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凤翎》——他千里江山的尽头,只放了一张皇后的凤座。第一章宫宴之辱腊月初八,
宫中设宴,为北境大捷庆功。顾灵一进麟德殿,就觉得满殿的目光都钉在她背上,像钉子,
又像刀子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,是她母亲宣阳侯夫人在世时亲手为她裁的。
母亲说,红衣镇得住场子。她自七岁起跟着父亲在军营里滚,别人家姑娘绣花,
她练枪;别人家姑娘听琴,她听号角。她不会撒娇,不会垂泪,站姿永远是军中的站姿,
脊背笔直,像一杆枪。宣阳侯顾啸山,手握北境三十万铁骑,是大周朝最后一根定海神针。
而她顾灵,是定海神针的独生女儿,自幼与太子李铭胥定亲,未来的太子妃。至少,曾经是。
"灵儿姐姐来了。"顾霜从席间站起来,盈盈一拜,声音又软又糯,像三月里的柳絮,
"姐姐一路辛苦,快坐吧。妹妹新得了一支东珠钗,等会儿给姐姐瞧瞧?"殿中霎时安静。
所有人都知道,三个月前,太子殿下在御花园"偶遇"了顾家二姑娘顾霜,
从此眼中再无旁人。也都知道,太子与宣阳侯府嫡女顾灵的婚约,是先皇后亲自定下的,
如今先皇后薨逝,这门亲事悬在半空,成了满京城最好笑的笑话。顾灵看也没看她,
径直入座。"灵儿。"太子李铭胥端着酒盏踱过来,玄色锦袍,金冠束发,眉目俊美,
只是那双眼睛里浸着化不开的讥诮,"今日是家宴,你穿得这般……煞气腾腾,是要吓着谁?
"殿中响起几声压不住的低笑。顾灵端起茶盏,指尖稳稳的:"回殿下,
臣女今日是替父亲赴宴。父亲旧伤复发,不能饮酒,臣女代他谢恩。""谢恩?
"李铭胥轻笑一声,忽然抬手——"哐当"一声,一盏酒泼了她满头满脸。
酒液顺着她的鬓发往下淌,滴在石榴红的裙裾上,洇开一片深色。满殿哗然,
随即死一般寂静。连御座上的皇帝都皱起了眉。"顾灵,"李铭胥俯身,凑近她耳边,
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,一字一字,"你父亲手握三十万大军,……孤看在你父亲的份上,
才留你在这儿。识相的,自己退婚。顾霜那样的人物,才配得上东宫。"顾灵垂着眼。
酒水从她的睫毛上滴下来,她伸手,很慢地抹了一把脸。然后她抬起头,脊背依旧笔直,
眼睛在灯火里亮得吓人。"好。"她说。"退婚之事,臣女做不了主。
但殿下今日泼的这盏酒,臣女记下了。"李铭胥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:"记下?你要如何?
带着你顾家的兵踩进东宫不成?""不敢。"顾灵站起身,
朝御座方向端端正正行了个礼:"父皇,北境苦寒,将士浴血,方有今日之宴。
臣女代边关十万英魂,谢陛下赏酒。"她转身,提着湿透的裙摆,一步一步往殿外走。
走得又直,又稳。满殿朱紫贵胄,无一人敢与她目光相接。"姐姐!"顾霜在身后唤她,
声音里含着恰到好处的委屈,"姐姐别怪殿下,
殿下他只是喝了酒……"顾灵的脚步顿都没顿。出殿门的时候,冷风一激,她打了个寒颤。
然后,一件黑色的狐裘大氅,从背后罩了下来。带着淡淡的松墨香,
还有铁甲在寒夜里浸出的冷冽气息。"五哥?"顾灵回头。李玄翎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
一身玄色蟒袍,腰间悬刀,眉目冷峻如刀削斧刻。他是当今圣上的第五子,
生母是战死的镇国长公主,自幼养在军中,十七岁掌北衙禁军,十九岁领兵平了西凉之乱,
是满朝文武最忌惮、也最不敢招惹的亲王。方才殿中那一幕,他从头看到尾。
"酒泼在她身上,你倒好,只记得行礼谢恩。"李玄翎解下自己的大氅时语气平平,
此刻却皱着眉看她通红的眼眶,"顾灵,你在军营里挨刀子都没哭过。""我没哭。
""风大。"他移开眼。顾灵低头,攥紧了大氅的边缘。松墨香混着冷冽的铁气,
一寸一寸漫上来,把她身上那股狼狈的酒气一点点盖掉了。"多谢五殿下。"她说。"嗯。
"李玄翎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背对着她,声音散在风里,
"下一次他再泼你——"他顿了顿。"泼回来。"第二章谁给你的胆子泼回来?
