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过得快,转眼就到了十月末。
天越来越凉,院子里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,踩上去沙沙响。丫鬟们每日扫,每日落,索性也不扫那么勤了,就让那层金黄铺着,看着倒好看。
安知云靠在窗边,看着春杏和秋叶在廊下翻晒冬衣。阳光淡淡的,没什么暖意,可照在身上还是让人犯懒。
离出嫁没几日了。
婚期定在十一月初六,黄道吉日,宜嫁娶。满打满算,还有十来天。
这些日子她哪都没去,就老老实实在云舒苑里待着。姐姐隔三差五过来陪她说话,母亲得空就来坐一会儿,父亲也来过两回,站着说几句就走。就连一向忙碌的长兄安知远,也派人来问过几回说嫁妆里还缺啥,他给补上。
一家人都怕她再想不开。
安知云心里明白,也不说破,就由着他们关心。她知道,这份关心,前世她错过了太多,如今能多享一日是一日。
“姑娘。”
秋叶的声音把她从怔忡里拉回来。安知云转头,看见秋叶站在门边,脸上带着笑:“大奶奶来了。”
安知云一愣,随即起身。
是嫂嫂沈韵宁,长兄安知远的妻子,嫁进安家两年了。前世她和这位嫂嫂没什么交集,只觉得她是个安静本分的人,从不多事。可如今想来,嫂嫂每次见了她,都会笑着问几句,逢年过节也总让人送些珠宝首饰或是针线小物过来,是她自己不爱搭理人罢了。
正想着,沈韵宁已经进了院子。她穿着秋香色袄裙,发髻挽得端庄,手里捧着一个包袱,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。
“云妹妹。”她进门便唤,声音柔柔的。
安知云迎上去:“嫂嫂怎么来了?外头冷,快进屋。”
沈韵宁笑着跟她进了屋,把包袱放在桌上:“给你做了件斗篷,赶了好几夜,总算做完了。你试试合不合身。”
安知云打开包袱,里头是一件大红羽缎斗篷,领口镶着雪白的风毛,针脚细密,一看就是用了心的。
她捧着斗篷,一时不知说什么好。
前世嫂嫂也给她做过东西,她收下就搁在箱子里,连看都没仔细看过。如今摸着这细密的针脚,才觉出这份心意有多重。
“嫂嫂,这太辛苦你了……”她开口。
沈韵宁摆摆手:“辛苦什么?你就要出嫁了,我做嫂嫂的,总得尽份心。”她打量着安知云,眼眶忽然有些红,“说起来,我来安家两年,也没跟你好好说过几回话。你这就要出嫁了……”
安知云心里一酸,握住她的手:“嫂嫂,我往后会常回来的。”
沈韵宁点点头,又笑起来:“好了好了,不说这些。你试试斗篷,我看看合不合身。”
安知云依言披上斗篷,沈韵宁前后看了看,满意地点头:“正好。你哥哥还怕不合适,我就说我的眼光没错。”
春杏在一旁凑趣:“大奶奶的手艺可真好。”
沈韵宁笑了,正要说话,外头又传来通传声:“太太来了。”
安知云忙起身,温静姝已经掀帘子进来了。她看见沈韵宁在,随即笑道:“韵宁也在?”
