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在宫宴上退我婚时，我嘴里还咬着半块桂花糕。他说：“苏云窈粗鄙无才，

不堪为太子妃，孤要娶她妹妹。”我爹脸色铁青，妹妹含羞带怯，皇后端着茶，等着看我哭。

我慢慢咽下桂花糕，刚准备谢恩。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懒散的声音。“巧了。

”摄政王萧珩踏雪而来。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俯身捡起我掉在地上的帕子。

“本王正缺个王妃。”他抬眼看向太子，笑意薄凉。“你不要的人，本王要。

”满殿的筷子声停了一瞬。太子萧承宣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。

我那一向最会装柔弱的妹妹苏明珠，手里的酒盏都歪了，酒水洒在她绣着海棠的裙摆上。

皇后终于放下茶盏。她看向萧珩，语气还算稳：“摄政王，今日是家宴，你莫要玩笑。

”萧珩笑了声。“本王像在说笑？”他身后披风还沾着雪，黑衣银冠，站在灯火里，

却让人觉得殿中温度都低了几分。皇后看不惯他。太子也怕他。大梁谁都知道，

萧珩十五岁随先帝平乱，二十一岁监国摄政，手握北境兵权，连皇帝见了他，都要先让三分。

我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帕子。那帕子确实是我的。但不是刚才不小心掉的。是我故意扔的。