顾灵当时只当这位五殿下是在说笑。太子是一国之储君,她纵有天大的胆子,
也不能把酒泼回去。可她没想到,机会来得那么快。腊月十五,梅园赏雪。京中贵女云集,
顾霜一身白狐裘立在梅树下,宛若雪中仙子,惹得众人围着她夸赞。有人捧得兴起,
故意道:"二姑娘这般品貌,若进了东宫,怕是连梁国使臣进贡的九鸾钗都要比下去了。
"顾霜抿唇一笑:"妹妹可不敢比。我姐姐才是未过门的太子妃呢。
"这话传进顾灵耳朵里的时候,她正站在梅林深处。她只淡淡"嗯"了一声:"东宫的门槛,
我高攀不起。"一句话,四下安静。就在这时,李铭胥带着一群属臣迤逦而来,
远远看见顾灵,脸色一沉:"宣阳侯府的人,好大的架子。孤方才在桥上给你行礼,
你竟不还礼?"顾灵眉头微蹙。方才桥上人多拥挤,太子一行人来势汹汹,她避让尚且不及,
何来"行礼"一说?"殿下,臣女——""跪下。"李铭胥打断她,居高临下,"赔罪。
"四周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宣阳侯的嫡女,未来若成的太子妃,当众跪地赔罪?
这传出去,顾家的脸面往哪儿搁,北境三十万将士的脸面往哪儿搁!顾灵站在原地,
一动不动。雪落在她的肩上,她抬眼看着李铭胥,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:"殿下要臣女跪,
可以。请殿下先说清楚,臣女何罪。""孤说你跪,你就跪。""臣女不跪。""放肆!
"李铭胥勃然大怒,抬脚就要上前。"咔。"一声轻响,一柄刀出鞘三寸,寒光凛冽,
横在了太子身前。李玄翎不知何时到的,玄袍覆雪,按刀而立,刀身上映着太子的脸。
"五弟!你要做什么?"李铭胥脸色大变。"殿下行为不端,构陷忠良之后,
逼大臣之女下跪。"李玄翎声音不高,字字如铁,
"臣弟只是提醒殿下——宣阳侯在北境替你守着江山的时候,殿下还是先想想,这京城里,
谁给你的胆子。""你——""三日后岁末述职,三十万北军的军报,臣弟替父皇收。
"李玄翎收刀入鞘,淡淡道,"殿下要顾二姑娘跪,先问问北军的刀,答不答应。
"雪簌簌地落。李铭胥的脸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,最终拂袖而去:"好,好得很!李玄翎,
顾灵,你们记住今天!"他走远了,梅林里恢复了安静。顾霜缩在人群后面,眼圈红红的,
怯生生道:"五殿下息怒,都是霜儿的错,若不是霜儿,姐姐也不会……""闭嘴。
"李玄翎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,只对顾灵道:"走了,送你回府。"顾灵跟着他往梅林外走,
走出很远,才低声道:"今日之事,多谢殿下。可是……殿下为何总要帮我?
"李玄翎脚步未停。风卷着雪粒打在他玄色的袍角上。他沉默了很久,
久到顾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才听见他说:"因为三年前,重阳宫宴,
满殿的人都在看太子的脸色。只有你,蹲下去,
扶起了一个喝醉了酒、摔在台阶下、无人敢扶的疯皇子。"顾灵怔住。三年前?重阳宫宴?
