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中的那声叹息,像一把冰锥,刺进骨髓。周富贵“啊”地一声瘫倒在椅子上,
浑身筛糠般颤抖。周浩下意识地护在父亲身前,可年轻人苍白的脸色和剧烈起伏的胸膛,
暴露了他同样濒临崩溃的恐惧。只有李玄生,握着阴阳镜的手稳如磐石。
镜面发出的微光在黑暗中摇曳,勉强照亮了办公室的一角。那个角落本应空无一物,
此刻却在光影交错间,凝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——没有实体,像浓烟聚拢又随时会散。
“林九渊。”李玄生一字一顿,声音在密闭而诡静的室内格外清晰,
“三十年前你害死我父母,如今又要用全镇人的命填你的贪欲和私怨。你修的到底是什么道?
”人影轮廓晃动了一下,发出一阵低哑的笑,那笑声干涩刺耳,仿佛锈铁摩擦:“小道侄,
你师父没教你,道无正邪,惟力是崇吗?他守着那些迂腐规矩六十年,得到了什么?
一身伤病,隐姓埋名,像老鼠一样躲在矿洞里。而我…”轮廓似乎向前飘移了寸许,
室内的寒意更重,玻璃窗上凝结出细密的霜花。“…我将得到永生。
”“用七条无辜者的魂魄炼煞,借地脉阴气逆转阴阳,这邪法古籍上虽有残篇记载,
但从未有人成功。”李玄生不动声色地将镜光牢牢锁定那道人影,另一只手已悄悄探入怀中,
扣住了三枚温热的五帝钱,“因为它必遭天谴。”“天谴?”林九渊的笑声陡然变得尖厉,
“你父母死的时候,天在哪里?素心在我怀里断气的时候,天在哪里?这世道,弱肉强食,
强者为尊!等我七星夺命局成,煞气冲天,地脉倒灌,
我便能借这方水土重生的阴煞之力重塑身躯,脱去这老朽皮囊!到那时,
我就是这方圆百里的‘天’!”他的话语中透出的疯狂与野心,让周家父子听得毛骨悚然。
周浩腿一软,差点跪倒。“所以,周镇长,”李玄生侧头,余光扫向面如死灰的周富贵,
“你听明白了吗?你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,用完了,就会变成这局里的一捧灰烬。”“住口!
”黑影厉喝,轮廓骤然膨胀,室内的桌椅无风自动,发出“嘎吱”怪响。
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,周浩终于支撑不住,跌坐在地。李玄生感到手中的阴阳镜变得滚烫,
镜面光芒急闪,竟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。他心中凛然:这镜子映照的是人心执念与虚妄,
对林九渊这种早已将魂魄与邪法炼为一体的“怪物”,负担太重。必须速战速决。
他不再犹豫,猛地将扣在手中的三枚五帝钱掷向黑影!铜钱破空,带着细微的嗡鸣,
呈品字形射去。同时,他咬破舌尖,一口纯阳心血喷在镜面之上!“噗——”镜光大盛!
原本昏黄的光芒骤然变得炽白,如同一柄光剑刺向黑影!镜中映照出的,不再是模糊轮廓,
而是一张扭曲痛苦的脸——正是林九渊,但比他广场上的模样苍老狰狞十倍,
眼中充满血丝与无尽的怨恨。三枚五帝钱穿透光影,打在后面的墙壁上,深深嵌入墙体,
排列成一个镇压邪祟的小三才阵。“呃啊——!”黑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,剧烈翻滚,
室内的灯光疯狂明灭,墙皮簌簌脱落。镜光与黑影僵持了数息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
阴阳镜镜面彻底崩裂,光芒骤然熄灭。办公室重新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。
那黑影消失了。连同那令人窒息的阴冷,也如潮水般退去。“呼…呼…”李玄生踉跄一步,
扶住桌沿,喉头腥甜。阴阳镜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掌,鲜血直流。这镜子是师门重宝,
如今毁在他手里,但好歹逼退了林九渊的一缕分神。他看向瘫软在地的周富贵,
声音冰冷:“他走了,但只是暂时的。子时老祠堂,七叔若死,
你和你儿子就是第五、第六个祭品。现在,把你知道的关于玉脉和林九渊所有的事,
一字不漏地告诉我。这是你最后的机会。”周富贵眼神涣散,仿佛魂魄都被抽走。
周浩爬过来,用力摇晃他:“爸!你说啊!到了这个时候,还有什么不能说的!”良久,
周富贵才像是从梦魇中惊醒,涕泪横流:“我说…我都说…”同一时刻,财富广场。
李淳风与“林九渊”的对峙已到白热化。撒出的糯米在财神像前炸开最后一簇火花,
青烟散去。盘坐的“林九渊”忽然抬头,对李淳风露出一抹诡异至极的微笑。“师兄,
你老了。”他缓缓站起身,动作略显僵硬,“连我的‘纸人替身术’都看不破吗?
