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清醒的人闹钟响的时候,林晚照例按掉,翻了个身。三秒后她猛地坐起来。
手机屏幕上显示着——7:15,3月14日,星期一。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整整十秒,
然后划开屏幕,翻到最上面的日期栏。电量94%,信号满格,没有未读消息,
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。除了这个日期。3月14日。她昨天已经过了整整一天的3月14日。
林晚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,深呼吸了一次。她告诉自己,这没什么大不了的,
人有时候会产生记忆偏差,觉得某件事发生过,其实只是大脑的bug。
这叫déjàvu,她知道的,她在某本杂志上读到过。她下床,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,
拉开窗帘。外面是灰蒙蒙的天,对面的居民楼有几家亮着灯,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,
蒸笼冒着白气。和昨天一模一样——不,不是一模一样,是根本就是同一个。
她看见楼下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牵着一条柯基经过,小狗在路灯杆旁边停下来闻了闻,
被拽着往前走。昨天也是这个女人,也是这条柯基,也在同一根路灯杆旁边停下来闻了闻。
林晚的手指攥紧了窗帘。她重新拿起手机,打开微信。工作群里静悄悄的,
最新消息是昨天晚上十一点,同事赵姐发的一个链接,标题是《长期熬夜的七个危害》。
没人回复。她翻到和闺蜜苏糖的对话框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她自己发的——“明天中午老地方见?”苏糖没回。不对。
这条消息她昨天也发了,苏糖也没回。然后她今天——不对,
是昨天中午——去了她们常去的那家湘菜馆,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了四十分钟,苏糖没有出现。
她打电话,没人接。发消息,没人回。林晚决定再发一次。“明天中午老地方见?
”消息发出去,显示已读。没有回复。和昨天一模一样。她的心跳开始加速,
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从胃部往上涌。她打开新闻App,
头条是“本市地铁3号线今日起延长运营时间”,
第二条是“东城区老旧小区改造工程启动”。她记得这两条新闻。昨天就看过了。
她又打开天气,显示多云,7到15度,东风2级。昨天也是这个天气。林晚放下手机,
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。她今年二十六岁,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,独居,
养了一盆快死的绿萝,没有宠物,没有男朋友,和父母的关系淡得像兑了水的豆浆。
她的生活没什么值得特别描述的地方,平庸得像一颗螺丝钉,
每天按部就班地嵌进城市的某个角落里。但现在,这颗螺丝钉好像被拧错了方向。
她决定去上班。不是说她不相信这个荒诞的念头——她相信,
她的直觉在疯狂地敲打她的脑壳——而是她需要更多的证据。如果今天真的是3月14日,
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切,她都记得。走出小区的时候,保安老周照例跟她打招呼:“林**,
上班啊?”“嗯。”“今天冷,多穿点。”她昨天也说了“今天冷,多穿点”,一字不差。
走到公交站,7点28分,22路公交车准时进站。她上车,刷卡,
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厢里人不多,前排坐着一个戴耳机的高中生,
旁边是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。他们和昨天坐在同样的位置,穿着同样的衣服,
保持着同样的姿势。公交车经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,一辆黑色轿车从右侧车道强行变道,
司机按了一下喇叭,骂了句脏话。和昨天一模一样。林晚闭上眼睛,
感觉自己的理智像一根被绷得太紧的弦,随时会断。到了公司,打卡,8点56分。
工位上放着昨天——或者说,上一个“今天”——没喝完的那杯咖啡,已经凉透了,
表面浮着一层奶渍。她把咖啡倒进洗手池,重新泡了一杯。同事陆陆续续来了。
赵姐第一个到,放下包就开始抱怨老公昨晚又喝酒了。然后是刘哥,
一边啃包子一边念叨房贷利率。最后是组长王威,踩着九点钟的线进来,
腋下夹着昨天的——不对,是今天的——报纸。一切都在精确地重复。九点半,
王威果然走到她工位旁边,敲了敲隔板:“林晚,上周那个方案,甲方又提了新意见,
你今天改一下。”和昨天一样的措辞。“好的。”她说。王威看了她一眼,
好像觉得她今天哪里不太对,但没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林晚打开电脑,点开那个方案文档。
她昨天已经改过了——准确地说,是上一个“今天”改过了。
她还记得甲方的意见:标题不够吸引人,排版太素,第三页的数据图表要用蓝色不要用灰色。
她直接打开昨天的修改版本,检查了一遍,确认所有修改都已经完成。然后她保存,
发给王威,附了一句:“已修改,请查收。”十分钟后,王威的回复来了:“这么快?