沈韵宁上前行礼:“儿媳给母亲请安。刚给云妹妹送了件斗篷来。”
温静姝看了看安知云身上的斗篷,点点头:“你有心了。”又转向安知云,“云儿,娘有话跟你说。”
沈韵宁识趣地起身:“那儿媳先回去了。云妹妹,出嫁那日我来送你。”
安知云送她到门口,沈韵宁轻轻拍拍她的手,低声道:“有什么缺的,只管让人来告诉我。”说完便带着丫鬟走了。
安知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心里暖暖的。
回到屋里,温静姝已经坐在桌边,神色郑重。她让春杏和秋叶都退下,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。
“娘,怎么了?”安知云在她身边坐下。
温静姝看着她,缓缓开口:“云儿,你姐姐昨日来找我,说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她说,要把她那份嫁妆,分一半给你。”
安知云愣住了。
温静姝看着她,目光里有些复杂:“我起初不肯。她的嫁妆是她自己的,哪有分给妹妹的道理。可她跪在我面前,说这是她欠你的,若不让她给,她心里一辈子过不去。”
安知云张了张嘴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拗不过她,只好应了。”温静姝叹了口气,“她把自己的嫁妆单子拿了出来,一样一样地划,划了整整一半。那些她攒了好些年的料子,那些她的首饰,都划进去了。”
安知云眼眶忽然有些热。
她想起前世,姐姐也让了嫁妆。那时候她以为姐姐是愧疚,是施舍,是让自己闭嘴的封口费。她收得心安理得,连句谢都没有。
可如今她才知道,姐姐让出来的,是她攒了那么多年的东西。
“娘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女儿的嫁妆已经够多了,不用姐姐的……”
温静姝摆摆手,“你姐姐说了,你若不肯收,她就亲自来给你磕头。你就收下吧。”
安知云听着,心里又酸又暖。
温静姝看着她,目光软下来:“你们姐妹俩,打小就好。你姐姐虽占了长姐的名头,可从不欺负你。如今她心里有愧,你就让她把这份愧消了,往后你们姐妹才能好好相处。”
安知云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温静姝沉默了一会儿,才又开口:“云儿,娘今日来,是有几句话要跟你说。这些话,娘憋了好些日子。”
安知云坐直身子:“娘请讲。”
温静姝看着她,缓缓道:“嫁入深宅大院,最要紧的,不是美貌,不是才情,也不是家世。最要紧的,是清醒。”
安知云认真听着。
“你婆婆崔氏,娘见过几回。面上和气,说话周全,挑不出一点错处。”温静姝看着她,“可越是这样的人,越要小心。面上越周全,心里越有算计。你嫁过去后,面上敬着她就够了,但心里要留个心眼。”
安知云点头。
“还有你那几个妯娌,那些姑嫂,还有满府的丫鬟婆子。”温静姝继续道,“深宅大院里,眼睛多,嘴多,是非多。你一句话说不对,一件事做差了,转眼就能传遍全府。所以,说话做事,都得过过脑子。”
“还有”温静姝压低声音,“云儿,你要记住,在侯府那样的地方,你有三样东西,得牢牢抓在手里。”
安知云凝神看着母亲。
“头一样,是掌家之权。”温静姝道,“你是庶长子之妻,日后你夫君袭了爵,你就是侯府主母。这掌家的权,你必须得接过来,不可一直攥在你婆婆手里。可她现在是当家主母,你不能急,得慢慢来,等日后她愿意放手,或者不得不放手。”
安知云点头。
“第二样,”温静姝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深意,“是你夫君的敬重。”
她顿了顿,缓缓道:“周景玉这个人,娘打听过。有本事,有前程,虽性子冷淡了些可不近女色,没有通房。往后前程不可**。”
“但你要知道,这样的人,心也是最难进的。”温静姝道,“他从小没了亲娘,在嫡母手底下长大,什么事都靠自己。这样的人,不会轻易信人,也不会轻易动心。你得慢慢来,用真心换真心,急不得。”
温静姝看着她,忽然话锋一转:“还有一事,娘得告诉你——你婆婆崔氏身边,有个远房表亲,姓柳,听说是来投奔的孤女,幼时便来了,一直在侯府后院里住着。”
安知云心头微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这位表**,你可得心里有数。”温静姝道,“她和周景玉,有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在。虽说是表亲,可日日在一处,难免会有人生出些别的心思来。”
安知云听着,想起前世那些事。柳梦如正是仗着这点情分,一次次往周景玉跟前凑,又在她面前装好人,挑拨离间。
“娘的意思是……”她试探着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