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拿到那张病危通知书的时候,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。
白炽灯把急救室外的走廊照得惨白一片。护士把笔塞进我手里,声音压得很低:“家属呢?
”我张嘴想说话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“在路上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
轻得像蚊子叫。护士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我低头签字。笔尖划过纸面,
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沈知意。这三个字我写了三十二年。从来没有哪一次,像今天这样陌生。
**1**胃里又开始绞痛。像有人拿刀子在里面搅。医生说是胃癌晚期,已经扩散了,
最多还有半年。我把手机拿出来,屏幕上是云墨辰的未接来电。二十通。
从晚上七点到现在凌晨一点,每隔十分钟一通。他一个都没接。
我又点开和女儿念念的聊天界面。那条五分钟的语音还躺在那里,显示“已读”。
但她没有回。五岁的孩子,已经学会了装聋作哑。窗外突然炸了一个响雷。
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,一道一道的。我没哭。五年了,眼泪早就流干了。
护士接过签好字的通知书,又看了我一眼:“您先生真的在路上吗?”我点头。
她叹了口气:“手术需要家属签字,您一个人……”“我签。”我打断她,“我自己签。
”护士愣了一下,最后还是走了。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**在墙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手机屏幕突然亮了。是云墨辰发的朋友圈。我点开。配图是他在VIP病房里,端着碗汤,
喂给躺在床上的女人。那女人叫宁若璃。是他的初恋,他的白月光。
配文只有七个字:“以后我会一直守着你。”我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。乳白色的汤,
上面漂着几片花胶。那是我今天下午忍着胃痛,熬了四个小时的花胶鸡汤。
我熬汤的时候,云墨辰说公司有应酬,晚上不回来吃饭。我说那我给你装保温杯里,明天喝。
他说不用,浪费。现在我知道了。不是浪费。是他要拿去喂别人。胃里的疼痛突然加剧。
我捂着肚子弯下腰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。手机又亮了。是朋友圈的新动态。
云墨辰发了一条视频。我点开。画面里,念念趴在宁若璃的病床前,手里抱着一个洋娃娃。
那个娃娃我认识。法国**版,全球只有五十个,八万块一个。我曾经想给念念买,
云墨辰说太贵了,不值得。现在它出现在了念念的怀里。念念仰着小脸,
声音脆生生的:“宁阿姨,你生病了还这么漂亮!”“不像家里那个黄脸婆,一身油烟味,
闻着就想吐!”视频里传来云墨辰宠溺的笑声。我听见自己的心脏,咔嚓一声。
那是我的女儿。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。我用五年时间,一口一口喂大的女儿。
她说我是黄脸婆。说我一身油烟味。说闻着就想吐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粗糙的,
布满细小伤口。这五年,我没有碰过一份财务报表,没有参加过一场商业谈判。
我每天的工作,就是买菜做饭洗衣服,接送念念上下学。云墨辰说,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。
我说好。他说,你那些工作都是抛头露面,不体面。我说好。他说,念念需要妈妈陪伴。
我说好。所以我辞掉了投行的工作,放弃了手里的项目,从职场精英变成了家庭主妇。
我以为,只要我足够温顺,足够体贴,他总会看见我。可是现在我才明白。他看见的,
从来不是我。而是那个永远优雅、永远光鲜、永远不会沾染油烟味的宁若璃。
急救室的门突然开了。医生走出来:“家属来了吗?”我撑着墙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。
“我就是家属。”医生皱眉:“手术风险很大,需要直系亲属签字。”“我知道。
”我接过手术同意书,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。医生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您……真的没有其他家人吗?”我摇头。“没有了。”其实我有。我有丈夫,有女儿。
但此刻,我比孤儿还要孤独。**2**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。我醒来的时候,
窗外已经天亮了。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。没有丈夫,没有女儿,连护工都没有。我躺在床上,
盯着天花板。白色的天花板,什么都没有。就像我的人生。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。我侧过头,
看见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。是云墨辰发来的。“知意,公司那个项目的文件在哪?我找不到。
”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。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回复:“在书房第二个抽屉。
”对面很快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没有问我手术怎么样。没有问我现在在哪里。
甚至没有一句关心。我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。
原来人真的会哭干眼泪。我以为我已经哭不出来了。但是现在,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外涌。
不是因为疼。是因为心死了。我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。伤口还在疼,但我必须起来。
我要去缴费处。手术费、住院费、药费,加起来十二万。我打开手机银行,
余额显示:8732元。这是我全部的积蓄了。五年前嫁给云墨辰的时候,
我的账户里还有三百万。那是我在投行拼出来的,每一分都沾着我的汗水。云墨辰说,
夫妻之间不该分彼此。他说,你的钱放在我这里,我帮你打理。他说,我是做金融的,
比你更懂投资。我信了。所以我把所有账户都交给了他。后来那些钱去了哪里,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每次我问起,他都会皱眉:“你一个家庭主妇,要那么多钱干什么?”是啊,
我一个家庭主妇,要钱干什么呢?大概就是用来救命吧。我撑着墙站起来,准备去缴费处。
腿还在发软,每走一步,伤口都在扯着神经疼。走廊尽头,突然传来念念清脆的笑声。
我抬起头。看到云墨辰推着轮椅,缓缓朝我这边走来。轮椅上坐着宁若璃,
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长裙,长发披散在肩上。脸上只有额角贴着一块小小的创可贴。
念念抱着那个巨大的洋娃娃,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。他们越走越近。我站在原地,
不知道该不该躲开。念念第一个看见了我。她的笑容凝固了一秒。然后扬起脸,
用更大的声音喊:“爸爸!我要换个妈妈!”“我不要这个黄脸婆了!