因为帕角绣着一朵极小的赤羽花。那是我娘留下的暗号。只有北境沈家旧部认得。

萧珩果然认得。他捡帕子时，拇指在赤羽花上停了半息。我知道，今晚这场羞辱，

终于有人接招了。太子冷着脸：“皇叔，她是孤退过婚的人。”萧珩淡淡看他：“所以呢？

”太子被噎住。萧珩往前一步，站在我身侧。“退过更好，省得旁人惦记。

”我差点没忍住笑。我爹苏正安终于坐不住了。他起身拱手：“王爷，小女愚钝，性子又野，

实在配不上摄政王府。此事不可儿戏。”“配不配，本王说了算。”萧珩转头看我，

“苏大**，你愿不愿意？”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到我身上。太子眼底有不屑。

妹妹眼底有慌乱。我爹眼底有警告。皇后眼底有杀意。他们都觉得我该拒绝。

毕竟我是京城有名的草包。不会吟诗，不会抚琴，不会奉承人。只会吃。只会睡。

只会在苏府后院拿木棍追着下人打。太子退婚，满京城都会笑我。摄政王一句要我，

听着像抬举，其实更像把我架在火上烤。嫁进王府，得罪东宫，得罪皇后，得罪苏家。

任何一个，都能让我没好日子过。可我抬起头，擦了擦唇角的桂花糕碎。“愿意。

”我说得又快又清楚。太子猛地看向我。苏明珠脸上的羞意也僵住了。

我冲萧珩福了福身：“王爷不嫌我粗鄙，我自然不嫌王爷年纪大。”萧珩眉梢一挑。

满殿有人没憋住，发出一声短笑。太子的脸彻底黑了。萧珩今年二十七，比太子大六岁。

可我这话听着，像他捡了我便宜，我也没落下风。萧珩看着我，眼底浮出一点真切的笑。

“好。”他转身面向御座。皇帝坐在最上头，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。他年纪不大，

却被皇后和太子压得没什么气势，只有看向萧珩时，眼里闪过一丝依赖。萧珩道：“陛下，

太子既嫌苏大**无才，臣却觉得她率真可爱。请陛下赐旨，将苏云窈赐给臣为王妃。

”皇后立刻开口：“不可！”萧珩侧目：“为何不可？

”皇后攥住茶盏：“苏大**曾与太子有约，转身再入摄政王府，岂不乱了辈分？

”萧珩笑意淡了。“太子方才说了，不堪为太子妃。”他看向太子，“既是不堪，

便不算东宫的人。既不是东宫的人，本王求娶，有何不可？”太子咬牙：“皇叔非要与孤争？

”萧珩语气平静：“是你先不要的。”这一句，像巴掌一样甩在太子脸上。我低头，

又拿了一块桂花糕。苏明珠看见了，眼圈一下红了。她柔声道：“姐姐，

殿下退婚确有不得已的苦衷，你又何必赌气？摄政王府门第尊贵，你若只为一时置气答应，

日后受苦的还是你自己。”我咬了一口桂花糕。“妹妹说得对。”她眼中刚露出喜色。

我接着道：“所以你别替我苦了，我自己去受。”苏明珠脸色微白。

我又看向太子：“殿下既然要退婚，信物是不是该还我？”太子皱眉：“什么信物？

”“我娘留下的青玉环。”我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满殿听见。“当年订下婚约时，

苏家送入东宫的青玉环。如今殿下不要我了，东西也该还我。”太子下意识看向皇后。

皇后脸色一沉。我心里冷笑。果然。青玉环不在东宫。或者说，

他们早就知道那东西不是普通玉环。皇后慢慢道：“不过一件旧物，回头本宫命人找出便是。

今日大宴，莫要为小事扰了兴致。”我放下糕点。“对皇后娘娘是小事，对我不是。

”我抬起头，一字一句道：“那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。”我娘沈清辞，北境沈家嫡女。

