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，三月十九日。
寅时末刻，北京城外的天，是掺着血的铅灰色。
煤山寿皇亭外，风雪卷着内城方向传来的喊杀声，扑在朱由检的脸上。他披散着花白的头发，身上的明黄龙袍被扯得稀烂，左脚上的鞋袜早就在奔逃中掉了，冻得青紫的脚掌踩在积雪里，右脚那只红绫绣鞋，也磨破了半边。
身后，是他当了十七年皇帝的紫禁城。身前，是一棵歪脖子老槐树，树杈上悬着一段白绫。
身边，只剩下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。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太监，跪在雪地里哭得浑身发抖，额头磕在冻土上，血混着雪水糊了一脸：“皇上！奴才求您了！咱降了吧！留得青山在啊！”
“降？”
朱由检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，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片写满了字的衣襟，血字已经被风雪冻得发僵——“朕死，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，自去冠冕，以发覆面。任贼分裂朕尸，勿伤百姓一人。”
十七年。
他鸡鸣而起，夜半不寐，减膳撤乐，励精图治，可换来的是什么？
是李自成的大顺军已经攻破了内城，齐化门、德胜门、阜成门尽数洞开，曾经口口声声喊着忠君爱国的文武百官，此刻正大开城门，跪在路边迎接闯贼入城；是他的三个皇子不知所踪，皇后、贵妃已经在坤宁宫自缢殉国；是他敲遍了景阳钟，满朝文武，无一人前来。
大明，亡了。
他亲手把祖宗传下来的江山，葬送了。
朱由检惨笑一声，笑声里全是绝望和怨毒，他抬手把那片血衣塞进怀里，踩着积雪，一步步走向那棵歪脖树。王承恩扑过来抱住他的腿，哭得几乎断气：“皇上！不能啊！您不能走这一步啊！”
“放手。”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像这三月的风雪，“朕不能做闯贼的阶下囚，不能辱没了太祖高皇帝的威名。”
他挣开王承恩的手，踮起脚，把白绫绕在了老槐树的粗枝上，打了个死结。风雪更大了，内城的喊杀声已经近在咫尺，甚至能听到闯军士兵“活捉崇祯”的嘶吼。
朱由检最后看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，那里曾是他的天下，如今已是人间炼狱。他闭上眼，把脖颈套进了白绫的圈里。
脚下的石头，被他一脚踢开。
窒息感瞬间涌了上来，脖颈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，意识像被潮水卷着，飞速下坠。眼前闪过十七年帝王生涯的一幕幕，闪过东林党的党争，闪过袁崇焕的死，闪过李自成的檄文，闪过皇太极的铁骑，最后，定格在一张粗粝、刚毅、带着杀伐之气的脸上——那是洪武大帝，朱元璋。
他的祖宗，那个开局一个碗，打下大明三百年江山的男人。
“不孝子孙朱由检，愧对祖宗……”
这是他最后的念头。
可就在意识彻底湮灭的前一秒，一股磅礴、凶悍、带着铁血与帝王威严的意识，如同惊雷一般，猛地撞进了这具濒死的身体里！
混沌。
无边无际的混沌。
先是濠州孤村的蝗灾与瘟疫，父母兄长的尸身躺在破草席上，连口棺材都没有；再是皇觉寺的木鱼声，淮西的讨饭路，红巾军的刀光剑影；鄱阳湖的滔天烈火，应天府的登基大典，奉天殿里的剥皮实草，洪武三十一年，闭上眼的那一刻……
然后，是窒息的剧痛，是冰冷的风雪，是耳边震天的喊杀声，是一个十七年帝王的绝望与不甘。
无数的记忆碎片如同海啸般冲撞在一起，最终，那股来自两百多年前的、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帝王意志，稳稳地占据了这具身体的主导权。
“咳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剧烈的、撕心裂肺的咳嗽，猛地从喉咙里炸响。
原本悬在白绫里的身体，竟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气，双手死死攥住白绫，硬生生把脖颈从绳圈里挣了出来！整个人重重摔在雪地里，积雪被砸出一个坑，冰冷的雪水灌进领口，却让那双眼刚刚睁开的眼睛，瞬间清明。
王承恩正闭着眼哭，等着陪皇上一起赴死，突然听到这声咳嗽，猛地睁开眼，看到摔在雪地里的皇上，整个人都僵住了，连哭都忘了。
他看到皇上趴在雪地里，先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手死死按着自己的脖颈，缓解那窒息的剧痛。不过片刻，他竟撑着地面，慢慢站了起来。
不是以前那个佝偻着背、步履踉跄、满眼都是慌乱的崇祯皇帝了。
眼前的人，明明还是那张脸，还是那身破烂的龙袍，可站在那里，腰杆挺得笔直，像一杆在战场上插了几十年的长枪，浑身都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凶悍与威严。尤其是那双眼睛，之前总是带着怯懦、焦躁、怨怼，此刻却锐利得像两把刀，扫过来的瞬间，王承恩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冻住了，噗通一声，又跪了下去。
而此刻的朱元璋，正站在煤山的风雪里，闭着眼，飞速消化着这具身体里属于朱由检的全部记忆。
十七年帝王生涯，明末的烂摊子，朝堂的党争，士绅的贪婪，武将的跋扈，藩王的蛀空，李自成的百万大军，多尔衮的八旗铁骑，还有这甲申国难，京城陷落，百官投降，帝王自缢……
他花了半辈子，从一个讨饭的和尚，打下了这万里江山，定下了大明的祖制，杀尽了贪官污吏，本以为能保朱家江山万代传承。
结果呢？
两百多年，他的子孙，就把这江山作到了这个地步！京城都被贼寇破了，居然要在这煤山上吊殉国？！
一股滔天的怒火，从心底猛地窜了上来，他攥紧了拳头，指节捏得发白，骨节咔咔作响。可那怒火只在胸腔里翻涌了一瞬，就被他死死压了下去。
他是朱元璋。
是开局一个碗，都能在元末的乱世里，扫平群雄，驱逐鞑虏，定鼎天下的洪武大帝。
这辈子，他什么绝境没见过？父母双亡，无家可归的时候，他没绝望；被元军追杀，被郭子兴猜忌，差点死在牢里的时候，他没绝望；鄱阳湖大战，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压境，他船小兵少，也没绝望。
现在，他还是大明天子，紫禁城还在，皇城还没破，就算内城丢了，就算百官降了，又如何？
大不了，再从头打一遍江山！
朱元璋缓缓睁开眼，目光扫过山下火光冲天的北京城，扫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，最后落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承恩身上。
他开口了，声音还带着自缢后的嘶哑，却没有半分之前的怯懦与绝望，每一个字，都像淬了铁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：
“王承恩。”
王承恩浑身一颤，连忙磕头：“奴才在！皇上！奴才在！”
朱元璋的目光，落在他脸上，平静，却带着能看透人心的锐利：“别哭了。”
“朕还没死，这大明朝的天，就塌不下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