效率不错。”昨天他不是这么说的。昨天她花了一整个上午才改完,王威说的是“还行,
下次快点”。不一样了。林晚盯着屏幕,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她改变了一件事,
然后结果就不一样了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她不是被困在一段无法改变的录像带里,
她有能动性,她可以做出不同的选择。但其他人呢?她抬起头,环顾四周。赵姐在打电话,
刘哥在敲键盘,小王在茶水间煮咖啡。一切都那么正常,正常得像一幅精心布置的画。
没有人觉得今天是重复的,没有人停下来想一想,昨天是不是也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。
只有她。她是唯一一个记得的人。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,让她打了个寒颤。
中午,她没有去那家湘菜馆。她知道苏糖不会来,就像昨天一样。她去了公司楼下的便利店,
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乌龙茶,坐在落地窗前面的高脚凳上慢慢吃。玻璃上映出她的脸,苍白,
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。她看起来像是一个没睡好的人,但事实上她睡了整整八个小时,
质量还不错。手机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,是苏糖回的消息:“明天中午老地方见?”不对。
她发的是“明天中午老地方见”,苏糖回的也是“明天中午老地方见”。这不是回复,
这是复读。林晚盯着那行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不知道该怎么回。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,
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最后她锁了屏幕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昨天——不对,是上一个“今天”——下班后,她去了一趟超市,
买了一盒草莓、一袋吐司和一桶洗衣液。结账的时候,收银员多找了她五块钱,她还回去了,
收银员说了声谢谢。她想试试,如果今天她不把那五块钱还回去,会发生什么。
这个想法很幼稚,她知道。但她现在需要做一些幼稚的事情来确认一些东西。
下午的工作很顺利,因为她已经做过一遍了。她知道甲方的每一个修改意见,
知道王威会在什么时候来催进度,知道公司的打印机在三点十五分左右会卡一次纸。
她提前把打印任务错开了,打印机今天一次都没卡。五点半,准时下班。
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,夕阳正从两栋写字楼之间的缝隙里挤过来,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。
林晚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汽车尾气和烤红薯的味道,和昨天一模一样。
她去了那家超市。和昨天一样,她拿了草莓、吐司和洗衣液。和昨天一样,
收银员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,看起来不到二十岁,动作有点生疏。和昨天一样,
总价是七十三块六,她付了一百,应该找二十六块四。小姑娘数了数零钱,
递过来三十一块四。多找了五块。昨天林晚说:“你多找了五块。
”然后小姑娘红着脸道了谢,重新数了一遍。今天林晚没有说话。她把三十一块四装进口袋,
说了声“谢谢”,转身走了。走出超市大门的时候,她的后背在发凉。
为多拿了五块钱——那点钱连一杯奶茶都买不起——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她好像在做一个实验,但这个实验没有对照组,没有假设,甚至没有目的。回到家,
她打开灯,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。她换鞋,把草莓放进冰箱,
洗衣液搁在洗衣机旁边。吐司拆开,拿了一片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觉得没什么味道。
她坐在沙发上,打开电视。每个台都在放和昨天一样的节目,
新闻频道在播地铁3号线延长的消息,综艺频道在放上周录好的那期选秀节目,
电影频道在放一部她看过的老片子。她关掉电视。安静了。窗外偶尔传来车流声,
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在响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楼下有人在吵架,听不清在说什么,
只有声音的起伏像海浪一样涌上来。林晚抱着膝盖,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
盯着茶几上那盆快死的绿萝发呆。她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。如果明天醒来还是3月14日,
她该怎么办?如果永远都出不去了,她该怎么办?她会不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,先是恐惧,
然后愤怒,然后放纵,最后麻木?她会不会有一天彻底疯掉,
或者彻底忘记原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?她想给妈妈打电话。但打了又能说什么呢?说“妈,
我被困在3月14日了”?她妈大概会说“你是不是加班加傻了”,
然后开始念叨让她回老家考公务员。她没打。十一点,她洗漱,上床,关灯。
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把她整个人淹没。她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那一道裂缝,
那是去年夏天楼上漏水留下的痕迹。她想了很久,最后想到一个问题:为什么是她?
