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月17日,凌晨两点。雨停了。潮湿的柏油路面映着昏黄的路灯,像一条蜿蜒的黑色缎带。
江城市刑警大队队长陆征站在警戒线内侧,盯着地上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,
眉头拧成了川字。“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。”法医老周蹲在尸体旁,
头也不抬,“颈部有明显勒痕,窒息死亡。现场没有挣扎痕迹,
死者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勒死的。”陆征的目光移向旁边——那是一具男性尸体,
身高约一米七五,体型偏瘦。死者名叫赵建国,五十二岁,本市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。
“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?”陆征问。老周沉默了几秒,然后站起身,把陆征拉到一边,
压低声音说:“我在死者右手掌心里发现了这个。”他摊开手掌,掌心放着一枚透明证物袋。
袋子里是一枚金属徽章,比一元硬币略大,正面浮雕着一只闭着的眼睛,
眼睑上刻着三条竖纹。“这是什么?”陆征接过证物袋。“我查了一下,
这是希腊神话里的复仇女神——”老周顿了顿,“涅墨西斯。”陆征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老周的声音更低了,“十八年前,滨城的‘212连环凶杀案’,
每个受害者的现场都出现过一枚涅墨西斯徽章。那个案子到现在也没破。
凶手代号——Eumenides,复仇女神。”陆征抬起头,盯着那枚徽章看了很久。
十八年了。他当然知道那起案子。那是每一个刑警的噩梦,
也是中国刑侦史上最著名的悬案之一。凶手自称“复仇女神”,在全国各地连续作案,
每次都会在现场留下一枚涅墨西斯徽章。案件在七年前突然中止,
凶手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。而现在,他又回来了?陆征环顾四周。这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,
周围是生锈的钢架和倒塌的砖墙,距离最近的居民区至少有两公里。
死者为什么会在深夜来这里?是谁把他约出来的?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闪过。
他猛地转身,朝老周问道:“现场勘查完了没有?”“基本完了。
”“有没有发现——”陆征停顿了一下,“任何不属于死者的物品?除了那枚徽章。
”老周愣了愣,然后摇头。陆征深吸一口气。不对。如果真的是十八年前那个凶手,
他不可能只留下一枚徽章。根据当年的卷宗,
“212连环凶杀案”的每一处现场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凶手会刻意留下某种“证据”,
引导警方去发现死者身上的罪恶。那不是一个单纯的连环杀手。那是一个用尸体讲故事的人。
陆征蹲下身,掀开白布的一角,仔细打量着赵建国的脸。死者的表情很平静,
甚至可以说是安详,完全不像一个被勒死的人。“老周,做没做毒理检测?”“送检了,
结果要等明天。”陆征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对身边的警员说:“封锁现场,
扩大搜索范围,方圆五百米,一寸都不要放过。还有,调取周边所有监控,
从昨天晚上六点开始。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枚徽章。涅墨西斯。他记得那个名字的含义。
在希腊神话中,涅墨西斯是复仇女神,她的职责不是杀戮,
而是惩罚那些犯下罪行却逃脱了法律制裁的人。她让每一个恶人都在劫难逃。
可问题是——赵建国,一个普通的建材商人,到底犯了什么罪?第一章解剖室9月17日,
上午九点。江城市公安局法医解剖室。解剖台上,赵建国的尸体被打开。
无影灯惨白的光照在他的脏器上,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死亡混合的气味。
陆征站在观察区,双手抱胸,盯着解剖台前那个穿白大褂的身影。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,
白色手术帽压着齐肩的黑发,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冷静,专注,
甚至可以说是冷漠。她的手很稳,解剖刀划过尸体组织的时候,动作流畅得像在写字。
宋知言,三十三岁,江城市公安局的首席法医。她有一个外号,叫“尸语者”。
据说她能从尸体上看出死者生前经历过什么,甚至能推测出凶手当时的情绪。
这听起来很玄乎,但陆征见过她工作,知道那不是玄学,
而是十年如一日的细致观察和知识积累。“找到了。”宋知言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
但在安静的解剖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陆征立刻走到解剖台旁。
