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的天,黑得早。
东宫西北角的灶房却还亮着。窗纸上映着红彤彤的光,一跳一跳的,像里头藏了个小太阳。
莫小五蹲在灶洞前。
她穿着半旧的青布袄子,袖口磨得发白。圆乎乎的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,一双眼睛又黑又亮,正盯着那团火出神。
火真好看。
她看得入迷,连刘嬷嬷走到身后都没发觉。
“又发呆!”
后脑勺挨了轻轻一记。不疼,就是吓了她一跳。
小五“啊呀”一声,身子一歪,差点坐进柴堆里。她扭过头,看见刘嬷嬷端着个粗瓷碗站在那儿,脸上挂着笑。
“嬷嬷......”她小声喊,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就知道看火。”刘嬷嬷把碗递过来,“喏,趁热。”
碗里是半块枣泥糕。还温着,甜丝丝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小五眼睛亮了。
她伸出两只手——手心有薄薄的茧子,手指头却圆润润的——小心地接过来。先看了看刘嬷嬷,见她点头,才小小地咬了一口。
甜。糯。枣泥细细的,化在舌尖上。
“好吃。”她含糊地说,嘴角沾了点渣。
刘嬷嬷在她旁边蹲下。
老人家腰身粗,蹲下来有些费劲,却还是挨着小五。
她从怀里摸出块帕子,给小五擦擦嘴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小五点点头。她吃东西很专心,一小口一小口,像只囤食的松鼠。
火光在她脸上跳动,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影。
这孩子八岁来的东宫,如今十二了,身量没长多少,脸还是圆圆的。说话慢,反应也慢,平日里安安静静的,不招人烦。
就是力气大得吓人。
刘嬷嬷还记得,去年腊月搬柴,两个小太监抬着都费劲的柴垛,她一个人就扛起来了。脚步稳稳的,脸不红气不喘。
当时把一厨房的人都看愣了。
后来有人问她,她就眨巴眨巴眼,说:“不重的。”
是真的不觉得重。
从那以后,粗活累活少不得她。她也从不推脱,叫干什么就干什么。烧火、劈柴、挑水,一双手从没闲着。
“今儿累不累?”刘嬷嬷问。
小五摇头,咽下最后一口糕:“不累。”
“傻话。”刘嬷嬷戳戳她的额头,“从早烧到晚,能不累?”
小五只是笑。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,解开绳子,里头是几枚铜板。她数了数,又仔细系好,重新揣回怀里。
这个动作刘嬷嬷见过无数次。
小五每个月领月钱,第一件事就是数。数好了,存起来,问她存钱做什么,她就说:“赎身。”
“赎了身呢?”
她就不说话了,眼睛望着远处,好像在回想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
刘嬷嬷问过管事。管事说,小五是八岁那年被亲娘卖进来的,卖身契十年,到十八岁就能赎身。她娘临走前跟她说,好好听话,好好干活,攒够了钱就能回家。
至于家在哪,娘没说。
小五就记住了“赎身”两个字。像颗种子,在她简单的心里生了根。
灶里的火小了。
小五麻利地添了两根柴,火苗“呼”地蹿起来,舔着锅底。大铁锅里炖着汤,咕嘟咕嘟响,热气混着肉香,弥漫了整个灶房。
“今晚是羊肉汤。”刘嬷嬷说,“太子妃吩咐的,说殿下这些日子读书辛苦,得补补。”
小五“哦”了一声。
她见过太子,远远的,隔着院子。一身月白袍子,站在廊下跟人说话。身形挺拔,像棵青松。声音听不清,只觉得好听,清清朗朗的。
太子妃她也见过,见的不多,偶尔来厨房看看,吩咐些吃食。人很和气,说话温温柔柔的。有一回看见小五在剥莲子,还夸她手巧。
良娣王氏来得勤些。爱吃甜食,常让丫鬟来取点心。有一回亲自来了,穿一身水红裙子,像朵芙蓉花。她看见小五,还问了句:“这丫头多大了?”
刘嬷嬷替她答了。
良娣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只让包了两盒桂花酥走了。
东宫的主子,加起来就这三位,比起别处府邸,算清净的。底下人也安分,没那么多勾心斗角,至少厨房这一亩三分地,刘嬷嬷管着,大家都和和气气的。
“嬷嬷。”小五忽然问,“太子殿下……是什么样的人?”
刘嬷嬷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小五会问这个。
“殿下啊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是个好人。仁厚,聪明,对底下人也宽和。就是性子淡了些,不怎么爱说笑。”
小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她不懂什么“仁厚”,只知道太子没为难过下人。月钱按时发,病了准假,逢年过节还有赏,这就很好了。
锅里的汤沸了。
小五起身,拿了长柄勺去搅,热气扑了她一脸,她眯起眼,鼻尖冒了细细的汗珠。
刘嬷嬷看着她,心里软了一下。
这孩子,太实诚。让干什么就干什么,从不多问,从不偷懒。有时候她看着心疼,想多照顾些,又怕太明显了惹人闲话。
只能偷偷留点吃的。一块糕,半碗汤,几颗糖。
小五都记得。每次得了好吃的,都会仰起脸,冲她笑得眉眼弯弯。
那笑容干净,像山泉水,一眼能看到底。
外头梆子响了。
亥时正,该歇了。
刘嬷嬷站起来,捶捶腰:“收拾收拾,睡吧,明儿还得早起。”
小五应了声。她利落地封了灶火,又把灶台擦了一遍。动作不快,但有条有理的,每个角落都照顾到。
等一切都收拾停当,她才解了围裙,挂在墙上的木钉上。
“嬷嬷,我走啦。”
“等等。”刘嬷嬷叫住她,又从柜子里摸出个油纸包,“这个拿着,明儿早上吃。”
是两块芝麻饼。
小五接过来,揣进怀里。鼓鼓囊囊的一小包,贴着心口,暖乎乎的。
她走出灶房。外头冷,风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她缩了缩脖子,把领子拉高些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廊下挂着灯笼,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暖色。远处正殿还亮着灯,窗纸上映着人影,隐约能听见说话声。
小五看了一眼,就低下头,加快脚步往丫鬟房走。
她的房间在最西头。大通铺,睡了六个粗使丫头。她年纪最小,睡在最里头。
屋里已经黑了。有细小的鼾声。
小五摸黑脱了鞋,爬上炕。被窝冰凉,她蜷起身子,好一会儿才暖和过来。
怀里还揣着那包饼。
她摸了摸,又想起刘嬷嬷的脸。还有灶房里那团暖融融的火。
真好。
她闭上眼睛。脑子里一会儿是跳动的火苗,一会儿是枣泥糕的甜,一会儿是太子站在廊下的身影。乱七八糟的,像一堆彩色碎片。
最后都化成一个念头。
好好听话,好好干活。攒钱,赎身。
娘亲说的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些。外头风声紧了,呼呼的,像野兽在叫。
小五不怕。她有暖和的被窝,有怀里的芝麻饼,有明天要烧的火。
还有攒够了钱就能回家的梦。
她睡着了。呼吸均匀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
窗外的风还在刮。
灯笼在廊下摇晃,光影乱颤。正殿的灯火,一直到后半夜才熄。
东宫沉入夜色。安静,平和,像往常任何一个冬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