为什么只有她记得?这座城市有上千万人,为什么偏偏是她被选中——或者说,
被诅咒——成为唯一清醒的那一个?没有答案。她闭上眼睛,在混乱的思绪中慢慢沉入睡眠。
闹钟响了。7:15,3月14日,星期一。林晚坐起来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熟悉的数字,
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轻,很短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,
还没来得及打转就被水流带走了。她下了床,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,拉开窗帘。楼下,
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牵着柯基经过,小狗在路灯杆旁边停下来闻了闻,被拽着往前走。
林晚站在窗前,看着那个画面,很久没有动。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昨天——不对,
是上一个“今天”——她去了超市,多拿了五块钱。她想知道这件事会带来什么改变。
但今天依然是3月14日,一切又重新开始了。那个收银员不会记得她多找了钱,
不会记得那个还钱的女孩,不会记得任何事。在这个不断重复的世界里,
只有林晚一个人的行为会留下痕迹。而其他人的记忆,每天都会被准时清空,
像一台被按下重置键的电脑。她是一个被困在循环里的人,而循环里的其他人,
连自己被困住了都不知道。或者说——他们根本就不是“人”?这个念头太可怕了,
林晚晃了晃脑袋,把它甩出去。她需要更多的信息,需要更多的观察,
需要找到这个循环的边界和规则。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。今天,她不去上班了。
她给王威发了一条消息:“王哥,我今天身体不舒服,请个假。”消息发出去,显示已读。
王威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就这么简单。在这个循环里,
请假的成本比正常世界低得多——反正明天一切都会重置,没有人会记得她今天翘了班。
她换了一身衣服,穿了双舒服的运动鞋,背上包出了门。
她要做一件事:去城市的另一边看看。如果整座城市都在重复同一天,
那么这种重复是全局性的还是局部性的?是只有她家附近这一片区域在循环,
还是整个城市、整个国家、整个世界都在循环?她需要找到答案。
坐上了开往城市另一头的地铁。3号线,她平时很少坐这条线。车厢里人不多,
她找了个位置坐下,观察着周围的乘客。对面坐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,在低头刷手机,
屏幕上是一道数学题。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拎着一个公文包,眼睛闭着,
好像在打瞌睡。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女人在补妆,对着小镜子涂口红。一切都那么正常。
地铁经过一个站,又一个站。报站的声音、开门的声音、上下车的人流,
全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。她在终点站下了车。这是城市的最东边,一个她从来没来过的区域。
出站之后是一片开阔的空地,远处有几栋在建的楼盘,塔吊悬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。不对。
塔吊不应该一动不动。就算是星期一的上午,工地上也应该有人在干活。但她看了一会儿,
那几台塔吊确实没有动,工地上也听不到任何声音。她走近了一些。
工地的围挡上贴着一张告示,她凑过去看,上面写着:“因施工调整,
本工地于3月14日起暂停施工,恢复时间另行通知。”3月14日。又是3月14日。
她继续往前走,穿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,来到一条商业街。街上很热闹,人来人往,
店铺都开着门。她走进一家便利店,买了一瓶水,随口问收银员:“今天几号?
