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玉带来的异样感觉，在李铁柱心中并未持续太久。日子依旧如流水般平静地向前。去县城的行程定在了三天后，他依旧每日劳作，只是夜深人静时，会偶尔拿出那片玉摩挲片刻，那清涼的气息总能让他睡得格外香甜，次日醒来精力充沛。
这天清晨，李铁柱正准备下地，镇子中心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声，夹杂着马蹄声和人群的议论纷纷。
“铁柱！铁柱！”石娃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，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激动，“快！快去镇中心广场！仙人！仙人来了！”
“仙人？”李铁柱一愣，握着锄头的手紧了紧。关于青龙山深处有仙人的传说，他从小听到大，但从未当真。此刻听到石娃如此确凿的呼喊，心头不禁一跳。
“真的！好多人，骑着仙鹤，穿着云彩一样的衣服！说是那个、那个什么青云宗来的，要在我们这里招收弟子呢！”石娃语无伦次，拉着李铁柱就往外跑。
李氏和李大山也从屋里出来，脸上满是惊疑不定。仙人收徒？这对青石镇的百姓来说，简直是天方夜谭般的事情。
“铁柱，去看看也好。”李大山沉吟片刻，开口道。他虽然不信自家儿子有那等仙缘，但见识一下总是好的。
李铁柱放下锄头，心中也涌起强烈的好奇。他摸了摸怀里那片温润的残玉，一种莫名的预感萦绕心头。他跟着石娃，随着人流，朝镇中心广场跑去。
平日里还算宽敞的青石镇广场，此刻已是人山人海，几乎全镇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，男女老少，个个伸长了脖子，脸上交织着敬畏、好奇与渴望。
广场中央，原本空阔的地面上，此刻正站着七八个身影。他们衣着统一，皆是月白色的长袍，衣袂飘飘，材质非丝非麻，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，纤尘不染。为首的是一位中年模样的男子，面容清癯，三缕长须，眼神平和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，仿佛能洞悉人心。他身后站着几名年轻男女，男的俊朗，女的秀美，皆气质出尘，与周围穿着粗布麻衣的镇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，宛如鹤立鸡群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，在这些人身旁，匍匐着几头神骏异常的仙鹤，羽毛洁白如雪，颈项修长，朱红的顶冠鲜艳夺目。它们安静地站立着，偶尔梳理一下羽毛，眼神灵动，竟似通人性。
“肃静。”那为首的中年男子并未如何高声，只是平淡地开口两个字，一股无形的威压却瞬间扩散开来，喧嚣的广场顿时鸦雀无声，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，眼神热切地望着那几位“仙人”。
“吾乃青云宗外门执事，道号玄尘。”中年男子目光扫过全场，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，“今日途经此地，感此地人杰地灵，故特开山门，为有缘者测试灵根。年满十二，未过二十者，皆可上前一试。”
话音刚落，人群顿时骚动起来，符合条件的少年少女们，在父母长辈的催促和羡慕的目光中，激动又忐忑地向前涌去，在那些青云宗弟子面前排起了长队。
李铁柱和石娃也挤在人群中，看着前方。测试的方法很简单，队伍最前方，一名青云宗弟子面前摆放着一张玉质的矮几，矮几上放置着一个透明的水晶圆球，约有海碗大小，内部似乎有氤氲雾气流转。
测试者只需将手掌按在水晶球上，凝神静气即可。
第一个上前的是镇西头猎户家的儿子，一个颇为健壮的少年。他紧张地将手按在水晶球上，屏住呼吸。片刻后，水晶球内毫无反应，依旧是一片透明，只有内部雾气缓缓流动。
那负责测试的年轻弟子面无表情，淡淡道：“无灵根，下一个。”
猎户家的儿子脸色瞬间惨白，失魂落魄地退了下去，他的父母也在一旁黯然叹息。
接下来，又连续测试了十几人，水晶球大多毫无反应，偶有一两人能让水晶球泛起极其微弱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毫光，也被判定为“伪灵根，不堪造就”。