十年前，她战死在苍岭关。死讯传回京城那日，我爹没有流一滴泪。三个月后，

他把外室柳氏接进府。又过半年，柳氏的女儿苏明珠成了苏家二**。

京城人人夸苏明珠温婉知礼，才名远扬。人人骂我粗鄙疯癫，不像世家女。没人记得，

我娘活着时，我才是被抱在膝上教读兵书、教辨人心的那个。也没人知道，苏明珠那些诗，

那些策论，那些被太子称赞的字，有一半都是从我屋里偷走的。我装了十年蠢。

不是为了让他们羞辱我。是为了等这一天，把他们吃下去的东西，一件一件剖出来。

皇帝终于开口：“既然是遗物，太子回去后便寻出来归还苏大**。

”太子压下火气：“儿臣遵旨。”萧珩忽然道：“不必回去。”众人看他。

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。锦盒打开，里面躺着一枚青玉环。玉色温润，

中间有一道极细的裂纹，像被刀锋划过。我呼吸一滞。那真是我娘的青玉环。

太子脸色骤变：“皇叔，你从何处得来？”萧珩合上锦盒，递给我。

“昨夜有人送到本王府上，说这东西在东宫库房待了十年，快被蛀虫啃干净了。

”太子猛地拍案：“胡说！”萧珩看着他：“殿下急什么？”我接过锦盒，手心微凉。

锦盒底下压着一张薄纸。我没立刻打开。因为我看见纸角，有赤羽暗纹。

那不是萧珩给我的东西。是沈家旧部给我的回信。他们还活着。

我的喉间像被桂花糕噎了一下，又甜又涩。萧珩往我面前挡了半步。“陛下，臣请旨。

”皇帝看着他：“准。”皇后猛地起身：“陛下！”皇帝没有看她。

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越过皇后，自己下了决定。“苏云窈与太子婚约作废。

另赐苏云窈入摄政王府。择日入府。”我听见苏明珠指甲刮过杯沿的声音。她急了。

她怕的不是我嫁给萧珩。她怕的是，我从东宫不要的弃子，变成她再也踩不住的人。

宫宴散时，太子拦住了我。雪还在落。宫墙下，灯笼被风吹得晃。太子站在廊下，

脸上没有方才的厌恶，只剩压着的怒。“苏云窈，你故意的？

”我抱着锦盒：“殿下指哪一件？”“你早知道皇叔会来。”“我又不是神仙。”“少装。

”他往前一步，“你过去十年不学无术，今日倒是口齿伶俐。苏云窈，你骗了孤多久？

”我看着他，忽然觉得好笑。他嫌**包时，看都懒得看我一眼。现在发现我可能不蠢，

又来问我骗了他多久。我反问：“殿下看过我吗？”他皱眉。“我小时候给你写过策论，

你转手夸明珠有见地。我送过你马鞭，你嫌粗俗，后来明珠拿去改了穗子，你却挂在书房。

我提醒过你淮南水患账目不对，你说女子不该议政，三日后明珠说了同样的话，

你赏她一支金簪。”我平静地看着他。“殿下，我有没有骗你不重要。你只信你愿意信的。

”太子神情一僵。我绕过他要走。他忽然伸手来抓我的腕。还没碰到，旁边横出一柄伞。

伞柄轻轻一挡，太子手背一红。萧珩站在雪里，眉眼冷淡。“殿下，手别乱放。

”太子咬牙：“皇叔管得太宽。”萧珩看了我一眼。“本王的人，本王当然管。

”我抱着锦盒，心口没出息地跳了一下。太子冷笑：“才刚赐旨，皇叔倒是入戏快。

”萧珩淡淡道：“有些人入戏慢，所以错过了。”他把伞递到我头顶。

我看见太子眼底第一次有了后悔。但太迟了。我不是他的东西，不会因为他后悔，

就回到原位。出宫路上，萧珩与我并肩走。雪落在伞面，细细响。

他忽然问：“桂花糕好吃吗？”我愣了一下。“还行。”“宫里那盘太甜。”“王爷也吃了？

”“看你吃得香，以为不错。”我侧头看他：“王爷今日来得巧。

”萧珩唇角微勾：“你帕子扔得也巧。”我不装了。“王爷认得赤羽花。”“认得。

”“那你也知道，我不是来找靠山的。”“嗯。”他停下脚步，看着我。“你是来收尸的。

”雪风从宫墙缝里灌进来。我抱紧锦盒。“收我娘的旧案，收苏家的假面，

收东宫欠北境的血债。”萧珩的目光落在我脸上，冷里带着一点看不透的情绪。“苏云窈，

沈家案比你想的深。你现在退，还来得及。”我笑了。“王爷若怕，我可以另找人。

”萧珩也笑了。“本王怕你找别人。”我抬眼看他。他却已经移开目光。“明日辰时，

王府会派人去苏家接你。能拿走多少，就拿多少。”“苏家不会放。

”“所以本王派三百黑甲卫。”我脚步一顿。“接人用三百黑甲卫？”“不够？

”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，心里那口憋了十年的气，忽然松了一点。“够了。

”我说：“最好再带两辆车。”萧珩问：“装衣物？”我抱紧锦盒，笑得很轻。“不。

”“装嫁妆。”第二日，三百黑甲卫停在苏府门口时，整条长街都堵住了。

柳氏吓得花容失色。苏明珠披着斗篷站在廊下，眼睛红得恰到好处。

我爹苏正安脸色比昨夜还难看。“苏云窈，你要闹到什么时候？”我站在院中，

身后是摄政王府的护卫，面前是苏家所有管事和丫鬟。我第一次没有低头。“父亲说错了。

”我将一卷嫁妆单子展开，“我不是闹，我是搬。”苏正安怒喝：“你还没入王府，

便如此不顾脸面！”我点头：“父亲提醒得好。

”然后我转头对黑甲卫道：“先搬我娘库房里的东西，再搬我的。动作快些，天冷，别冻着。

”黑甲卫齐声应是。苏正安差点被我气晕。柳氏尖声道：“那都是苏府的东西！”我看向她。

“柳姨娘，你进门晚，不识字我不怪你。”她脸色一变：“你叫我什么？”“柳姨娘。

”我笑了笑，“我娘的牌位还在祠堂正中，你一个续弦扶正的外室，难道还想我叫你母亲？

”柳氏脸色白了又青。苏明珠立刻上前扶住她，柔声道：“姐姐，母亲这些年待你不薄，

你何必字字伤人？”“她待我不薄？”我看着她，“是指把我娘留下的月银扣下，

还是指冬日让我睡漏风偏院，还是指把我的字帖拿去给你充才名？”苏明珠眼泪说来就来。

“姐姐，我知道你怨我被太子殿下看重，可你不能这么污蔑我。”府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
苏明珠惯会拿眼泪堵我的嘴。从前我越解释，旁人越觉得我粗鲁。今日我没解释。我抬手，