”收银员愣了一下,看了眼收银机屏幕:“3月14号。”“星期几?”“星期一。
”“你记得昨天是几号吗?”收银员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,
好像在判断这个顾客是不是脑子有问题。“昨天是星期天啊,3月13号。”他说,
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“你确定?”“……我确定吧。”收银员犹豫了一下,
“你到底要买什么?”“没什么,谢谢。”林晚拿着水走出便利店,站在街边,
深吸了一口气。收银员说昨天是3月13号,但他回答的时候犹豫了。
那种犹豫不是因为没有记住,而是因为——好像有人在告诉他应该这么回答,
但他自己也不太确信。这个发现让林晚的心跳加速了。她继续走,走过了整条商业街,
走到了一条河边。河不宽,水是灰绿色的,缓慢地流淌着。河边有一条步道,种着两排柳树,
柳条垂到水面上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步道上有几个散步的人,有遛狗的,有跑步的,
有推着婴儿车的。林晚沿着步道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。步道的尽头,河面忽然消失了。不是断流,不是转弯,
而是像被一把巨大的刀切掉了一样,河水和步道同时在一个位置戛然而止。
在那条分界线的另一边,是一片纯粹的、没有质感的灰色,像是一面巨大的墙壁,
或者一堵无限高的围墙。林晚站在那条线前面,伸出手。她的手指触到了那片灰色。冰凉的,
光滑的,坚硬的。像摸到了一面玻璃,又像摸到了一块金属。她用力推了推,纹丝不动。
她沿着那条边界走了大概一百米,没有找到任何缝隙或缺口。这条边界像是凭空出现的,
把整个城市严丝合缝地包裹在里面。她又抬头看天空。天空也是灰色的,云层很低,
但她不确定那些云是真的还是假的。如果城市的边界是一堵墙,
那么天空是不是也是一个盖子?她是不是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盒子里?林晚站在边界旁边,
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柳条摇晃,河水流动。一切都那么真实,除了那道不该存在的边界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如果整座城市都被困在3月14日里,
如果所有的市民都在无意识地重复着同一天的生活,那么她此刻看到的这道边界,
是本来就存在的,还是因为她“醒了”才出现的?换句话说——是城市变小了,
还是她变大了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一件事:她是唯一清醒的人,而她所在的这个世界,
正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她——你不是在做梦,你真的被困住了。
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。林晚没有回家,也没有去公司。她找了一家咖啡馆,
点了一杯美式,坐在角落里开始整理思路。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文档,
标题是《循环观察记录》。第一天——或者说,
她意识到的第一个循环日:所有人都在重复同一天的行为,包括语言、动作、路线,
精确到秒。只有我的行为可以改变事件的走向。其他人的记忆每天都会被重置,
没有人记得前一天发生过什么。城市有边界,是一道灰色的、不可逾越的墙。
天空可能也有边界,待验证。她看着这几条记录,觉得自己像一个科幻小说里的角色。
但这不是小说,这是她的现实——至少是目前唯一的现实。
她又加了一条: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,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出去。写完这一条,
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然后删掉了后面半句。不,她不能这么想。她必须找到出去的办法,
不管这个过程要花多久。她又加了一条:目标:找到循环的源头或规律,
找到打破循环的方法。手机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,是苏糖的消息。“明天中午老地方见?
”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。林晚没有回复。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咖啡是苦的,和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。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,
那这杯咖啡的味道是真的还是假的?她的味觉是真的还是假的?她的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?