宋知言用镊子夹起一片薄薄的、几乎透明的东西,放在旁边的托盘上。陆征凑近了看,
那是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纸片,被胃酸腐蚀得几乎看不清原来的样子。
“这是从胃内容物里找到的。”宋知言说,“他在死前不久吞下了这个。
”她将纸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滤纸上,用生理盐水冲洗了几遍,然后用镊子轻轻展开。
纸片上的字迹已经严重褪色,但仍能辨认出一些笔画。陆征俯下身,
仔细辨认那些模糊的墨迹。
“……八月十五日……”“……女儿……”“……井下……”“井下?”陆征皱眉,
“什么意思?”宋知言没有回答,只是继续冲洗纸片,试图让字迹更清晰一些。
她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生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。“赵建国名下没有煤矿,
也没有任何和矿产相关的生意。”陆征自言自语道,“他的建材公司主要做装修材料批发,
跟‘井下’不沾边。”宋知言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陆征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不是煤矿的‘井下’。”她说,“是下水道。”陆征一愣。“你看这里。
”宋知言指向纸片上一处被腐蚀得最严重的地方,那里隐约能看出一个字——三点水旁,
右边似乎是“宀”。“沈?”“有可能。”宋知言说,“但我不确定。”她沉默了几秒,
然后忽然转身,走向旁边的工作台,拿起一份报告。“这是昨天晚上出的毒理检测报告。
”她把报告递给陆征,“赵建国的血液中检出微量γ-羟基丁酸,浓度很低,不足以致死,
但足以让他在死前处于意识模糊的状态。”GHB,俗称“神仙水”,
一种无色无味的镇静剂。“也就是说,他是被下了药,然后被勒死的。”“准确地说,
是被人用细绳类物体从后方勒住颈部,力量均匀,
没有挣扎痕迹——因为他在被勒住的时候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。”宋知言说,“凶手很专业。
”陆征拿着报告,目光落在最后一行的检测结果上。γ-羟基丁酸的浓度,
以及另一个数据——血液中检测出微量**。**?那是安眠药。
“赵建国长期服用安眠药?”陆征问。“是的。根据家属提供的信息,他有轻度失眠,
每晚服用一粒**。”宋知言停顿了一下,“但血液中**的浓度远高于正常治疗剂量,
说明在死前二十四小时内,他服用了至少五倍的药量。”“被人下的?”“不,剂量虽然高,
但没有达到急性中毒的程度。而且**的半衰期很长,累积效应明显。
”宋知言拿起解剖记录,翻到第一页,“更有可能的是——他因为某些原因,
自己增加了药量。”“比如什么原因?”宋知言看了他一眼,
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明知故问的人。“比如,他很焦虑。”陆征沉默了。一个建材商人,
为什么会焦虑到加倍服用安眠药?又在深夜里独自一人前往废弃的工业区?
他赴约见的人是谁?又为什么在死前吞下一张写着奇怪字句的纸片?“这案子有问题。
”陆征说,“不像普通的谋杀。”“你指的是?”“太干净了。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,
连脚印都没有。凶手不仅专业,而且非常了解刑侦手段。”陆征说,
“这不是第一次作案的人能做到的。”宋知言放下了解剖刀,摘下口罩。
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陆征注意到,她握着解剖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“所以你认为,
这是‘212连环凶杀案’的凶手重现?”陆征没说话,算是默认。宋知言脱下橡胶手套,
走到洗手池边,拧开水龙头。水流冲在她手上,带着淡红色的血水流入下水道。她低着头,
看着那些水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。“如果是那个人,”她慢慢开口,
“那赵建国一定做过什么。”“什么意思?”“‘212案’的凶手,从来不会杀无辜的人。
”宋知言关掉水龙头,拿过毛巾擦干手,“他杀的每一个人,都有取死之道。至少,
在他的标准里是这样。”陆征盯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宋知言的动作停顿了一瞬。
非常短的一瞬,短到如果不是仔细观察,根本不会发现。“我看过卷宗。”她说,语气平淡。
就在这时,解剖室的门被敲响了。一名年轻警员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古怪:“陆队,
外面有个律师要见你。”“律师?什么律师?”“他说他叫沈渡,是赵建国公司的法律顾问。
”警员顿了顿,“他说,赵建国在死之前给他打过一个电话,让他转交一样东西给警方。
”陆征和宋知言几乎同时抬起头。“什么东西?”陆征问。“他没说。
他说只能当面交给负责这起案子的刑警队长。”陆征看了宋知言一眼。她正在整理器械,
