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低垂,玉安东宫。
牧紫瑶端坐于寝殿之中,这一日的忙碌,她甚至未曾看清皇宫的样貌,婚礼便已匆匆完成。
心中再次隐约浮起那种不安,她却又暗自揣度,默默安慰自己,或许,是玉安太子太在意自己,才会如此急切地想完成这一切。
午夜时分,汝潇焕踏着微醺的步子走进东宫寝殿。
烛影摇曳间,他的目光落在红盖头下的身影上,眸中有闪过一抹暗芒,转瞬又亮起温润的光。
“公主……不,该唤你紫瑶了。”
他走上前,轻轻挑起盖头,眼底映出她明艳的容颜,不禁含笑,“都说北岐出美人,今日得见,方知传言不虚。”
牧紫瑶颊边微红:“太子殿下过誉了。”
“唤我潇焕便好。”
汝潇焕在她身旁坐下,将她的手拢入掌心,“紫瑶,你放心,孤定会好好待你。玉安与北岐既已联姻,往后便是一家。孤会助你父王安定北疆,让两国百姓共享太平。”
他的话语温柔真挚,牧紫瑶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。
或许,这桩政治联姻,真能成就一段良缘。
婚后一月有余,牧紫瑶渐渐习惯了玉安宫中的日子。
汝潇焕会耐心教她礼仪,常陪她在御花园散步,细说此地的风土人情。
一个黄昏,两人并肩立在东宫的池塘边,看晚霞铺满水面。
汝潇焕忽然轻声开口:“紫瑶,你可知孤为何向父皇请求与北岐联姻?”
牧紫瑶轻轻摇头,凝眸望向他。
“半年前随使团去北岐时,本王在赛马大会上远远看见你。”
他目光温润,似又回到了那日场景,“你骑着一匹枣红马,挽弓搭箭,箭无虚发。笑起来的模样,直接撞入了孤的心中。”
他看向她,语音轻柔:“那时孤便知道,要娶这个女子为妻。”
牧紫瑶缓缓垂眸,心头一阵悸动。
原来早在提亲之前,那一眼就已种下情衷。
一年光阴如流水般过去。
牧紫瑶渐渐通晓了玉安的语言与礼数。
汝潇焕待她始终温存体贴,即便政务缠身,也会抽空陪她用膳,听她说草原上的风与鹰。
转年春日,太医诊出了喜脉。
“当真?”
汝潇焕喜不自胜,将她轻轻抱起转了个圈,“孤要做父亲了!紫瑶……谢谢你。”
东宫上下皆沉浸在欢欣之中。
牧紫瑶轻抚尚未隆起的小腹,心中柔软一片。
若是个男孩,将来或许承继大统;若是个女儿,她便要教她骑马射箭,如草原女儿那般自在如风。
只是她并不知晓……
阴谋,已在这片喜悦之下悄然开始。
有身孕四个月时,北岐忽传急报:边境数个部落接连叛乱,请求玉安出兵相助。
汝潇焕主动**,欲亲自率军平乱。
“你身子不便,孤本不该离你左右,”
临行前夜,他轻抚牧诗瑶的脸颊,目光中满是不舍,“可此次叛乱并不简单,背后恐怕有赵国势力暗中操控。唯有孤亲自前往北境,方能保你故土安稳。”
牧紫瑶心中一紧,握住他的手说道:“战场之上刀剑无眼,你定要万分小心。”
“为了你与孩儿,孤定会平安归来。”
汝潇焕在她额间落下一吻,“待孤凯旋,叛乱已平,我们的孩子也该降临人世了。那时双喜同至,我们再好好庆贺一番。”
大军开拔那日,牧紫瑶独自立在城楼之上,目送那一抹身影渐行渐远,终融入苍茫天地之间。
她不曾料到,这一别,竟是天地翻覆的开始。
三个月后,汝潇焕率军凯旋。
牧紫瑶挺着七月身孕,早早候在宫门前迎他。
队伍自远处行来,她却只见汝潇焕策马经过时匆匆一瞥,并未停留。
“殿下需即刻入正殿面圣,禀报紧急军务。”近侍低头传话,恭敬的语气中透着冷淡。
那一整夜,东宫没有等到他的归来。
翌日清晨,宫中的空气忽然沉了下来。
侍卫无声增多,宫人步履匆忙、交耳低语,却又在触及她目光的瞬间戛然而止。
牧紫瑶派侍女前去探问,却只得回一句:“太子有令,请太子妃于宫中静养,暂不宜外出。”
牧紫瑶静**在寝宫内,门外侍卫层层环绕,肃穆无声。
“公主,情况不对。”
萨仁凑近耳畔,声音压得极低,“奴婢听说……昨夜宫里在商议大事。”
“什么大事?”牧紫瑶心头一凛。
萨仁还未来得及开口,殿门忽然被猛力推开。
汝潇焕踏步而入,身后跟随着一队全副武装的侍卫。他依旧身披那副银甲,面容却冰冷,与往日截然不同。
“潇焕,你回来了!”