她摇了摇头,把这些哲学问题甩出去。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思考人生的本质,
而是找到一个具体的、可操作的计划。她决定从明天开始,
系统地探索这个循环的边界和规则。今天已经过去了一半,她需要为明天做准备。回到家里,
她打开电脑,开始查资料。她搜索了“时间循环”“重复的一天”“只有我记得”等关键词,
出来的结果全是电影推荐和小说连载。
《土拨鼠之日》《明日边缘》《忌日快乐》——她看过其中几部,
主角们最后都靠某种方式打破了循环。但那些是电影。电影里的主角有剧本,有编剧,
有导演,有明确的目标和情感线。她有什么?她只有一个快死了的绿萝和一冰箱过期的草莓。
她关掉电脑,躺回床上。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,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。
她盯着那道裂缝,忽然觉得它像一条河,从天花板的这一端流向那一端,永远在流,
永远到不了终点。她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2第二十三次她不知道这是第几个3月14日了。一开始她还数着。
第一天、第二天、第三天……到了第十天左右,她开始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漏数。
到了第十五天,她彻底放弃了计数。现在她只知道大概——二十次以上,三十次以下。
她叫它“第二十三次”,因为她需要一个数字来锚定自己的认知,否则她会疯掉。
第二十三次循环。林晚已经不再去上班了。反正没有人会记得她有没有请假,
反正第二天一切都会重置。她每天早上醒来,拉开窗帘,看着楼下那个女人牵着柯基经过,
然后开始她的“探索”。她探索了很多东西。首先,她确认了城市的边界是一个完整的闭环。
她花了三次循环的时间,沿着边界走了一圈。边界大致呈圆形,直径大约三十公里,
把整个城市的主城区都囊括在内。边界的那一边什么都没有,
只有一片纯粹的、没有尽头的灰色。她也确认了天空确实有盖子。
她找了一栋城市里最高的写字楼,坐电梯到顶层,然后爬楼梯上了天台。天台的视野很好,
能看到大半个城市。她抬头看天空,发现云层的高度非常均匀,大概在五百米左右。
她没办法飞上去确认,但她几乎可以肯定,五百米以上的空间是不存在的。
她还做了一些更奇怪的实验。她在第五次循环的时候,
在一面墙上用喷漆写了一行巨大的字:“今天是3月14日,如果你看到这行字,
说明你也醒过来了。”第二天——下一个循环——她去看那面墙,墙上干干净净的,
没有任何喷漆的痕迹。要么是这个世界每天都会被重置,
所有的物理痕迹都会被清除;要么是这面墙根本就不是真的,
它只是某种系统渲染出来的画面,每天都会重新生成。
她在第十一次循环的时候做了一件更极端的事。她在凌晨三点,
站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路口,等着。三点十五分,一辆洒水车准时经过,
她站在洒水车的正前方,没有躲开。洒水车从她身上碾了过去。没有痛感。没有血。
没有受伤。洒水车像穿过一团空气一样穿过了她的身体,继续往前开,喷着水,
放着那首《兰花草》。林晚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自己。她完好无损,甚至连衣服都没有湿。
她站在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,忽然笑了。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听起来有点瘆人。
她笑完之后,蹲在地上哭了很久。从那以后,她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是不死的。
不是不会死,而是“死亡”这个概念在这个世界里根本不存在。
她是这个系统里的一个异常值,一个不受规则约束的bug。第十五次循环,
她开始尝试和其他人进行深度交流。她想知道,如果她强行向一个人揭示这个循环的真相,
会发生什么。她选了苏糖。在一个循环日的上午十点,她去了苏糖家。
苏糖住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,没有电梯。林晚爬了六层楼,按了门铃。
苏糖来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oversized的卫衣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带着睡意。
“林晚?”她揉了揉眼睛,“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好了明天——不对,今天中午见吗?
”“苏糖,我需要你认真听我说。”林晚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
“今天不是普通的星期一。今天已经重复了很多次了。你是假的,这个城市是假的,
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。”苏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担忧。
她伸手摸了摸林晚的额头:“你是不是发烧了?”“我没有发烧,我很清醒。
你听我说——你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吗?”苏糖想了想:“昨天是星期天,
我……我在家追剧来着。”“追的什么剧?”“……我忘了。”“你忘了?你昨天刚看的剧,
今天就忘了?”苏糖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安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“苏糖,”林晚抓住她的手,“你仔细想想,你真的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吗?
还是你只是觉得自己记得,但仔细一想,什么都想不起来?”苏糖沉默了。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的眼神变了。不是变得清明,而是变得空洞。她的瞳孔好像忽然失去了焦点,
像一台死机的电脑屏幕。“苏糖?”林晚摇了摇她的手,“苏糖!”苏糖眨了一下眼睛,
重新聚焦。她看着林晚,微笑着说:“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好了中午见吗?
