物柜前,林薇薇正在佯装取东西。
她的目光穿过书架的缝隙,落在靠窗那两个人身上——沈砚低着头看书,许知意站在他桌前说话,两个人之间的气氛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柔和。
林薇薇攥紧了手里的储物柜钥匙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她转身走向东侧储物柜,在监控死角的位置停下脚步,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小小的撬锁工具。
许知意的储物柜号是307,她早就摸清楚了。
工具探进锁孔的那一瞬间,林薇薇的手抖了一下,然后稳稳地转动。
咔哒。
锁开了。
她迅速拉开柜门,把那台磨旧了的胶卷相机拿在手里,掂了掂,塞进自己的帆布包里,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柜门关上,锁好,转身离开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。
没有人注意到她。林薇薇走出图书馆,站在银杏道上,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,嘴角弯起一抹温婉的笑。
阳光落在她脸上,暖融融的,可她的眼底,却像结了冰。
——
许知意值班到下午五点。
交接班的时候,她想去储物柜拿相机,给母亲拍几张校园里的银杏照寄回去。母亲一直想看北工大的秋天,说听人说过这里的银杏特别好看。
她走到三楼东侧,掏出钥匙,打开307的柜门——
空的。
相机不见了。
许知意愣在那里,盯着空荡荡的柜子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把柜子翻了一遍,又把帆布包翻了一遍,可那台磨旧了的胶卷相机,就是不见了。
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。
是母亲最珍视的东西。
是她十五岁生日那天,父亲亲手交给她的礼物。
许知意蹲在储物柜前,死死咬着下唇,眼眶却还是红了。
——
图书馆闭馆的**响起时,沈砚合上书,站起身往外走。
走到三楼楼梯口,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蹲在储物柜前,肩膀微微颤抖。
他的脚步顿住了。
“许知意?”
那身影动了动,却没有回头。
沈砚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来。许知意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,看见是他,慌忙低下头,用手背擦眼睛。
“怎么了?”
许知意摇了摇头,没说话。
沈砚看向她面前的储物柜,柜门开着,里面空空的。
“丢东西了?”
许知意咬着下唇,点了点头。
“丢什么了?”
“……相机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哽咽,“我爸爸留下的相机。”
沈砚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站起身,看了看储物柜的位置,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——两个摄像头,一个对着东侧走廊,一个对着楼梯口,中间正好有一片盲区。
他的目光沉了下来。
“什么时候丢的?”
“不知道……”许知意站起身,把柜门关上,“我今天上午还用过,放进去之后就没再打开过。”
上午。
沈砚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,下午五点半。
“你先别急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比平时柔和了许多,“我去查监控。”
许知意抬起头看他,眼眶还红着,眼里却多了一丝惊讶:“……可以吗?”
沈砚没回答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——无人机社的社团证,背面印着“可申请调取校内公共区域监控”的小字。
“等我消息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楼梯口走。
走出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她:“你别待在这儿了,回去等。”
许知意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。
风吹过银杏道,卷起一地金黄的落叶,沙沙作响。
她攥紧了手里的钥匙,深吸一口气,慢慢走向图书馆大门。
——
监控室里,沈砚盯着屏幕,一帧一帧地回放。
画面里,许知意上午十点左右从储物柜取过东西,放回去,离开。
之后的一个多小时,三楼东侧一直没有人靠近。
直到下午三点四十二分——
一道身影出现在画面边缘,走向307储物柜的位置,然后消失在摄像头的盲区里。
五十三秒后,那道身影重新出现,走向楼梯口,下楼。
沈砚按下暂停键,把画面放大。
模糊的画质里,那张脸隐约可见——
林薇薇。
他的眉头拧紧了。
——
许知意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,攥着手机等。
天彻底黑了,路灯亮起来,把银杏叶照成半透明的金色。她看着那些叶子发呆,脑子里乱糟糟的,什么都想不清楚。
手机突然震了。
她猛地低头看——
是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“明天上午九点,银杏道东头凉亭,相机在那里。”
许知意盯着这条短信,心跳得飞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