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东宫】
太子李景弘一直跪在御书房外恳求皇帝收回成命,然而李承基对此非但漠然置之,甚至连句话都没有派人传给他。
最终李景弘还是没能撑住,晕倒了。
福德海奉命将太子李景弘送回东宫,并吩咐宫人好生照顾李景弘。
在宫人的侍奉下,李景弘换下了那身被雨水浸透的太子常服,转而换上了一件素白的中衣,外罩一件玄色暗纹的宽大寝袍。
李景弘披着头发,坐在紫檀木圈椅里。
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。
眼窝深陷,嘴唇也失了血色。
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望不到底。
李景弘在御书房外面跪了整整一夜。
从细雨到滂沱,再到此刻的死寂。
他的膝盖因此麻木失去知觉,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骨髓瞬间爬遍全身,但这些都比不上心口那处被人生生剜去的剧痛。
“太子殿下,太医说您寒气入体,若不好生调理,恐伤根本,请您喝点姜汤驱驱寒吧。”一名宫女端着药碗,小心翼翼地劝说着李景弘。
李景弘没有回应,他麻木的望着远方。
直到宫女再次开口提醒,李景弘这才张嘴问道:“李景策,现在在做什么?”
那名宫女闻言手一抖,药碗里的姜汤因此不慎晃出来些许,哪怕烫得她指尖发红也不敢吭出一声。
“回太子殿下,五殿下他接了旨后便命人取酒作乐,这会估计已经吃醉了。”那名宫女颤声道。
“吃醉了?”李景弘冷笑一声,出言讥讽道:“是啊!一道旨意就让他得到三位美娇娘,他这心里自然是高兴的。”
闻听此言,服侍李景弘的宫女、太监们无不是吓得跪地叩首,嘴中直呼:“太子殿下息怒!”
李景弘听到这话转过头来,他的目光终于落在那碗姜汤上。只是他依旧没有伸手接过,而是若有所思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。
片刻过后,李景弘抬手,轻轻挥了挥。
见此状况,服侍他的宫女、太监们如蒙大赦,却又不敢立刻退下,而端着姜汤的那名宫女则是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,随后继续俯首跪着。
李景弘喃喃自语道:“孤虽是太子,却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,你们说,孤这个太子是不是当的很失败啊?”
“太子殿下仁德勤勉,朝野皆知……”
听到这话的李景弘却是嗤笑一声,自嘲道:“仁德有什么用?终究还是护不住自己想护的人!”
“太子殿下……”宫人几度欲言又止。
李景弘不甘心的握紧了双拳,咬牙切齿的说:“所有人都觉得李景策是个废物,所以他能肆无忌惮地抢走属于孤的东西!”
“孤就搞不明白了,父皇明明就不喜欢李景策,这次为什么要对他这般好,他究竟想干什么?”
那名宫女听见李景弘说的这话,当即开口提醒道:“太子殿下当心隔墙有耳,不可随意揣测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?”李景弘不屑一笑。
话音未落,李景弘忽然站起身来,他若有所思踱步到满墙的书架前,抬头看着眼前这些圣贤书,这些治国策,心中只觉无比的可笑。
既然李景策这么喜欢抢孤的东西,那孤就陪他玩把大的!
想到这里,李景弘猛地转过身来。
“去查李景策这些年来结交的人与常去的地方,哪怕是丢人现眼的荒唐事,也要给孤挖出来!”
宫人们听到这话面面相觑,他们不敢开口回应,只有那贴身侍奉李景弘的宫女敢开口询问:“太子殿下,您这么做是要……”
李景弘冷笑道:“李景策是众所周知的废物,可孤若是发现他暗中结交边将,窥伺兵权,你说这罪名够不够李景策脱层皮?”
那名宫女闻言脸色大变,连忙劝说道:“五皇子行事虽然一向荒唐,但他与沈家**根本毫无交集,这……”
李景弘闻言怒视着那名宫女,冷笑道:“夫妻一体,荣辱与共。即便他们真的毫无交集,也脱不了干系!”
“更何况,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”
“既然父皇非要把这潭水搅浑,那孤就让这水变得更浑一些!”李景弘咬牙切齿的继续嘱咐道:“此外,让那些人借势弹劾李景策奢靡无度、结交奸佞、藐视礼法。”
那宫女闻言只觉背脊发凉,连声应下。
……
几天后。
麟德宫侧殿,李景策依旧在喝酒作乐。
双喜突然急匆匆的从外面跑进来,他向着李景策的方向低声说道:“殿下,宝昌记方才传信,说咱们先前接触过的那个西域胡商萨保,忽然被京兆尹的人请去问话。”
“他们问的,是去年那批香料的税款。”
“可那买卖,我们是走了明账的啊!”