”她的语气和表情和开门的时候一模一样,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林晚松开她的手,后退了一步。她明白了。这个系统不仅会重置记忆,
还会在必要的时候“修复”任何试图偏离脚本的行为。苏糖不是一个人,她是一个角色,
一个被设定好台词和反应的角色。当林晚试图让她跳出脚本的时候,系统就会介入,
把她重新推回轨道上。从那以后,林晚不再试图跟任何人揭示真相。
她开始做另一件事:观察。既然她无法改变这个世界的本质,那她至少可以了解它。
她像一个人体摄像机一样,每天游荡在城市的各个角落,记录下一切她能看到的东西。
她发现了许多有趣的事情。比如,那个每天早上在楼下遛柯基的女人,
她的狗其实叫“年糕”,不是“柯基”。她每天早上七点整出门,
七点零三分经过林晚的楼下,七点零八分到达小区的草坪,让年糕在那里跑十分钟。
七点十八分准时回家。她会在回家的路上买一份早餐,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。
包子店的老板会多给她一个塑料袋,她会说“不用了”,但老板还是会塞给她。比如,
那个在地铁3号线上刷数学题的男生,他其实不是在做作业,而是在准备一场竞赛。
他做的题目越来越难,但每次循环都会重置,所以他永远做不完那道题。比如,
那个在路口卖烤红薯的大爷,他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拇指。他每天早上五点出摊,
晚上十点收摊。他有一个女儿在外地读大学,每天晚上八点会给他打一个电话。
电话的内容每天都是一样的——“爸,吃饭了吗?”“吃了。”“天冷了多穿点。
”“知道了。”“爸,我下个月回来看你。”“好。”每天都是一样的对话。
林晚听了大概有十几次,每次听到“下个月回来看你”这句话,鼻子都会酸一下。
她开始理解一些事情。这个世界虽然是假的,但假的里面有真的东西。
那些重复的、机械的、被设定好的行为和语言,它们的原型可能来自于某个真实的世界。
那个包子店老板多给一个塑料袋的习惯,那个烤红薯大爷和女儿的通话,这些细节太真实了,
不可能是凭空生成的。它们来自于某个地方。来自于某个人。来自于某个——创造者。
这个想法让林晚不寒而栗。如果这个世界有创造者,那创造者是谁?目的又是什么?
第十九次循环的时候,她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线索。那天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,
走到了一条她从没注意过的小巷。小巷很窄,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,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。
巷子的尽头有一扇铁门,铁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,
上面写着四个字:“时光当铺”林晚站在铁门前,犹豫了一下,推开了门。
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院子,
院子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旧家具、旧电器、旧书、旧衣服,像是一个废品回收站。
院子正中央有一张桌子,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人。老人看起来有七八十岁,头发花白,
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在翻一本很厚的书。他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看了林晚一眼。“来了?
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“你……”林晚的声音有些发抖,
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“知道。”老人摘下老花镜,放在桌上,“你是林晚。
你是这个循环里唯一清醒的人。”林晚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二十二天——或者说,
二十二个循环日——以来,第一次有人承认她的存在。不是把她当疯子,不是被系统修复,
而是平静地、自然地、理所当然地和她对话。“你是谁?”她问,声音在发抖。“我?
”老人想了想,“你可以叫我老周。我是这个当铺的老板。”“这个当铺是做什么的?
”“时光当铺,顾名思义,就是买卖时间的地方。”老周说,“不过我这里不收普通的时间,
只收‘被浪费的时间’。”“被浪费的时间?”“对。”老周指了指周围那些旧东西,
“你看这些东西,每一件都代表一段被浪费的时间。这把椅子,
是一个木匠花了一个下午做的,做完之后发现尺寸不对,就扔在这里了。这本书,
是一个作家写了三个月,写完觉得不好,没有出版。这台收音机,是一个老人修了两年,
修好之后发现已经没有电台可以听了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林晚:“而你,林晚,
你被困在这个循环里的每一天,都是被浪费的时间。”林晚沉默了一会儿,
问:“这个循环是你创造的?”“不是。”老周摇头,“我没有那个能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