让春桃捧出一只木箱。木箱打开，里面是厚厚一叠手稿。我抽出最上面一张。

“这是三年前端午诗会，苏二**夺魁的《问水赋》原稿。你们看右下角，有一滴墨痕。

”人群里有人伸长脖子。我又抽出另一张。“这是我六年前练字用的残篇，同一句，

同一处墨痕。”苏明珠脸上的泪停了。我再拿出第三张。

“这是去年太子称赞她的《淮南治水十策》。巧了，里面第三策错了一个地名，

错字源自我小时候看旧图记错的批注。苏二**聪慧过人，连我的错都学得一模一样。

”围观的人开始议论。苏明珠慌了：“你胡说！这些都是你伪造的！

”我点头：“那便现场写。”我让人摆了桌案。风很冷，墨磨得慢。我站在院中，

写了半篇《边粮论》。没有花团锦簇的句子，也没有女子闺阁的婉约。

写的是粮道、兵马、雪季、边关驻防。写完，我把笔一搁。“妹妹若写得出后半篇，

我给你磕头认错。”苏明珠盯着纸，嘴唇动了动。一个字都没落下。她不会写。

她从来只会拿。苏正安终于忍不住，一巴掌打过来。我没躲。但那巴掌没落到我脸上。

一名黑甲卫抬臂挡下，面无表情道：“王爷有令，苏大**少一根头发，苏府少一扇门。

”苏正安气得手抖：“她是我女儿！”黑甲卫道：“马上就是王府的人。”我看着我爹。

“父亲，昨夜太子退婚时，你没有替我说一句话。现在我要拿回我娘的东西，你倒是急了。

”苏正安压低声音：“你非要把苏家脸面踩到泥里？”“苏家还有脸面？

”我把嫁妆单递给管事。“搬。”库房门被打开那一刻，柳氏终于彻底慌了。

我娘的嫁妆远比账册上少。赤金头面缺了三套，白玉屏风不见了，

北境进贡的玄狐裘成了苏明珠去岁入宫穿的斗篷。我每报一样，春桃便记一笔。

苏明珠忍不住哭：“姐姐，你要这些死物做什么？我们是一家人啊。”“死物？

”我盯着她身上的玄狐斗篷。“你穿我娘遗物的时候，怎么不嫌晦气？

”苏明珠往后退了半步。我走上前，伸手扯住斗篷系带。她尖叫一声，

死死护住：“这是太子殿下赏我的！”我笑了。“那就让太子来拿。”我一把解开斗篷，

扔给春桃。苏明珠穿着薄裙站在雪里，眼泪掉得更凶。周围人却没人再替她说话。

因为账册太明白。偷来的东西，哭再美也洗不干净。搬到最后，

春桃从库房夹层里搜出一只铁匣。柳氏一看见铁匣，脸色变了。她扑过来要抢。

黑甲卫比她快一步。铁匣送到我手里。锁是旧锁，铜锈斑驳。我抬头看苏正安。“钥匙。

”苏正安别开眼：“不知。”我点点头。“砸。”一声闷响，铁锁断开。

匣子里只有两样东西。一截断裂的银簪。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。银簪是我娘的。我六岁那年，

她用这簪子替我盘过头。信纸发黄，开头只有四个字。“云窈吾儿。”我的手停在半空。

周围再吵，我都听不见了。那封信像一把刀，从十年前的雪夜一路扎回来。我没有当众拆。

我把信收进怀里。苏正安终于露出惧色。“那是你娘旧物，你回去再看。”我看他。

“父亲怕什么？”他嘴角绷紧。我忽然明白。这封信里，有他不敢让我知道的东西。

我抱着铁匣上了摄政王府的马车。车帘落下前，我看见苏明珠站在雪里，

眼底的恨再也藏不住。她终于不装了。我反而放心。狗急了，才会咬人。她不咬，

我怎么拔她牙？摄政王府比我想象中冷清。没有莺莺燕燕，没有繁复规矩。管家姓周，

笑眯眯地把我迎进去。“王爷在书房等姑娘。”我抱着铁匣：“不先验人？

”周管家一愣：“验什么？”“外头都说摄政王府规矩大。

”周管家笑得更真了：“姑娘放心，王爷这里最大的规矩，就是他自己说了不算。”我挑眉。

刚踏进书房，就听见萧珩道：“周叔。”周管家立刻闭嘴，退了出去。书房里很暖。

墙上挂着北境舆图，案上堆着军报。我一眼看见图上苍岭关的位置，被朱笔圈了三次。

萧珩坐在案后，换了常服，神色比宫宴上少了几分锋利。他看向我怀里的铁匣。“拿到了？

”我把铁匣放到桌上。“先说清楚。”他抬眼。我道：“我不信白来的好意。王爷昨日出手，

是为沈家案，还是为我？”萧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打开抽屉，取出一枚旧木牌，推到我面前。