她依稀记得,那日确有一位皇子醉酒失仪,被众人远远绕开,像躲瘟疫一样。
她不认得那位皇子,只觉得那人趴在冰冷的金砖上,脊背绷得笔直,即便醉倒了,
也不肯求饶——像极了不肯服输的自己。她蹲下去,把他扶到了偏殿。"就……为这个?
""就为这个。"李玄翎侧过头看她,雪光落进他的眼睛里,那双素来冷得像铁的眼睛,
头一回有了温度,"顾灵,那时候满京城都说李铭胥天潢贵胄,
是明君之相;说我李玄翎是将种野路子,上不得台面。只有你没看那些。
你只看见一个人摔倒了。"他转回头去,继续往前走,声音混进风雪里,几乎听不真切。
"从那天起我就想——将来无论我走到哪儿,你摔倒了,我也扶你。
"第三章顾霜的手段顾灵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。她那时候满心满眼的,只有一件事:退婚。
可她身为将门嫡女,婚约是先皇后定的,她自己做不了主,父亲也做不了主。
这门亲事像一道无形的枷锁,锁着她,也把顾家架在火上烤——太子厌她,
天下皆知;太子妃之位悬而未决,天下皆知。她多留一日,
顾家就多一日被有心人拿捏的把柄。而最会拿捏把柄的人,此刻正跪在她的房里。"姐姐,
你就原谅殿下吧。"顾霜跪在青砖上,梨花带雨,"殿下他那天是真的喝多了,
他后来跟霜儿说,他后悔得整宿整宿睡不着……"顾灵坐在案前看军报,
头也没抬:"二妹妹,这不是你的错,也不是我的错。回去吧。""姐姐!"顾霜膝行两步,
忽然抓住她的裙角,仰起一张楚楚可怜的脸,"霜儿知道姐姐心里苦。霜儿什么都不要,
只要姐姐成全——殿下心里只有霜儿,若姐姐执意占着太子妃的位子,
殿下他……他昨夜拔剑要自刎,是霜儿死死抱住才拦下来的呀!"顾灵翻军报的手,停了。
"他自刎。""真的!霜儿不敢骗姐姐!"顾霜哭得花枝乱颤,"殿下说,士可杀不可辱,
他堂堂储君,被人架着娶一个心里没有他的女子,不如死了干净……""够了。
"顾灵放下军报,看着跪在地上的庶妹。这个妹妹,八岁没了生母,被抱到侯夫人跟前养大,
侯夫人待她如亲生。母亲死后,顾灵待她也如亲妹妹。军中的饷银紧,
她把自己的嫁妆银拿出来,给顾霜添置了一屋子的绫罗;顾霜想在贵女圈里出风头,
她托人从南边捎来最时新的料子。一屋子的绫罗,此刻都穿在这个跪着哭的人身上。"顾霜。
"顾灵的声音很平静,"你想要太子妃之位,我成全你。明日我就进宫,请父皇下旨退婚,
让殿下风风光光聘你进门。"顾霜脸上的哭相僵了一瞬。"但是——"顾灵俯视着她,
一字一句,"今日这出'拔剑自刎'的戏,你回去告诉李铭胥,这是最后一次。
下一次他若再拿命威胁谁、逼迫谁,我不但不退婚,我还要进宫求父皇,
把婚期定在明年开春。""你们想娶的,想嫁的,想踩着我上位的——都给我等着。
"顾霜跪在地上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她没想到,一向"木讷愚直"的大姐,
竟然什么都看穿了。更让她没想到的是,三日后,一道圣旨从宫里传出来,
震得满京城地动山摇——皇帝并未下旨退婚。皇帝下旨:太子李铭胥行为失德,
禁足东宫三月,抄《女诫》二十遍,抄不完不许出宫。理由是:秽乱储德,构陷功臣之女。
抄《女诫》?给一个男人?满京城笑掉了大牙。
而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:禁足东宫的旨意下得如此精准,像是有人把东宫里发生的一切,
事无巨细地递到了御案上——是谁?答案是:没人,和所有人。或者说,
是那个常年镇守北衙、掌管禁军情报、在东宫安插了眼线的男人。——李玄翎。
第四章醉酒吐真言禁足圣旨下达的第七天,**的反扑来了。他们不敢动李玄翎,
就往顾灵身上泼脏水。一夜之间,京中流言四起:说宣阳侯府嫡女顾灵,
早在军中便与五皇子李玄翎私相授受;说她在军营里长大,
男女大防形同虚设;说太子殿下为何厌她?因为她早已不是完璧——流言的最后一根刺,
扎在顾家最痛的地方:宣阳侯手握重兵,其女若真与手握禁军的五皇子勾结,这是要干什么?