脸上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表情,但陆征总觉得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。
“让他在会客室等我。”陆征快步走向门口,经过宋知言身边时,忽然停下脚步。“宋法医。
”她抬起头。“你对‘212案’的了解,似乎不只是‘看过卷宗’这么简单。
”宋知言没有回答。“随便问问。”陆征说完,推门离开了解剖室。在他身后,
宋知言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水龙头里最后一滴水滴落,砸在不锈钢水槽上,
发出清脆的声音。她的目光落在那枚从赵建国胃里取出的纸片上,瞳孔微微收缩。
纸片上被腐蚀得几乎看不清的那个字,她其实认出来了。那不是一个“沈”字。
那是一个“沈”字的上半部分。完整的字,是“沈”。沈渡的沈。
第二章律师沈渡三十七岁,戴一副金丝边眼镜,穿着一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蓝色西装,
皮鞋擦得锃亮。他坐在会客室里,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水,姿态端正得几乎有些不自然。
陆征走进会客室的时候,沈渡立刻站起身,微微欠身。这个动作很得体,
但陆征总觉得那里面带着某种表演的成分。“陆队长,久仰。”沈渡伸出手。“沈律师。
”陆征握了握他的手。沈渡的掌心干燥,温度正常,没有任何紧张的迹象。两人落座后,
陆征开门见山:“赵建国给你打过电话?”“是的。9月16日晚上七点左右。
”沈渡从公文包里取出手机,点开通话记录,将屏幕转向陆征,“这是通话记录。
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七秒。”陆征看了一眼,记下时间和时长。“他说了什么?
”“他说他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,可能需要我的帮助。”沈渡说,“语气很奇怪,很焦虑,
像是害怕什么。”“什么麻烦?”“他没说。只是让我帮他保管一样东西,
说如果发生任何意外,就把这东西交给警方。”“什么东西?
”沈渡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。信封没有封口,
他抽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一张折成四折的纸,纸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。陆征展开那张纸。
那是一封信,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一份自白书。“我叫赵建国,写下这些东西,
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。1998年8月15日,那天下着暴雨。
我们三个人——我、周海东、**——喝了很多酒。周海东说,他知道一个地方,
那里有个女人,很漂亮,而且丈夫常年不在家。我们去了。那女人叫沈秀兰,
住在城西一个老旧的筒子楼里。我们敲门,她开门,周海东说是她丈夫的朋友,
来帮忙修水管的。她信了。进门之后,一切都失控了。周海东最先动手的,然后是**,
然后是我。我喝多了,但我没有喝到不省人事。我记得她的眼睛,记得她一直在喊,
一直在求饶。她的儿子——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——扑上来咬周海东的手,被他一脚踢开。
后来,她不喊了。周海东掐着她的脖子,掐了很久。等他松开手的时候,她已经不动了。
我们三个都吓醒了。周海东说,不能留活口,包括那个小孩。但小孩跑了,从窗户翻了出去。
我们没追上。周海东说,把尸体扔到下水道里。那条下水道在城西郊区,井盖很重。
我们用撬棍撬开,把她的尸体扔了进去。然后盖上井盖,一切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后来的二十年里,我假装什么都没做过。我结婚生子,做生意赚钱,过着正常人的生活。
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1998年8月15日,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女人的眼睛。
周海东在五年前出车祸死了。**去年查出肝癌,已经晚期。只剩下我了。
我知道报应迟早会来。如果有人看到这封信,请把它交给警方。
我已经没有勇气自己去自首了。赵建国2025年9月15日”陆征收起信纸,
抬起头看着沈渡。“他给你打电话的时候,有没有提到过任何具体的人?比如有人威胁他,
或者跟踪他?”沈渡摇头:“没有。他只是说‘遇到了一些麻烦’。
我当时以为他在说生意上的事,毕竟他是做建材的,这几年行情不好。
直到今天早上看到新闻,才知道他死了。”“这封信你看了没有?”“没有。
”沈渡回答得很快,“他让我保管,说发生意外才交给警方。律师有保密义务,
我没有擅自打开。”陆征盯着沈渡看了一会儿,没有从那张脸上看出任何破绽。
“周海东和**,你听说过这两个名字吗?”“没有。”“赵建国的家人呢?你联系过吗?