木牌上刻着一个“沈”字。背面有刀痕。我认得。那是沈家军斥候的令牌。

萧珩说：“十年前，苍岭关断粮。你母亲沈清辞带三千人守关七日，等不到援军。

朝中奏报写的是她贪功冒进，中了北狄埋伏。”我手心发冷。他继续道：“但我查到的，

是粮草被人截走，军令被人篡改。押粮主事，是当年的户部侍郎苏正安。”我盯着他。

“我爹？”“还有东宫旧臣。”“当年太子才多大？”“太子小，但皇后不小。

”屋里炭火烧得很旺，我却觉得背后发凉。我娘不是战死那么简单。她是被人断了后路。

我把那封信拿出来。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。”萧珩没有碰。“你看。”我拆开信。信纸很薄，

字迹却有力。她写，云窈，若你看到这封信，娘大概回不来了。她写，不要信你父亲。她写，

青玉环里藏着沈家军最后一份粮道密账，若有一日你被逼到无路可退，

去找一个名叫萧珩的人。她还写，若他还活着，他会护你。我看到最后一行时，

眼眶像被火燎了一下。最后一行只有一句话。“娘给你挑的，不会太差。”我抬头看萧珩。

萧珩咳了一声，偏过脸：“沈将军这话写得早，那时本王还小。

”我捏着信纸：“我娘认识你？”“她救过我。”萧珩说得很轻。

“我十三岁被送去北境历练，遇伏，是沈将军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。她说京城水深，

我这样的脾气，迟早被人算计死。”我没忍住：“我娘看人挺准。”萧珩看我一眼。

“她还说，她有个女儿，小时候脾气更坏。”我立刻收回脸上的表情。萧珩唇角压了一下，

没压住。我把信折好。“所以王爷是报恩。”“是。”他承认得太快。

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瞬间压了下去。萧珩又道：“也是私心。”我看他。

他手指点了点青玉环。“青玉环里的密账，能掀东宫。你要报仇，我要清朝堂。

我们目标一样。”“只是目标一样？”他没躲我的目光。“苏云窈，王府不是牢。

你若不愿做这个王妃，等沈家案了结，我会还你自由。”我胸口轻轻一滞。我该满意的。

他清醒，坦荡，不拿恩情压人。可不知为何，听见“还你自由”四个字，

我心口反而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。我笑了笑。“王爷放心，我也不是为了你来的。

”萧珩眸色微动。我把青玉环放在案上。“开吧。”青玉环中间那道细裂纹，并非裂纹。

萧珩用一根银针沿缝挑开，玉环竟分成两半，里面卷着一条极薄的金箔。

金箔上密密麻麻刻着名字和数额。我只看了一眼，就看见苏正安的名字。

后面跟着三十万石军粮。再往下，是柳家，是皇后母族，是东宫詹事府旧臣。一条粮道，

养肥了半个京城。也饿死了我娘和三千沈家军。我的指甲掐进掌心。萧珩伸手，

把金箔从我眼前收走。“别把自己掐破。”我一怔。掌心果然被掐出红痕。他拿来药膏，

推到我面前。我没接。“王爷准备怎么做？”“明日太后设梅宴，太子会带苏明珠赴宴。

”他看着我。“皇后要让她在宴上正式定名分。她越高，摔下来越响。”我明白了。

“王爷要我去？”“你想去吗？”我笑了。“我不仅想去。”我合上铁匣。

“我还想穿那件玄狐裘去。”太后梅宴，比宫宴更热闹。因为人人都知道，

太子刚退了苏家大**，又要抬举苏二**。更知道，摄政王当众截了胡。

京中贵女们早早到了梅园。我披着玄狐裘下马车时，梅园门口的声音低下去一片。

苏明珠也在。她穿了一身月白衣裙，站在太子身侧，像雪里开出的娇花。看见我身上的斗篷，

她眼圈当即红了。太子脸色一冷。“苏云窈，你何必如此羞辱明珠？”我理了理斗篷毛领。

“殿下误会了。”我笑着说：“我只是怕冷。”苏明珠咬唇：“姐姐若喜欢，我让给你便是。

你不必当众抢回去。”“让？”我看着她，“这是我娘的嫁妆，何时成了你让给我？

”旁边有贵女低笑。苏明珠眼里立刻蓄了泪。太子皱眉：“够了。今日太后设宴，

不是让你来撒野的。”我没理他。萧珩从我身后走来。“她不撒野。”他看着太子，

“难道让你撒？”太子脸色沉下去。太后身边的嬷嬷正好来请。我们一前一后入梅园。席间，

太后笑得慈和。她年岁大了，眼睛却不浑。她看了我许久，忽然道：“像，真像沈清辞。

”我起身行礼。“臣女见过太后。”太后招手让我近前。“哀家记得你小时候进宫，

拿着木剑，把御花园的芍药砍了一片。你娘跪着请罪，你倒好，抱着剑说，花不能守边关，

砍了也不可惜。”满座哄笑。我脸有点热。这事我自己都快忘了。太后笑够了，才看向皇后。

“后来怎么养成了外头传的样子？”皇后淡淡道：“孩子大了，总有自己的性子。

”太后意味不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苏明珠站起来，柔声道：“姐姐只是率真，不善规矩。