谋反吗?流言传到宣阳侯府那日,顾啸山正在抄写兵书。他听完,只把笔一搁:"灵儿,
怕吗?""不怕。"顾灵站在父亲案前,"女儿的清白,女儿自己会拿回来。""好。
"顾啸山点点头,忽然又道,"那你拿回来的路上,顺道把玄翎那小子带回府里吃顿饭。
为父看了他两年了,是个靠谱的。"顾灵:"……爹,您就一点不问?""问什么?
"顾啸山重新提笔,慢悠悠道,"为父戍边三十年,看人从不出错。那小子的刀,
永远鞘口朝后,怕伤着自己人;他的眼睛,落在我闺女身上的时候,
不像别的勋贵子弟那样滚来滚去。就冲这两条,配得上。"顾灵面无表情地退出了书房,
耳根通红。而流言的另一个"主角",此刻正在望仙楼二楼,被一群老部下灌酒。"殿下!
为殿下解围!""殿下深明大义,替嫂……咳,替顾二姑娘出头,我等敬殿下!
"李玄翎一杯接一杯,来者不拒。他酒量深不见底,可今夜不知道怎么了,喝到三更,
竟真有几分醉意。部下们散了,他独自坐在窗边,望着满城灯火。副将秦峥来扶他,
被他一挥手挡开。"秦峥。"他忽然开口,声音哑哑的,"你说,一个女人,
从小被定给一个男人,定了十几年。那男人当众泼她酒,逼她跪,她那个没娘的妹妹哭一场,
那男人就心软了,把她当草,把那野草当宝。"秦峥小心翼翼:"殿下,
您是说……""你说她心里,还有没有那个男人的一星半点儿?"秦峥不敢接。
这话有杀头的风险。李玄翎自顾自地笑了一声,笑得比哭还难看:"没有也好。
没有的话——"他撑着窗棂站起来,居高临下,望着城南宣阳侯府的方向,那里有一盏灯,
还亮着。他知道那是顾灵的房间,她在看军报,每晚都看到三更。"没有的话,
我就有机会了。"他打马出城,从城南到城北,再从城北绕回城南。回到北衙,酒醒了大半,
他坐在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,又放下。秦峥端醒酒汤进来,瞟了一眼——纸上反反复复,
只写了一个字。一个被涂了又写、写了又涂的"顾"字。"殿下,"秦峥把汤放下,
忍不住道,"您要真有心,直说便是。以您如今的身份——""不行。"李玄翎打断他,
声音冷下来,"她还没从那门婚事里走出来之前,我一个字都不能说。
""她被'储君未婚妻'这五个字压了十几年,压得不敢撒娇,不敢喊疼,不敢哭,
把自己活成了一杆枪、一面盾。我若这时候趁虚而入,和那姓李的、姓顾的有什么分别?