”“还没有。我觉得应该先来见你。”陆征点点头,站起身:“沈律师,感谢你提供这封信。
如果有需要,我们会再联系你。”沈渡也站起身,再次微微欠身。这个动作依然很得体,
依然带着那种若有若无的表演感。然后他拿起公文包,转身离开会客室。走出会客室的时候,
他的脚步不快不慢,节奏均匀,像一个正在心里数数的人。会客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陆征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那张纸,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:暴雨天,筒子楼,
三个醉酒的男人,一个无辜的女人,还有一个从窗户翻出去的小孩。1998年8月15日。
那是二十七年前。按照赵建国的描述,那个小男孩当时八九岁。二十七年过去了,
如果他还在,今年就是三十五六岁。和沈渡的年纪差不多。陆征快步走出会客室,
朝刑侦组办公室走去。“给我查两个人,”他边走边对迎面走来的警员说,“周海东,
**。再查一下,1998年8月,本市有没有一个叫沈秀兰的女人报过失踪,
或者非正常死亡。”警员点头,转身跑向电脑。陆征走进办公室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沈秀兰。
沈渡的沈。而赵建国在死前吞下的那张纸片上,那个被胃酸腐蚀的字——是“沈”。
第三章少年9月17日,下午三点。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,
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斑。宋知言推开档案室的门,里面的空气又冷又干,
带着一股纸张腐朽的气味。她走到最里面一排铁皮柜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
打开了最底层的抽屉。抽屉里整齐地码着一摞摞卷宗,封皮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编号和日期。
她抽出最上面那本,翻开第一页。
)”“报案时间:1998年8月17日”宋知言的手指在“沈渡”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,
然后继续往下翻。卷宗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鹅蛋脸,
细长的眼睛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。照片边缘有一道折痕,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很多次。
宋知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卷宗,塞回抽屉。就在她准备关上抽屉的时候,
她的目光落在抽屉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。那里放着一个铁盒子。宋知言的手顿了顿,
然后慢慢伸进去,把铁盒子拿了出来。盒子很小,还没有一本书大,表面锈迹斑斑,
盖子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,上面只有两个字。“待查。”她打开盒子。里面是一枚徽章。
金属质地,比一元硬币略大,正面浮雕着一只闭着的眼睛,眼睑上刻着三条竖纹。
和赵建国尸体旁发现的那枚一模一样。宋知言的手指微微颤抖。不是因为恐惧,
而是因为一个她不愿意去想的可能性正在变得越来越真实。她正要合上盖子,
忽然注意到盒子底部还压着一样东西。她把它抽出来——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,
纸张发黄发脆,像是有些年头了。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。纸上只有一行字,
字迹潦草但有力,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。“有些罪恶,法律管不了。但有人会管。
”落款处没有名字,只画了一只闭着的眼睛。宋知言的手猛地收紧,
纸张在她指间发出轻微的脆响。这行字的笔迹,她认识。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。
档案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声。她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面前摊着那张发黄的纸,
手里握着那枚徽章,一动不动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站起身,把铁盒子放回抽屉深处,
锁好抽屉,将那枚徽章和那张纸条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。走出档案室的时候,
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。她抬手挡住光,然后忽然停住了脚步。走廊尽头,一个人正朝她走来。
沈渡。他也看见了她,脚步停顿了一瞬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两人在走廊中间相遇。“宋法医。
”沈渡开口,语气平淡,“好久不见。”宋知言没有回答。她盯着他的脸,
像是要从那张镜片后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。“陆队长让我去辨认一样东西。”沈渡说,