牧紫瑶眸中一亮,上前相迎,却被他抬手止住:“牧紫瑶,”
汝潇焕神情冷漠,“北岐叛乱已平。”
他目光死死盯着牧紫瑶:
“你父王牧野,私通赵国,意图谋害孤之性命……更欲引兵进犯玉安。”
此言犹如惊雷劈落,牧紫瑶浑身剧颤,她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与昔日判若两人的夫君,踉跄后退: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父王与玉安联姻,是为结永世之好……他是要辅佐玉安的,他亲口对我说过……”
“辅佐玉安?”
汝潇焕冷笑一声,“他与赵国密使暗通书信,假借平乱之名,诱玉安大军孤入草原,再与赵军前后夹击。若非孤早有防备,此时玉安五万将士,早已葬身荒野,尸骨无存。”
“你胡说……你骗我……”
牧紫瑶嘶声哭喊,泪水夺眶而出,“让我见父王……我要当面问他……”
“你见不到了。”
汝潇焕的声音沉冷,“昨日平定叛乱后,你的牧氏一族武力抗命,意图反扑。”
他稍作停顿,之后的每个字都令牧紫瑶的心如坠冰窟,“包括你的母亲,以及你的三个弟弟,皆已伏罪正法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物,掷在地上。
“铛”的一声轻响。
一枚狼头戒指滚到她裙边,戒身沾满已凝结发黑的血污,狼眼处镶着的绿松石碎裂了几道痕。
牧紫瑶扶着孕腹瘫跪下去,颤抖着拾起那枚戒指,上面的血迹已干涸发黑,可那熟悉的纹路她认得。
这是父王从不离身的戒指,是他身为草原之主的象征。
“这绝不可能……”
她踉跄着起身,一步步挪至汝潇焕面前,颤抖的双手死死握紧那枚戒指,“即便那书信为真……又怎知不是奸人精心伪造、蓄意构陷?殿下……你竟连一个查证和申辩的机会……都不留给他……”
她抓住他的衣袖,仰起头,目光在他沉静的神色中寻找最后一丝希望,“潇焕,你在骗妾身,对不对?你定是有难言之隐……是不是?”
“罪证确凿,死不足惜!”
汝潇焕猛地抬手甩开她,脸上不见半分动容,“念在你腹中怀有孤的骨血,且对此事毫不知情,免你死罪。”
他转过身,不再看她。
牧紫瑶勉强站稳身形,耳边却传来汝潇焕冷冷的命令:
“自今日起,废去你太子妃之位。来人——”
声音落处,殿外侍卫应声而入。
“将牧氏押入冷宫,永不得出。”
侍卫快步上前,反剪住她的双臂,意图将她强行带离。
牧紫瑶拼力挣脱,双目中燃烧着刻骨的恨意与决绝的不甘,厉声道:“别碰我!……汝潇焕,若你执意如此,倒不如现在就杀了我!你记住,今日你不杀我,他日我必血洗汝氏满门,将你与汝家上下尽数诛灭!”
汝潇焕转身,冷冷看向这个与他相伴近两年的妻子,视线又落在她隆起的腹部,那一瞬,眼中似有什么微微一闪,却又在顷刻间归于冰封。
他声音低沉,字字如毒:“孤……现在还不想杀你,但这个孩子,留不得!”
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
牧紫瑶呼吸一滞,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,“虎毒尚不食子……”
“玉安王族的血脉,容不得北岐余孽玷污。”
汝潇焕侧过身,不再看她,只朝门外抬了抬手,“灌药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