"他把纸揉成一团,攥进掌心。"我要等。等到哪一天,她自己选我。眼睛亮的,
心甘情愿的,选我。"秦峥看着自家主子,忽然觉得,京城人人都怕的五殿下,其实傻得很。
而此时,宣阳侯府的那盏灯下,顾灵收到一封信。信是北衙快马送来的,
只有一句话:"流言所污,三日自清。安心。——玄翎"三日后的早朝,
一份份证据摆上御案:何人出银、何人造谣、何人散布,一条线,全部指向东宫属官。
满朝哗然,**的两位核心官员被摘了乌纱,流言一夜死绝。顾灵站在自家廊下,
望着天边刚亮起来的鱼肚白。有人替她把路一寸一寸铺平,铺了三年,从不声张。
她握着那张薄薄的信纸,第一次觉得,胸腔里那颗被冻了十几年的心,有什么东西,
裂开了一条缝。第五章将计就计开春,太皇太后寿辰,宫中设夜宴。
这是李铭胥禁足期满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。三个月的东宫岁月没能磨掉他的戾气,
反而把戾气酿成了怨毒——他把这笔账,全记在了顾灵和李玄翎头上。而顾霜,也没有闲着。
她买通了尚宫局,在寿宴当夜,
给顾灵的座位安排在了灯火照不到的角落;她买通了宴上献舞的教坊司,
把一支胡旋舞改成了"大胆、挑、逗"的艳舞,
然后提前在贵女圈里放风:"听说宣阳侯家的大姑娘要献舞助兴呢。
"她甚至还准备了最后一手:宴至**时,安排一个酒后"失足"滚进顾灵怀中的男子,
当众坐实"私通"之名。一举三得:毁顾灵清白,断李玄翎念想,逼皇帝收回顾家兵权。
计划天衣无缝。唯一的问题是——她的每一步,都被人提前看在了眼里。寿宴前三天,
望仙楼顶层的密室里,李玄翎把一张图推到顾灵面前。
图上是麟德殿的座次、烛火的方位、教坊司舞姬的走位,甚至连顾霜买通的每一个人的名字,
都用朱笔圈了出来。顾灵看完,抬眼:"殿下早就知道了?""知道了半年。
"李玄翎指了指图上一处,"东宫属官赵敬之,三年前就被我的人策反了。
顾霜每花一笔银子,我这里都有一本账。"顾灵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,
忽然道:"殿下打算怎么办?拆穿她?""拆穿她做什么?"李玄翎挑眉,
"戏台子都搭好了,拆了多可惜。""你的意思是——""唱。"李玄翎的唇角,
勾起一个冷得渗人的弧度,"让他们自己唱。我们只管换一换戏本子里的角色。
"他将一枚写着字条的折纸推过去。顾灵展开,只看了一眼,眼睛倏地亮了。
那字条上写着八个字: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身。"顾灵。"李玄翎看着她,忽然放缓了声音,
"这一步走出去,你就再也不是太子妃的人选了。
满京城都会知道你'失德'——虽然事后自会有人还你清白,但流言在清白之前,
会先淹你三个月。""你想清楚。"烛火在他眼底跳动。顾灵却笑了。
这是李玄翎认识她以来,见她笑得最痛快的一次。"殿下。"她把字条收进袖中,抬起下巴,
"我在军营里,跟几百个粗汉同吃同住了十年。他们背后说什么,我十二岁就听全了。
流言这种东西——""躲,才丢人。"李玄翎看着她,忽然低低笑出了声。三年了,
他终于等到这一天。等到这杆被压弯了十几年的枪,终于肯掉转枪头,亮出刃来。"好。
"他说,"那便唱一出大的。"第六章宫宴惊变太皇太后寿辰之夜,麟德殿灯火如昼。
宴至三巡,教坊司的"艳舞"如期上演,台下贵女们的目光齐刷刷扫向角落里的顾灵,
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来。顾灵坐在角落,安安静静地饮酒,任由那些目光钉在身上。
太子举着酒盏,远远地看她,眼底尽是志在必得的快意。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直到酒过五巡,醉意上头的李铭胥,被顾霜"搀"着离席,
"路过"了麟德殿侧的暖阁——那是顾霜精心安排的私会之地,
随后"恰好"路过的宗室长辈和重臣们,就会撞破这一幕。这是顾霜的私心。
她要让所有人看见,太子与她"情难自禁",生米煮成熟饭,逼皇帝点头。暖阁的门虚掩着,
烛影摇红。为首的安平长公主当先一步推开门,扬声道:"太子殿下——"门开。
烛光倾泻而入,照亮了暖阁里的一切。只是——阁中之人,不是李铭胥和顾霜。
是**的核心幕僚周崇文,
衣衫不整地压在教坊司那个领舞的舞姬身上——正是那支"艳舞"的领舞,
顾霜花重金买通、准备陷害顾灵的那个女子。"啊——!"周崇文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。
满殿哗然!而下一瞬,顾霜"恰好"哭着从暖阁后门冲出来,发髻歪斜,衣襟散乱,
一头撞进众人的视线里,"扑通"跪倒:"殿下!殿下救霜儿——霜儿是被周大人劫进来的!