“赵建国胃里找到的那张纸片。”“你认识?”“可能认识。”两人沉默了片刻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的打印机嗡嗡声。“沈渡。”宋知言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
“1998年8月15日。你在哪里?”沈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“那天是我九岁生日。
”他说,“我妈答应给我做红烧肉。她没有回来。”他说完,朝她微微点头,
然后从她身边走过,继续朝陆征的办公室走去。宋知言站在原地,看着他离去的背影。
走廊里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她的脚尖。她低头看着那道影子,
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枚徽章冰凉的边缘。九岁生日。没有回来的妈妈。红烧肉。
她忽然想起卷宗里夹着的那张照片。照片上的女人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。“沈秀兰。
”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远处传来脚步声。一名警员从拐角跑过来,看到她时愣了一下。
“宋法医,陆队让我找您,说解剖报告有些细节需要您确认。”宋知言松开握住徽章的手,
点了点头。“我这就去。”她跟着警员往前走,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,
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。沈渡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但她的脑海里还停留着刚才那个画面——他说起九岁生日时的表情。
那不是一个失去母亲二十七年的受害者应有的表情。那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像是控诉,
又像是坦白。第四章罪痕9月17日,晚上八点。
陆征把赵建国的自白书复印件平铺在办公桌上,
旁边是**的病历报告和周海东的死亡证明。周海东,1965年出生,
2020年死于车祸。车祸发生在深夜,城郊一条没有监控的公路上,
周海东驾驶的轿车撞断护栏冲下山坡。交警判定为醉驾导致的事故,没有进一步调查。
**,1967年出生,2024年被确诊肝癌晚期,
目前在本市第一人民医院接受姑息治疗,预计生存期不超过三个月。三个人,
二十七年前一起犯了罪。一个死于车祸,一个正在等死,一个在三天前被勒死在废弃工业区。
陆征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这不是巧合。如果有人要为1998年那桩杀人案复仇,
三个罪犯只剩下**还活着。而周海东的死、赵建国的死,都可能和这个人有关。
他把视线移到自白书的最后几行字上。
“她的儿子——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——扑上来咬周海东的手,被他一脚踢开。
”那个小男孩,现在在哪里?就在这时,门被敲响了。宋知言推门进来,
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“解剖报告的补充材料。”她把文件夹放在陆征桌上,
“赵建国的颈部勒痕有新的发现。”陆征翻开文件夹。里面夹着几张照片,
是赵建国颈部勒痕的特写。勒痕呈一道细细的紫红色线条,环绕颈部,
在喉结上方形成一个浅浅的V字形。“凶手用的不是普通的绳子。”宋知言说,
“从勒痕的纹理来看,是一种表面光滑但边缘较细的带状物,可能是皮带,
也可能是某种特制的工具。”她翻开第二张照片,
指着勒痕上几个微小的凹陷点:“你看这里,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凹点。
凶器上应该有某种规律的凸起结构。”“能确定是什么吗?”宋知言沉默了几秒,
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。是那枚铁盒子里的涅墨西斯徽章。
“你看看徽章背面的别针。”陆征拿起徽章,翻过来。徽章背面焊接着一根别针,
别针的顶端有一个很小的凸起。“如果凶手把多枚这样的徽章穿在一条细绳或者皮带上,
”宋知言说,“用这条绳子去勒人,就会在颈部留下这样规律的凹痕。
”陆征把徽章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遍,然后抬头看着宋知言。“这枚徽章你从哪儿弄来的?
”“档案室。”宋知言的声音很平静,“1998年,沈秀兰失踪案报案的时候,
有人把这枚徽章放在公安局门口的信箱里。没有署名,只有一个纸条。
”她把那张发黄的纸条也掏出来,放在徽章旁边。“有些罪恶,法律管不了。但有人会管。
”陆征盯着那行字,呼吸不自觉地放缓了。“笔迹鉴定过吗?”“没有。
当时的办案人员认为这只是某个好事者的恶作剧,没有纳入正式证据。”宋知言说,“而且,
那个案子后来……”她没有说下去。但陆征知道她想说什么。沈秀兰失踪案,
在当时只是一个普通的失踪案件。一个独居的女人,丈夫常年不在家,某天忽然消失了。
没有目击者,没有线索,连尸体都没找到。这种案子在那个年代并不罕见,
警方尽力追查了几个月,最终因为证据不足被搁置。如果不是赵建国的自白书,
没有人会把1998年一个女人的失踪和2025年一个商人的被谋杀联系起来。
陆征重新看向那张纸条,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。“这笔迹,你认识?”宋知言没有回答。