”“纸人替身?”围观人群哗然。李淳风瞳孔微缩,却并无太多意外:“我早该想到。
以你多疑狡诈的性子,怎会真身轻易涉险。这个‘你’,不过承载了你三成法力的傀儡。
”“三成,对付现在的你,足够了。”纸人林九渊笑容不变,抬手打了个响指。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他脚下的影子突然活了!那团黑影如同有生命的墨汁,猛然窜出,
顺着地面疾射向李淳风!李淳风早有防备,袖袍一抖,一把掺杂了香灰的朱砂撒出,
在空中形成一道淡红色的屏障。黑影撞上屏障,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,冒出白烟,
但去势不减,竟将屏障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!李淳风闷哼一声,后退半步,脸色苍白了几分。
他旧伤未愈,又强行动用真气,已然有些吃力。纸人林九渊缓步上前,声音透过纸躯传出,
带着嗡嗡的回响:“当年斗法,你胜我半招,毁我法器,害我心脉受损,这才让素心…如今,
该连本带利还回来了。”他双手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。广场地面,以财神像为中心,
突然浮现出七个黯淡的光点,光点之间由细细的血线连接,
赫然构成一个缩小版的北斗七星图案!“七星煞阵…你竟然已经暗中布下了阵基!
”李淳风失声道。“只差四个生魂点亮星位而已。”纸人林九渊语气轻松,仿佛在谈论天气,
“今天,就先收点利息。”他手指一引,地上七星图案中,
“天枢”和“天璇”的两个光点骤然亮起猩红光芒——正是对应已死的老陈和李老师的位置。
红光冲起尺许高,隐隐有凄厉的哀嚎声传出。广场上阴风大作,飞沙走石。
围观人群终于意识到这不是表演,而是真正的凶险,尖叫着四散奔逃。
周富贵手下的几个保安也想跑,却被无形的力量绊倒,
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影子正被那猩红光芒缓缓吸扯!“师兄,看着这些因你而死的人,
滋味如何?”纸人林九渊的声音充满恶意。李淳风目眦欲裂。他知道不能再等了。
他猛地咬破右手食指,以血为墨,在空中急速画出一道繁复的符箓。“天地玄宗,万炁本根!
金光速现,覆护真人!敕!”血符大放金光,化作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罩,
瞬间将整个广场笼罩其中!那吸扯影子的猩红光芒被金光一照,顿时黯淡下去,
几个保安连滚爬爬地逃出广场范围。“金光咒?你还能用几次?”纸人林九渊冷笑,
双手印诀一变,“破!”地面上的七星血线骤然收缩,如同七根拉紧的弓弦,
然后猛地弹向金色光罩!“轰——!”震耳欲聋的爆响声中,金光剧烈摇晃,明灭不定。
李淳风“哇”地喷出一口鲜血,身形摇摇欲坠,但他依然咬牙坚持,双手死死维持着法诀。
纸人林九渊也不好受,纸做的身躯上出现数道裂痕,但他眼中的疯狂更盛:“强弩之末!
我看你能撑到几时!”他正要再次催动煞阵,广场边缘突然传来一声清叱:“妖孽!
休得猖狂!”一道身影疾奔而来,手中桃木剑散发着温润的灵光,剑尖直刺纸人后心!