殿下呢?殿下快出来救霜儿啊!"她演得声情并茂,眼泪说来就来。可惜,她的"殿下",
正站在大殿中央,手里还端着酒盏,脸色青白交加。她劫进暖阁的不是太子,
是周崇文——因为她给太子递的"私会信物",被人调了包。"你……顾霜!你疯了吗!
"李铭胥又惊又怒。"太子殿下!"顾霜猛地回头,看见大殿中央的太子,如遭雷击,
整个人僵在原地。她冲出来、跪倒、哭喊,环环相扣,
演得炉火纯青——可惜观众看见了开头,看见了周崇文衣衫不整,
看见了她哭喊着扑向"周崇文行凶之地",看见了太子从大殿中央怒喝出声。
这一切落在满殿宗室与重臣眼里,只有一种解释:太子与教坊司舞姬、与自家小姨子,
勾连成奸,事败,互咬。"够了。"御座之上,皇帝猛地拍案而起,脸色铁青,"李铭胥!
给朕跪下!"满殿死寂。就在这时,角落里,一个清凌凌的女声,
不轻不重地响起来:"父皇。"顾灵起身,一步一步走到殿中,忽然屈膝跪下,
泪如雨下——那是她生平第一次在人前掉泪,眼泪来得汹涌又委屈,砸在金砖上。"父皇,
臣女有三桩冤情,若今日不说,臣女死不瞑目!""第一桩!太子殿下腊月宫宴,
当众泼臣女满头酒水,以臣女父亲手握兵权相要挟,逼臣女让出婚约——臣女一介武将之女,
何罪之有?要受这等折辱!""第二桩!梅园赏雪,太子构陷臣女'御前失仪',
逼臣女当众下跪赔罪,若非五殿下仗义执言,臣女清誉早已扫地!""第三桩!
"她泣不成声,指向瘫在地上的顾霜,"臣女的庶妹顾霜,为夺婚约,
伪造'殿下拔剑自刎'之戏逼迫臣女退婚,买通教坊司构陷臣女清白,
今日更是自导自演、秽乱宫闱!父皇!臣女自七岁随父戍边,十岁习《女诫》,
不曾有一日愧对婚约,可臣女换来了什么?!"她伏地痛哭,哭得撕心裂肺。满殿宗室命妇,
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,无不侧目。谁都知道太子厌弃太子妃候选人,但谁也没想到,
竟是这般的折辱!皇帝的怒火,"腾"地烧到了顶点。他看着跪在殿中的儿子,
看着瘫软如泥的顾霜,看着伏地痛哭的顾灵,最后——目光落在了殿外,
落在那一排沉默肃立的、玄甲黑刀的北衙禁军身上。落在了李玄翎身上。
皇帝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,缓缓敲了三下。半晌,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:"顾灵。
""臣女在。""你与太子的婚约,是先皇后定的。"皇帝一字一顿,"如今太子如此,
这门亲,留着是害你。"顾灵叩首:"请父皇为臣女做主。""好。朕做主。"皇帝缓缓道,
"三日后,宫中设宴,宗室皇子俱在。你——三日之内,换一个皇子嫁。"殿中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明白过来:皇帝不是在惩戒,不是在补偿——皇帝是在拉拢。
宣阳侯顾啸山,手握北境三十万铁骑。太子失德,储位不稳,正是要用顾家的时候。
让顾灵改嫁皇子,是给顾家递出的一根最粗的橄榄枝。而哪位皇子能娶到顾灵,
哪位皇子身后就站着三十万北军。一夜之间,天平倾覆。那些方才还在看笑话的皇子们,
目光齐刷刷落在殿中跪着的女子身上——那目光里有贪婪,有算计,有志在必得。
顾灵跪在殿中,指尖冰凉。她听懂了。这不是恩典。这是把她当成了一枚砝码,
一架天平上最重的那枚砝码,三日之后,要被摆上皇家这架天平,给谁,由不得她,