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陆征深吸一口气:“沈渡的字迹?”过了很久,
宋知言才开口。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“九岁。”“什么?”“沈渡当时只有九岁。
”她说,“一个九岁的孩子,写不出那样的字。”陆征看着她,等她继续说下去。
“但如果是他长大了以后,模仿九岁的自己——”宋知言的手指抚过那张发黄的纸,
“那就另当别论了。”她拿起纸条,对着光看了看,然后放回桌上。“纸张是普通的信纸,
墨水是蓝色墨水,市面上的任何文具店都能买到。纸条上没有指纹,保存得很好,
像是被刻意珍藏过的。”“为什么会在档案室?”“我把它放在那里的。”宋知言说。
陆征愣住了。宋知言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几乎称不上是笑,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1998年,我刚从警校毕业,分配到这个公安局做见习法医。”她说,“8月17日,
是我报到的第一天。那天下午,我在门口的信箱里发现了一个信封,
里面装着这枚徽章和这张纸条。”“你把它留下来了。”“是的。”宋知言说,
“因为信封上写的收件人,是刑警队。但刑警队的人那天都在外面追别的案子,
信箱是我清的。我把信封拆开,看到了里面的东西。然后,
我看到了那个来报失踪案的小男孩。”“沈渡。”“沈渡。九岁,身高不到一米四,
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,一个人来报案。说他的妈妈两天前出门去买菜,
就再也没有回来。他说他去过妈妈所有可能去的地方,菜市场、邻居家、她打工的餐馆。
都没有。他说妈妈不可能扔下他。说着说着,他哭了。”宋知言的声音始终平稳,
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“那天晚上,我把徽章和纸条锁进了档案室的抽屉里。
没有告诉任何人。”陆征沉默了很长时间。“为什么?”宋知言看着窗外。
夜色已经完全降临,窗玻璃上映出办公室里的灯光。“因为那纸条上写的是对的。”她说,
“有些罪恶,法律管不了。”她站起身,拿起那枚徽章,放回口袋里。“陆队长,这起案子,
我希望能全程参与。”陆征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“你本来就在全程参与。”宋知言没有回答,
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陆征独自坐在桌前,
面前摆着赵建国的自白书、**的病历、周海东的死亡证明,还有那张泛黄的纸条。
“有些罪恶,法律管不了。但有人会管。”落款处,一只闭着的眼睛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拿起电话,拨通了档案室的号码。“帮我查一个案子,1998年8月15日前后,
本市有没有发生什么其他的案件?任何案件都可以。”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。
过了几分钟,那边回话了。“陆队,查到了。1998年8月16日,
城西派出所接到一起报案,报警人是一个叫沈渡的未成年人,说他的邻居家有人吵架,
声音很大。民警出警后,发现邻居家的女主人沈秀兰不在,
她的丈夫和一个陌生男人在家里喝酒。因为没有什么异常,民警就离开了。没有立案。
”陆征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。“沈秀兰的丈夫叫什么?”“刘国栋。”“这个人现在在哪?
”又是一阵键盘敲击声。“刘国栋,1965年出生,2005年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刑八年,
2013年出狱。目前下落不明。”陆征放下电话,视线落在那张纸条上。
1998年8月15日,沈秀兰被周海东、**、赵建国杀害,尸体被扔进下水道。
8月16日,沈渡报警,说邻居家吵架。民警出警,
看到沈秀兰的丈夫和另一个男人在家喝酒。那个“另一个男人”是谁?
如果沈渡真的目睹了母亲的死亡,他为什么不直接说?为什么要用一个“邻居吵架”的借口?
他在保护谁?还是在隐瞒什么?窗外,夜色如墨。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,
像是无数双注视着这一切的眼睛。第五章三个人9月18日,上午十点。
陆征把一份资料推给对面坐着的宋知言。“1998年8月,沈秀兰失踪前后,
周海东、**、赵建国三人的关系网络。”他指着资料上的一张关系图,
“他们三个当时都在城西一家建材厂工作,周海东是车间主任,赵建国是销售员,
**是司机。三个人是铁哥们,经常一起喝酒。”“赵建国自白书上说的就是他们三个。
”“对。”陆征又指向另一处,“但这里还有一个关键人物——沈秀兰的丈夫,刘国栋。
他当时也在那家建材厂工作,和**是同一条流水线上的工友。”宋知言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也就是说,刘国栋和**是同事。而**和周海东、赵建国是朋友。
”“所以问题来了。”陆征说,“三个男人闯入一个女人的家,恰好是她丈夫的同事。
这真的只是巧合吗?”宋知言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的意思是,刘国栋可能和这件事有关?
”“1998年8月16日,沈渡去派出所报警,说邻居家吵架。民警出警,
看到刘国栋和一个男人在家里喝酒。那个男人是谁?