臣女愿替姐姐向太后赔罪。”我看她一眼。她真是见缝插针。一句话既显她懂事，

又坐实我没规矩。太后看着她：“你就是苏二**？”苏明珠含羞低头：“臣女苏明珠。

”皇后适时道：“明珠才名在京中极盛，性情又柔顺，太子很是欣赏。”太后笑：“才名？

”皇后道：“今日梅雪正好，不如让她们这些姑娘写几句，也给哀家解闷。

”苏明珠眼睛亮了。这是她最擅长的场面。她早有准备。很快，宫人摆纸研墨。

苏明珠提笔写下一首咏梅诗，字迹秀丽，词句清婉。太后看了，点头。众人也赞。

太子脸色终于缓和些，望向苏明珠的眼神带着满意。随后有人起哄：“苏大**也写一首吧。

”太子轻嗤一声。“她会写什么？写桂花糕如何入口？”不少人笑出声。我也笑。

“殿下说得好。”我走到桌前。苏明珠温声道：“姐姐若不想写，不必勉强。”“勉强？

”我提笔，蘸墨。“写诗才勉强。”众人一愣。我没有写诗。我写了一份兵备折。

从北境三关换防，写到雪季粮道。从梅园赏雪，写到苍岭关风口。我落笔极快。

写到最后一行，我把笔搁下。“太后娘娘，梅花好看，可北境雪里埋的不是花，是人。

”梅园里安静下来。太后脸上的笑慢慢收起。她拿起那张纸，越看越慢。皇后的脸色也变了。

苏明珠忍不住道：“姐姐，今日只是玩乐，你写这些做什么？莫要扫了太后雅兴。

”太后抬眼看她。“你觉得扫兴？”苏明珠一僵。太后把纸递给身旁嬷嬷。“念。

”嬷嬷一字一句念出来。念到“若雪季再按旧线押粮，三十里鹰嘴峡必成死道”时，

萧珩忽然看了我一眼。他的目光很深。太子脸色微变。因为三日后，朝中正要议北境押粮。

我写的这份，不像闺阁玩笑。像真能用的军策。太后看着我：“谁教你的？”“我娘。

”我回答得很快。“沈清辞教女儿，不教琴棋花月，教怎么让守关的人活着。

”太后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。皇后突然笑了。“苏大**倒是会讨巧。沈将军之名，