希望一次次燃起，又一次次破灭。广场上的气氛从最初的狂热，渐渐变得有些压抑和失望。
石娃也上去了，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，按在水晶球上，眼睛死死盯着。几个呼吸后，水晶球依旧毫无变化。
“无灵根，下一个。”
石娃耷拉着脑袋，走了回来，对李铁柱苦笑道：“铁柱哥，看你的了。”
李铁柱看着那些失落的伙伴，心中也难免有些紧张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向了队伍前方。他的身形在一众少年中不算最高，但那沉稳的步伐和结实的身板，还是引来了一些目光，包括那位玄尘执事，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。
轮到李铁柱了。他走到玉几前，对那负责测试的弟子微微行了一礼，然后伸出自己因为长期劳作而布满薄茧的右手，稳稳地按在了那冰凉的水晶球上。
触手冰凉滑腻。他收敛心神，努力排除杂念，只是专注地感受着掌心下的圆球。
一息，两息……
就在众人以为又会是毫无反应之时，异变陡生！
那透明的水晶球，猛地爆发出光芒！但这光芒，却并非之前那些人期待的纯色亮光，而是一种混杂、浑浊、如同泥水般的土黄色光芒，其中还夹杂着些许杂乱的其他色泽。光芒不算强烈，却异常醒目，将李铁柱的脸都映照得有些晦暗不明。
更让人侧目的是，在那浑浊光芒亮起的瞬间，李铁柱按着的水晶球，竟然开始微微震动起来，发出一种低沉的、令人牙酸的嗡鸣声，仿佛不堪重负一般！
“这……”那负责测试的弟子脸色一变，显然从未见过此种情形。他下意识地看向身后的玄尘执事。
玄尘执事眉头微蹙，身形一动，便已来到玉几前。他伸出两根手指，轻轻搭在水晶球上，一股柔和的力量注入，水晶球的震动渐渐平息，但那浑浊的土黄色光芒依旧顽固地存在着。
他仔细感受了片刻，又抬眼打量了一下李铁柱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化为淡淡的惋惜。
“五行混杂，土行为主，其质……浑浊不堪。”玄尘执事的声音平静无波，却如同冰水浇灭了李铁柱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火苗，“此乃‘浊土废根’，空有引动测灵晶球之能，却杂质太多，脉络淤塞，于修行一途，难有寸进。可惜了你这身似乎不俗的根骨气血。”
“废……废灵根？”李铁柱怔怔地收回手，水晶球的光芒瞬间熄灭，恢复透明。他虽然不太明白“浊土废根”具体意味着什么，但“不堪造就”、“难有寸进”这几个字，他听得清清楚楚。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，仿佛刚刚窥见一丝云端的光，转瞬间又被推回凡尘。
周围的人群也发出一阵压抑的哗然和议论。
“废灵根？听着比没有灵根还惨啊……”
“我就说嘛，铁柱力气再大，那也是庄稼把式，跟仙人扯不上关系。”
“白高兴一场，还以为咱青石镇真要出个仙人了呢……”
石娃在一旁想要安慰，却又不知如何开口。
玄尘执事不再看李铁柱，目光转向队伍后方：“下一个。”
李铁柱默默地退到一边，看着后续的人继续测试。心情复杂难言。仙缘就在眼前，他却与之无缘。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怀里的残玉，那温润的触感此刻却无法带来丝毫安慰。
测试持续了近一个时辰，青石镇及附近村落符合年龄的少年几乎都测试了一遍，最终，仅有两人被选中。一个是镇里唯一的老秀才的女儿，一个瘦弱的小姑娘，让水晶球亮起了柔和的水蓝色光芒，被评价为“下品水灵根”。另一个则是邻村的一个少年，让水晶球亮起了微弱的青绿色光芒，被评价为“下品木灵根”。
那两个被选中的幸运儿及其家人喜极而泣，周围投来的尽是羡慕的目光。
玄尘执事对那两名新弟子微微颔首，便欲带着众人离去。
就在这时，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。众人抬头望去，只见一道流光自青龙山脉深处疾驰而来，速度极快，转眼间便已至广场上空。流光散去，露出一位女子的身影。