”他翻开资料下一页:“我让派出所查了当年的出警记录。那天和刘国栋在一起的人,
正是**。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“沈秀兰被杀后的第二天,
她的丈夫和凶手之一坐在一起喝酒。”陆征缓缓说道,“他们喝的是什么酒?庆祝的酒,
还是压惊的酒?”宋知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赵建国的自白书上说,
周海东知道沈秀兰的丈夫常年不在家。这说明周海东事先调查过沈秀兰的家庭情况。
而这个信息最有可能的来源,就是刘国栋本人。”“如果刘国栋是共谋,他的动机是什么?
”“沈秀兰死了,最大的受益者是谁?”宋知言反问。两人对视一眼。“刘国栋。”陆征说,
“2005年因故意伤害罪入狱,原因是什么?”“替人收债,把债务人打成了重伤。
被判处八年有期徒刑,2013年出狱。”宋知言顿了顿,“出狱后,他去了哪里?
”“这正是我要查的。”陆征打开电脑,调出一份户籍档案,“刘国栋出狱后没有回原籍,
户籍一直挂在监外执行期间登记的暂住地址。2015年后,这个地址也没有更新记录。
换句话说,这个人从2015年之后,就彻底消失了。”“死了?”“或者是刻意隐藏身份。
”宋知言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陆征。“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”“什么?
”“赵建国为什么会写下那封自白书?”陆征没有说话。“一个藏了二十七年的秘密,
为什么偏偏在死前三天忽然决定坦白?而且不直接报警,而是交给自己的律师?
”宋知言转过身,“除非,有人逼他。”“谁?”“沈渡。
”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鸣声。“赵建国的公司最近三年一直有法务问题。
”陆征调出一份工商档案,“涉及三起合同纠纷,两起劳务纠纷,全部由沈渡**。而且,
赵建国在2023年更换了合作多年的律师事务所,专门找到了沈渡。
”“沈渡是他的法律顾问。”“对。也就是说,沈渡用了三年时间,
成为赵建国最信任的人之一。然后,在某个时间点,他让赵建国写下了那封自白书。
”宋知言重新在陆征对面坐下。“如果沈渡就是为沈秀兰复仇的人,
那么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——三个人。周海东、**、赵建国。
周海东在2020年死于车祸,赵建国在2025年死于谋杀。只剩下**。
”“但**已经是肝癌晚期,不需要任何人动手。”宋知言没有接话。
陆征想了想:“而且,**现在在医院的肿瘤科,有医护人员二十四小时监控。
如果他出事,警方会第一时间知道。”“所以?”“所以如果沈渡想要**死,
他一定会在**自然死亡之前动手。不是因为需要,而是因为仪式感。”宋知言看着陆征,
目光有些复杂。“你很了解他。”“不。”陆征摇头,“我只是在揣摩一个复仇者的心理。
如果一个孩子亲眼看着母亲被三个人杀害,然后用二十多年的时间来策划复仇,他会怎么想?
他会希望那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,但不是死于意外,不是死于疾病,而是死在他的手上。
”“周海东死于车祸。”“那是伪装成意外的谋杀。”宋知言没有反驳。
陆征继续说道:“赵建国死于勒杀,现场留下了涅墨西斯徽章。这是公开的处决。
**还活着,但被确诊为肝癌晚期。我查过他的病历,2024年3月确诊,
当时的肿瘤大小只有1.5厘米,属于早期,完全可以通过手术切除治愈。
但他拒绝了所有治疗方案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他说,这是报应。”宋知言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你相信报应吗?”她忽然问。陆征没有回答。“沈渡的母亲死了,凶手逍遥法外二十七年。
赵建国的自白书上写得很清楚,周海东说‘不能留活口,包括那个小孩’,
他们本打算连沈渡一起杀掉。”宋知言的声音很轻,“一个九岁的孩子,
亲眼看着母亲被杀害,然后从窗户翻出去逃命。那天晚上他在外面躲了多久?他不敢回家,
因为他知道那些人在找他。他躲在某个角落里,听着自己的心跳,一直等到天亮。
”她站起身,拿起那枚徽章,放在掌心。“第二天,他去了派出所,没有说自己母亲被杀,
而是说邻居吵架。因为他知道,那些人是母亲丈夫的同事,报警也未必有用。他只有九岁,
但他已经不信任何人了。”陆征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宋知言的手指微微收紧,
徽章在她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。“因为那天晚上,在公安局门口,我看到他了。
”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。“他从派出所走回来,站在公安局门口,站了很久。
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里面装着这枚徽章和那张纸条。他把信封塞进信箱,然后转身离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