只由得皇帝的江山。一把温柔又冰冷的枷锁,换了个模样,重新套上了她的脖子。她的眼泪,
还挂在脸上。就在这时,一道玄色的身影,从殿外逆着满殿的灯火,一步步走了进来。
第七章三日三日期限,满京沸腾。大皇子年过三十,妃妾成群,正妃之位空悬——他放话,
愿以正妃之位迎娶顾灵。三皇子温文尔雅,白日登门宣阳侯府,送来一箱诗稿,
说是"愿与顾二姑娘红袖添香"。七皇子最年轻,御前撒娇撒痴,求皇帝赐婚。
唯有四皇子府上安安静静——因为四皇子的母妃出身低微,自觉无望。至于五皇子李玄翎?
望仙楼的部下们憋了三天,终于憋不住了。"殿下!再不动手,嫂……咳,
顾二姑娘就要被别人抬走了!大皇子都放出话来了!"李玄翎坐在窗边擦刀,
头也不抬:"急什么。""怎么不急!"秦峥急得跳脚,"三日!就剩一日了!
""我问你们,"李玄翎把刀归鞘,抬起眼,"那几日,是谁在殿上让她哭的?"满屋寂静。
"皇帝拿她做砝码,大皇子拿她做正妃,三皇子拿她做雅趣,七皇子拿她做前程。
"李玄翎站起身,掸了掸衣摆,"满京城,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。""所以你们要做什么?
我们……""我去问她。"李玄翎拿起门边的大氅,翻身出门。
秦峥在身后追了两步:"殿下!空着手去?!聘礼呢?!"李玄翎的脚步没停,
声音从风里飘回来:"带了一样东西,比聘礼金贵。"宣阳侯府,后园。顾灵坐在秋千上,
一动不动地坐着,已经坐了一个时辰。三天了,登门的人踏破门槛,
每一家的来意她都心知肚明。她此刻望着满园春色,只觉得那春色像一张网,正在慢慢收拢。
"荡一个吗?"头顶忽然落下来一个声音。顾灵抬头——李玄翎就站在秋千架旁,玄袍广袖,
手里还拿着一封拆开的信。"殿下怎么进来的?""你父亲开门放我进来的。
"李玄翎把信纸递给她,"顺便,把你父亲给你的信也给你。你自己看。"顾灵接过信。
信是父亲的字,龙飞凤舞只有一行:"爹这辈子不会逼你。
但爹只提醒你一句——看看谁能不把你当砝码。"顾灵捏着信,
忽然发现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后来添上去的,字迹潦草得像是主人写完就后悔了,
又终究没舍得划掉:"比如,某人抬着六十担北境的雪莲,跪在我府门口三个时辰,
说不要谢礼,只求见你一面。为父看在他没把你当砝码的份上,放行了。"顾灵猛地抬头。
李玄翎别开脸,耳根一片通红:"那是……顺路。""六十担雪莲,顺路?
""北境商队进城,顺路捎的。""殿下,"顾灵忽然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,
"北境的雪莲长在海拔三千丈的雪线上,采一株要死一个采莲人。六十担,
您是把北境雪线上的雪莲全搬来了?""……嗯,商队说,今年收成好。
"顾灵从秋千上跳下来,站到他面前,仰头看他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想了想,
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桓了三天的问题:"李玄翎,满京城的人都觉得,娶了我,
就等于娶了三十万北军。你呢?""我要是想要兵权,"李玄翎垂眸看她,一字一句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