谁听了不敬三分？”我转头看她。皇后继续道：“只是女子懂些皮毛可以，

真拿军国大事作文章，未免不知轻重。”我还没说话，萧珩开了口。“臣倒觉得，

她比东宫那几个只会吞粮的知轻重。”皇后脸色一厉。太子立刻道：“皇叔慎言！

”萧珩放下茶盏。“不慎又如何？”空气一下绷紧。太后眯起眼：“摄政王这话，

哀家听着有事。”萧珩看向皇后。皇后盯着他，眼神冷得像刀。我知道，还不是时候。

金箔只能证明粮账有问题，但不能一击致命。还缺人证。还缺当年被调走的那批军令原件。

皇后也知道。所以她敢坐着。她甚至敢笑。“若摄政王有证据，自可拿到朝堂。若无证据，

今日当着太后与众人的面，莫要伤了太子清名。”她这话说得漂亮。既压萧珩，又护太子。

太子也重新稳住神情。苏明珠见势，又要开口。我忽然看见她袖口露出一截熟悉的红绳。

那红绳上串着一枚小小的铜铃。我娘的旧物。我小时候最喜欢拿来摇。后来娘走后，

铜铃不见了。我以为是我弄丢了。原来在她手里。我的目光停住。苏明珠察觉到，

立刻把袖子往下拉。可已经晚了。我走向她。她往太子身后躲。太子沉声：“苏云窈，

你又要做什么？”“拿东西。”“你还没闹够？”我停在他面前。“殿下，你护她之前，

最好先问问她，袖子里藏的是什么。”苏明珠脸色发白。太子皱眉看她。

她咬唇：“不过是一枚旧铃，姐姐若喜欢，我给她便是。”又是这句。仿佛所有偷来的东西，

她只要哭一哭，说让一让，就都成了她大度。我伸手。“拿来。”苏明珠不动。我上前一步，

她惊呼着后退，袖中铜铃掉在雪地上。**很轻。却像敲在我心口。我弯腰捡起。

铜铃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“窈”字。是我娘刻的。我抬头问她：“哪来的？

”苏明珠眼泪掉下来：“是母亲给我的。我不知道是姐姐的。”“柳氏给你的？

”她哽咽点头。“那柳氏从哪来的？”她不说话了。我笑了一下。“从我娘房里偷的？

”她猛地摇头。我握着铜铃，转向太后。“太后娘娘，臣女请您做个见证。

苏府侵吞我娘遗物，我已列了清单。今日起，少一件，臣女追一件。追不到苏府，我追东宫。

追不到东宫，我追到皇后娘娘面前。”皇后脸色铁青：“放肆！”我跪下。“臣女放肆惯了。

”我抬起头。“我娘战死十年，她的东西被人穿在身上、戴在腕上、锁在库里。

她的女儿被人骂粗鄙，被未婚夫当众羞辱，被亲妹妹踩着才名往上爬。臣女若再不放肆，

岂不是白做沈清辞的女儿？”太后看着我，半晌没有说话。雪落在梅枝上，一团一团往下坠。

终于，太后开口：“查。”皇后脸色骤冷。太后看向她：“皇后，苏府内宅之事，你莫插手。

”皇后一顿，笑意勉强：“母后说的是。”梅宴不欢而散。离开时，太子追上苏明珠。

我本没打算听。可他们就站在假山后。苏明珠哭得压抑：“殿下，姐姐如今有摄政王撑腰，

处处逼我，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。”太子沉默片刻。“她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
”苏明珠声音一滞。太子又道：“她今日那份兵备折，不像临时写的。

”苏明珠立刻道：“姐姐自幼跟沈夫人学过几日，或许是早早背下的。”“几日？

”太子的语气沉了。“明珠，你告诉孤，你那些策论，真是你自己写的？”假山后安静了。

过了很久，苏明珠才轻声说：“殿下不信我？”太子没说话。她哭声更重：“若殿下后悔了，

大可以去找姐姐。反正她如今有摄政王，也不缺殿下回头。

”太子烦躁道：“孤不是这个意思。”“那殿下是什么意思？”她抓住太子的衣袖。

“所有人都说我抢了姐姐的东西，可我有什么办法？我生来就是庶出，

后来才被记到母亲名下。我若不争，谁会看我一眼？姐姐有沈家的血，有嫡女身份，

有先太子婚约，她什么都有。我不过想被人喜欢。”太子声音软了些。“别哭。

”我站在假山另一侧，忽然觉得无趣。她总有一套说法。偷东西，是因为出身苦。

抢别人的路，是因为想被喜欢。可她想被喜欢，为什么要踩碎我？萧珩不知何时站到我身后。

“还听吗？”我摇头。“不听了，耳朵脏。”萧珩递给我一只手炉。我接过。他问：“难受？

”我看着手炉上的纹路。“有一点。”“因为太子？”“因为我小时候真的把她当妹妹。

”我声音很轻。“柳氏刚进府那年，她瘦瘦小小，跟在我后头叫姐姐。

我把娘留下的糕点分给她，把新衣给她穿。她说羡慕我会写字，我就教她。

她说想让父亲夸她，我就把自己写的诗给她看。”我笑了笑。“后来她拿着我的诗得了赏，

父亲夸她聪慧，柳氏抱着她哭。我站在门外，她看见我了。”萧珩没有说话。我盯着雪地。

“她看见我，却把那张纸藏进袖子里。”那一刻我就明白。人不是被逼到绝路才学会抢。

有些人只是发现抢来得更快。萧珩忽然道：“你可以难受。”我抬头。

他看着我：“但不要替她找理由。”我心口一撞。这句话比安慰有用。我抱着手炉，点头。

“好。”回王府的路上，周管家在车外低声禀报。“王爷，东宫的人去了苏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