”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。几个路过的护士都停下来看。我的手指抠进墙壁的缝隙里。
云墨辰抬起头,看见了我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。“念念,别胡闹。
”他的语气很轻,带着宠溺。念念抱着洋娃娃,继续说:“我才没胡闹!
”“爸爸你自己说的,那个女人配不上你!”“宁阿姨是大钢琴家,才配做我妈妈!
”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。那个女人。她叫我那个女人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术服,
上面还沾着血迹。宁若璃轻轻拉了拉念念的手:“念念,不可以这样说话。
”她的声音很温柔,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。念念撅起嘴:“可是宁阿姨你就是比她好啊!
”“你会弹钢琴,会画画,还会说法语!”“她只会做饭,还把自己弄得一身油烟味!
”云墨辰没有斥责。他只是笑了笑,揉了揉念念的头发。“宁若璃确实更懂生活。
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里,没有愧疚,没有心疼。
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他们从我身边走过。宁若璃的香水味飘过来,是清冷的茉莉花香。念念抱着洋娃娃,
头也不回。云墨辰推着轮椅,脚步从容。他们走远了。**着墙,慢慢滑坐下来。
胃里又开始疼了。这次不是溃疡。是心在疼。疼到我连呼吸都觉得费力。护士站的电话响了。
有人在喊:“沈女士的家属在吗?需要补交住院费。”我闭上眼睛。家属。我没有家属。
我只有一个不回家的丈夫,一个喊我“那个女人”的女儿。还有一个躺在病床上,
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自己。**3**我站在缴费窗口,
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住院清单。十二万。手术费、住院费、药费,密密麻麻地罗列着。
我又打开手机银行,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。8732元。这是我全部的钱了。
我退出银行界面,点开云墨辰的微信。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。
最后还是打了一行字:“墨辰,我手术需要补交费用,能不能先转我十二万?”发送。
对话框上方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。我盯着那几个字,心脏跳得很慢。一分钟过去了。
两分钟过去了。那行字消失了。他没有回复。我又等了五分钟,然后拨通了他的电话。
响了很久,终于接通。背景里传来宁若璃的琴声,肖邦的夜曲。“什么事?
”他的声音有些不耐烦。“我……我需要补交住院费。”“多少?”“十二万。
”对面沉默了。我听见宁若璃在问:“墨辰,怎么了?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关切。
云墨辰用手捂住了话筒,声音变得模糊。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只能听见宁若璃笑了一声。
然后他把手移开。“知意,你也知道,公司最近资金紧张。”“若璃这边住院也要花钱,
念念的国际学校学费还没交……”我打断他:“那是我的钱。”“什么?”“我说,
那三百万,是我的钱。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只是要回我自己的一部分。”对面又沉默了。
这次更久。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电话。“知意,你怎么能这么说?
”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受伤,“我们是夫妻,怎么能分你的我的?”“再说,
那些钱我早就拿去投资了,现在根本抽不出来。”“那我怎么办?”“你先想想办法,
实在不行,找你父母借一点。”我笑了。笑出了眼泪。“我父母去世十年了。
”“那……那找朋友借。”“我的朋友都在国外,你让我怎么开口?”“你不是说,
女人抛头露面不体面吗?”“沈知意!”他的声音突然拔高,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
”“我说了现在没钱,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?”体谅。这个词我听了五年。体谅他工作忙,
体谅他应酬多,体谅他要照顾初恋。现在他让我体谅他没钱。“好。”我说,“我体谅你。
”然后挂断了电话。手机屏幕黑了。我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上面,苍白得吓人。
缴费窗口的护士在催:“女士,您到底交不交费?后面还有人等着。”我转身,准备离开。
走到走廊拐角,突然听见念念的声音。“爸爸,我要吃那家店的草莓蛋糕!要最大的那个!
