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,却吹不散林知夏心头的紧绷。她站在国内顶尖学府清北大学的校门前,巨大的石质门楣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,门内是她用无数个日夜的苦读换来的崭新世界,也是她未知的忐忑。
“林知夏,你可以的。”她在心里默念,攥紧了手中简单的行李拉杆。
她的行李不多,一个塞得满满的行李箱,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,与周围被私家车送来、全家老少簇拥着的同学们格格不入。她是独自一人坐了一夜火车来的。作为小镇上走出的文科状元,她是整个县的骄傲,但这份骄傲在此刻,被淹没在喧嚣的人声和琳琅的行李箱中。
“同学,需要帮忙吗?”一个清爽的声音在身边响起。
林知夏回头,看到一个女生,利落的短发,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工装裤,正推着一个看起来相当沉重的、装着疑似电脑主机箱的行李箱,脸上是毫不费力的明朗笑容。
“不,不用了,谢谢。”林知夏下意识地拒绝。
“没事儿,顺路。我叫乔薇,计算机系的。”女生朝她点点头,脚步没停,“看指示牌,文科院系往这边走。”
“啊,好。谢谢。我叫林知夏,人文学院。”林知夏连忙跟上,心里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有些无措。
乔薇似乎是个行动派,走路带风,语速也快:“人文学院?厉害。我是竞赛保送的,跟代码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多。看你安安静静的,果然是文科大神的气质。”
林知夏脸一热,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不知是夸奖还是客套的话。她只是沉默地跟在乔薇身边,感受着周围涌动的人潮,像一尾误入大江的小鱼。
开学典礼在宏伟的礼堂举行。校长在台上慷慨陈词,“兼容并包,追求卓越”、“时代的栋梁,未来的领袖”等字眼不断撞击着林知夏的耳膜。她坐在台下,心潮澎湃。这就是她梦想中的学术殿堂,一个可以自由追寻知识与真理的地方。她以为,考上了这里,一切都会不同,她将彻底告别那个因家境和内向而略显黯淡的过去。
典礼结束,她怀着满腔**走进了第一堂专业课——《文学理论导论》。
授课的陈帆老师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年轻女教授,气质温婉,眼神却透着睿智与坚定。她的课深入浅出,引经据典,林知夏听得如痴如醉。
“下面我们谈谈文本的‘间隙’与‘沉默’,那些作者未曾言说,却往往蕴含深意的地方。”陈帆老师目光扫过教室,“有同学愿意谈谈自己的理解吗?比如,在《简·爱》中,阁楼上的伯莎·梅森,她的疯狂仅仅是个人的悲剧吗?”
林知夏心脏猛地一跳。这个问题她高中时就读过相关的论文,有过深入的思考。她几乎要举起手,但看着周围同学或坦然或沉思的表情,那股熟悉的怯懦又攫住了她。她深吸一口气,在心里反复组织语言,手刚抬起一半——
“老师!”一个洪亮的男声已经响起,是坐在她前排的一个男生,“我认为,伯莎的疯狂是罗切斯特先生殖民主义和男权压迫的象征,她是被silencing的他者……”
男生的观点与林知夏所想不谋而合,甚至表述得更为流畅自信。林知夏的手悄悄放了下来,一种微妙的失落感漫上心头。
小组讨论时,她所在的组里,那个男生(她听到别人叫他高朗)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主导者。林知夏几次想插话,刚说出“我觉得……”,声音就被更高亢的讨论声淹没了。她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。最终,她精心准备的几个观点,被高朗用更“学术”的语言重新包装后,成了小组汇报的亮点。
她坐在角落里,像一个无声的旁观者。开典礼堂里的豪情壮志,与现实课堂里的失语,形成了尖锐的讽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