是陈伯!纸扎铺的老匠人此刻须发皆张,眼中再无平日浑浊,而是精光四射。
他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桃木剑,竟隐约有风雷之声。纸人林九渊似乎对陈伯的出现颇感意外,
仓促间回身,一掌拍向桃木剑。“噗!”纸掌与桃木剑相触,爆开一团火光。
纸人林九渊的整条手臂瞬间燃烧起来,迅速蔓延向躯干。但他毫不在意,
反而咧嘴一笑:“陈老鬼,你果然也没死心。可惜,晚了。”话音未落,
燃烧的纸人忽然“嘭”地炸开,化作漫天飞灰。飞灰中,一点黑芒激射而出,
直奔镇南方向而去。“是引魂符!他要去老祠堂!”陈伯急道,想要阻拦已是不及。
金光罩缓缓消散。李淳风再也支撑不住,单膝跪地,又是一口鲜血喷在地上,
那血竟是暗黑色的。陈伯急忙上前扶住他:“淳风!你怎么样?”“还…死不了。
”李淳风喘息着,看着地上燃烧殆尽的纸灰,眼神沉重,“他用纸人替身拖住我,
真身恐怕早已在老祠堂布下杀局。玄生呢?”“按计划,他应该去了周富贵那里。
”陈伯看向镇**大楼方向,面露忧色,“不知道顺不顺利…”话音刚落,
就看到李玄生从街道那头快步跑来,脸色苍白,左手缠着布条,隐隐渗出血迹。“师父!
陈伯!”李玄生赶到近前,看到李淳风的样子,心头一紧。“我没事。东西问到了吗?
”李淳风摆摆手,强撑着站起来。“问到了。”李玄生点头,语速极快,“今晚子时,
老祠堂,第四个是七叔。因为七叔当年是矿上会计,可能知道林九渊和玉脉的秘密。还有,
林九渊的真身可能藏在祠堂下面,那里有当年矿道的一个隐蔽出口。另外…”他顿了顿,
眼中闪过痛色:“周富贵说,我父母出事那天,林九渊不仅在矿井做了手脚,
还在我父亲身上…下了‘噬运蛊’。他要的不只是灭口,还要抽走我父亲勘探出的‘福缘’,
转嫁到他看中的玉脉上。”李淳风身体一震,闭上眼,
长叹一声:“丧心病狂…他连死人最后一点气运都不放过。
”陈伯恨声道:“所以那条玉脉才能养出如此阴煞,因为它从根子上就被污了!
用至亲之血、枉死之魂浇灌的财,是催命符!”“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。”李淳风睁开眼,
眼神重新变得锐利,“离子时还有不到四个时辰。我们必须赶在林九渊之前找到七叔,
守住祠堂。玄生,你手上的伤怎么回事?阴阳镜呢?”李玄生摊开左手,
掌心是几块黯淡的碎片:“在林九渊分神压迫下…毁了。
我用它逼退了周富贵办公室里的那缕分神,得到这些信息。林九渊的分神最后遁走的方向,
也是镇南。”“分神受损,他真身必受牵连,此刻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,
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”李淳风分析道,“但老祠堂是他精心布置的主场,凶险异常。陈伯,
东西带来了吗?”陈伯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几样东西:一面边缘破损的八卦铜镜,
一叠特制的黄符,还有三个巴掌大小、栩栩如生的纸人。“镇店之宝都拿出来了。
这面八卦镜虽然比不上你的阴阳镜,但也能照邪。这些‘护身替纸人’,
关键时刻能挡一次灾。黄符是破煞用的。”陈伯将东西分给两人。
李玄生接过一个纸人和几张符,入手轻飘飘的,却有种莫名的安心感。“师父,
您的身体…”他担忧地看着李淳风苍白的脸。“还撑得住。”李淳风挺直腰板,
“三十年的账,该清了。走吧,去老祠堂。路上,你把周富贵说的,详细告诉我。
”三人不再耽搁,迅速离开一片狼藉的广场,朝着镇南方向疾行。夕阳西斜,
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而在他们身后,财富广场上,
那尊财神像的金漆在暮光中泛着冰冷诡异的光泽。像座下地面,
七个黯淡的光点依然若隐若现,等待着被新的死亡点亮。镇南,老祠堂遗址。
这里早已不复当年香火鼎盛的模样。祠堂主体建筑在大跃进时期就被拆了,砖瓦挪作他用,
只剩下断壁残垣,荒草丛生。几根歪斜的石柱半埋土中,像巨兽的肋骨。
一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央,树干中空,枝叶稀疏,却顽强的活着。
七叔蹲在一截残碑前,用袖子擦拭着上面的尘土。碑文早已模糊不清,但他还是擦得很仔细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