”“好好好,爸爸给你买。”我停下脚步,躲在墙后。云墨辰推着轮椅经过,
宁若璃坐在上面,手里拿着一束香槟玫瑰。念念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:“宁阿姨,
你的花好漂亮!”“喜欢吗?这是你爸爸送的。”“我也要!我也要爸爸送我花!”“好,
明天爸爸也送你一束。”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。**在墙上,慢慢滑坐下来。
三个月前的画面,突然涌了过来。**4**那天下着雨。我开车去接念念放学,
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,一辆大货车闯了红灯。我只记得刺耳的刹车声,然后就是天旋地转。
醒来的时候,我躺在副驾驶座上,满脸是血。玻璃碎片扎进了额头,血流得到处都是。
念念在后座哭。我伸手去够她:“念念……别怕……妈妈在……”这时候,
驾驶座的门被拉开了。是云墨辰。他冲过来的时候,我以为他是来救我的。
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,然后转身去拉后座的门。“念念!念念你没事吧!
”念念哭得更大声了:“爸爸!我好怕!”云墨辰把她抱出来,检查了一遍:“没事没事,
爸爸在。”然后他接了个电话。是宁若璃打来的。“墨辰,我在医院,刚才车祸吓到我了,
你能过来陪我吗?”她也在车祸现场。她的车被蹭了一下,人只是受了惊吓。
云墨辰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怀里的念念。然后他说:“你等我,我马上过去。
”我张了张嘴:“墨辰……我……”他打断我:“知意,你先等救护车,
我带念念去医院检查一下。”“若璃那边也需要人照顾。”“可是我……”“你不是没事吗?
额头破了而已,包扎一下就好了。”“若璃受了惊吓,她本来心脏就不好。
”他抱着念念转身要走。念念突然尖叫起来:“爸爸快走!快去救宁阿姨!”她的声音很尖,
带着哭腔。“妈妈又不工作,死了也没关系!”“宁阿姨是大钢琴家,不能有事!”那一刻,
我听见自己的心脏碎成了粉末。四岁的孩子。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。她说,
我死了也没关系。云墨辰愣了一下,但没有斥责她。他只是说:“念念别乱说话。
”然后抱着她走了。留下我一个人,坐在血泊里。雨水混着血,从额头流进眼睛里。咸的,
涩的。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。救护车来的时候,我已经失血过多,昏了过去。
醒来是在医院。云墨辰坐在床边,但他在看手机。屏幕上是他和宁若璃的聊天记录。“墨辰,
谢谢你今天陪我,我好多了。”“应该的,你好好休息。”“念念真可爱,
要是她是我们的女儿就好了。”我看见这句话的时候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我别过头,
闭上了眼睛。那天之后,我再也没有对他们抱过任何期待。我以为自己已经死心了。
但是现在,坐在医院的走廊里,听着他们欢声笑语地走远。我才发现。心死,
不是一瞬间的事。它会一点一点地腐烂,发臭。直到最后,连渣都不剩。
**5**我在走廊里坐了很久。久到护士过来问我:“沈女士,您还好吗?”我抬起头,
看见她关切的眼神。“我没事。”我站起来,腿还有些发软。“我想出院。
”护士愣了一下:“可是您的伤口还没愈合,至少要观察三天……”“我说,我要出院。
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护士看了我一眼,
最后还是去拿出院手续了。我回到病房,开始收拾东西。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。就一个包,
一部手机。我打开衣柜,看见里面挂着的那件黑色风衣。那是五年前的米兰高定款,
全球只有三件。我穿上它的时候,护士刚好进来。她倒吸了一口凉气。“沈女士,
您……”我走到镜子前。镜子里的女人,苍白、憔悴,但眼睛里却燃烧着五年前的光。
那是属于职场精英的光。冷的,锋利的。我拿起手机,拨通了一个尘封了五年的号码。
响了三声,对面接起来。“Boss?”那个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“是我。”我说,
“Linda,帮我查一下云墨辰名下的所有资产。”“包括他这五年的资金流向。
”对面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。“收到。大概需要多久?”“越快越好。
”“明白。Boss,您……回来了?”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慢慢地笑了。
那笑容冷得像刀子。“我回来了。”挂断电话的时候,我的手很稳。不像三个小时前,
签那张病危通知书时的颤抖。我办完出院手续,走出医院大门。外面的阳光很刺眼。
我抬起手遮了一下眼睛。五年了。我已经五年没有这样站在阳光下了。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Linda发来的消息。“Boss,查到了。
云墨辰这五年一共挪用您账户资金280万。
”“其中150万用于购买宁若璃名下的钢琴工作室股权。
”“80万用于念念的国际学校学费及各类培训班。
”“剩余50万用于购买奢侈品及日常开销。”“另外,他名下还有一套房产,
是三个月前用您的名义贷款购买的。”“房产证上的名字是宁若璃。
”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。280万。150万给了宁若璃。80万给了念念。
50万给了他自己。而我,连12万的住院费都拿不出来。
我又问:“他公司现在的情况怎么样?”“很糟糕。他三个月前接手的那个项目,
因为决策失误,亏损了500万。”“现在公司账上只剩20万,
连员工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。”“他正在四处找人借钱。”我笑了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原来他不是没钱。他只是不想给我花钱。我又问:“那个项目的决策权在谁手里?
”“在您手里。当初您辞职的时候,把那个项目的股权转给了云墨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