她同样身着月白道袍，但样式似乎更为精致，衣领袖口绣着淡淡的云纹。她脚踏一柄秋水般的长剑，悬浮于空，身姿曼妙，容颜清丽绝伦，宛如月宫仙子临凡。只是她眉眼间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冷，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“是苏师姐！”一名青云宗弟子低呼道。
玄尘执事见到来人，脸上也露出一丝温和：“婉清师侄，你回来了。探查得如何？”
那被称作苏婉清的少女，目光清冷地扫过下方的人群，在看到那两名新入选的弟子时，微微停留一瞬，随即对玄尘执事行礼道：“玄尘师叔，山脉外围并无异常妖兽踪迹，许是误传。”她的声音清脆，却带着一股疏离感。
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，落在了独自站在一旁、神情有些落寞的李铁柱身上。或许是他那与周围兴奋或失望人群不同的沉静气质，引起了她的些许注意。但也仅仅是一瞥，便移开了目光。
李铁柱也看到了她，心中不禁赞叹，世间竟有如此清逸出尘的女子。但想到自己“废灵根”的身份，一种难以言喻的自惭形秽感涌上心头，不由得低下了头。
玄尘执事点点头：“既如此，我们便回宗复命吧。”
苏婉清微微颔首，驾驭剑光，轻盈地落在了一头空闲的仙鹤背上。那仙鹤亲昵地用长颈蹭了蹭她的手。
玄尘执事大袖一挥，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那两名新弟子，将他们分别送到另外两头仙鹤背上。那两名少年少女既兴奋又紧张，紧紧抓住仙鹤的羽毛。
“起。”
随着玄尘执事一声令下，几头仙鹤引颈长鸣，展开宽大的羽翼，四蹄腾空，载着青云宗众人以及两名新弟子，在青石镇所有居民震撼、羡慕、敬畏的目光注视下，冉冉升起，化作几道流光，朝着青龙山脉深处飞去，很快便消失在天际。
广场上，人群久久未散，依旧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与谈论之中。今日所见，注定将成为他们一生中难以忘怀的谈资。
李铁柱站在原地，望着仙人消失的天际，心中空落落的。仙凡之隔，如此分明。他曾离那道门如此之近，却被无情地拒之门外。
“铁柱……”石娃走了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别难过了，当仙人有什么好，听说都不能吃肉喝酒呢！咱们这样也挺好。”
李铁柱勉强笑了笑，没有说什么。他并非渴望长生不老或者飞天遁地的力量，只是那种被另一个世界明确排除在外的感觉，让他感到一丝迷茫。
他沉默地转身，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显得有些孤单。
回到家中，父母见他神色，便已猜到了结果。李氏心疼地拉过他的手：“柱子，没事，当不了仙人咱就当凡人，平平安安过日子比什么都强。”
李大山也闷声道：“嗯，过两日跟我去县城看看。”
李铁柱点了点头：“爹，娘，我没事。我去后山走走。”
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。
再次来到后山，来到昨日捡到残玉的那片灌木丛附近。山林依旧，鸟鸣依旧，但他的心境却已不同。他坐在一块大青石上，从怀里掏出那片残玉，对着阳光仔细看着。
“浊土废根……难道我真的注定只能一辈子待在青石镇，面朝黄土背朝天吗？”他喃喃自语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片上那些奇异的纹路。
就在他心绪低沉之际，异变发生了！
或许是受到他体内那刚刚被激发、却又被判定为“废材”的微弱灵根气息牵引，又或许是他心境波动引发了某种共鸣。那片一直安静的残玉，骤然间变得滚烫！
紧接着，一道微弱却无比纯净的青色光华，猛地从玉片上的那些奇异纹路中迸发出来，瞬间将李铁柱整个人笼罩在内！
李铁柱只觉一股庞大无比的信息流，伴随着一种古老、苍茫、直指天地本源的气息，强行涌入他的脑海！无数从未见过的图形、文字、以及玄奥的意念，如同决堤的洪水，冲垮了他的意识。
他连一声惊呼都未能发出，眼前一黑，便彻底失去了知觉，手中的残玉也随之黯淡下去，恢复原状。只有他倒在地上的身躯，证明着方才那瞬间发生的、不为人知的惊天变故。
山风拂过，林涛阵阵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