听到这话,李景策执黑子的手在空中顿了顿,随即落在棋盘某处,问道:“京兆尹那些人是谁派的?”
双喜据实回答道:“奴才派人打听了,是太子詹事府的一位主簿,私下跟京兆尹的人递的话。”
“他说那胡商账目不清,可能与皇亲宗室有所牵连,所以京兆尹的人就将那胡商抓去问话了。”
闻听此言,李景策面不改色嗯了一声。
双喜见李景策反应淡然,便壮着胆子继续说道:“除此之外,城西骡马市的快腿刘也出事了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李景策眉头微蹙。
双喜开口解释道:“殿下您以前不是常让他帮着踅摸些新奇玩意,昨天夜里他喝多了,不慎跌进了护城河。”
“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,他家里的人对外说是失足,可我们的人却看见那天下午,有生面孔来找过快腿刘。”
李景策双眼微眯,静静地听着双喜说。
“继续。”
双喜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李景策,继续说道:“此外奴才发现咱们麟德宫外的几个洒扫粗使,还有在厨房帮厨的婆子,最近跟东宫那边的一个采买太监走得有些近。”
“就这些?”李景策询问道。
双喜闻言一愣,说道:“暂时就这些。”
李景策漫不经心,又拿起了一枚棋子。
双喜看见这一幕,着急的不行。
“殿下您怎么还能坐的住?”
“太子殿下这么做,分明就是要……”
“要坐实本皇子结交奸商、纵仆行凶、甚至是杀人灭口的罪名!”李景策接过双喜没说完的话茬。
双喜听到这话有些愕然,疑惑不解的他忍不住开口询问道:“既然您都知道,为什么还……”
李景策不慌不忙解释道:“太子想把这些斑斑劣迹串联起来,再弹劾本皇子德行有亏,进而质疑父皇赐婚的决断。”
“若是再能意外发现本皇子与北境将领有不妥的往来之处,那便是觊觎兵权,图谋不轨,这些就足够让本皇子万劫不复!”
听完李景策的解释,双喜吓得浑身直冒冷汗,他战战兢兢的说:“那殿下打算接下来怎么做?需不需要动用那股力量?”
李景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兀自沉思。
太子李景弘对他的报复,比他预想的要快,也更狠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舆论打压,而是要从根基上将他彻底除掉。
“太子,这是恨毒了本皇子啊。”李景策说着说着便又笑了一声,喃喃自语道:“不过这样也好,只有李景弘动了,我们才方便动手。”
说到这里,李景策转身看向双喜。
“你暗中派人跟那胡商萨保说,我们会让宝昌记的人透个信给他在京中的靠山,确保他能够从京兆尹活着出来。”
“同时给快腿刘家里匿名送一笔抚恤银钱过去,另外再找机会让他家里人去京兆尹递状子,就说快腿刘死前曾说过有人威胁他伪造证词,诬陷贵人。”
“另外派些人盯紧那几个吃里扒外的帮厨婆子,若她们再有异动,则就地斩杀,以绝后患!”
听到这些话后,双喜果断点头应是。
李景策补充道:“最后以本皇子想要找些乐子为由,派人去京郊的百兽园,问问他们最近有没有什么稀罕的猛兽,本皇子想观摩一下。”
双喜闻言不由得有些糊涂,他一脸懵逼的问:“不是殿下,这跟眼下的事有什么关系?”
李景策听后却是不以为然的笑了笑,说道:“既然太子说本皇子奢靡无度、玩物丧志,那本皇子便如他所愿。”
“你赶紧带人去办吧,别问了!”
双喜听后,不敢再多问,匆匆离开了。
双喜离开后,殿内重归寂静。
李景策坐在原位,兀自沉思。
太子李景弘对他的反击固然凌厉,但是他李景策,从来不是什么束手待毙之人。
李景弘的优势在于名分、在于多年经营的势力和清望,而他的优势,恰恰在于这个废物的名头。
那些人都因此低估了他的脑子与狠劲。
用荒唐事掩饰行动,用胡闹搅乱李景弘的视线,当李景弘自以为胜券在握时,就会露出獠牙。
而他只需反其道而行之,便能破局。
想到这里,李景策起身走到内室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前,他伸手挪开一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,随后在墙壁上轻轻叩击三下。
砖石无声滑开,露出一个狭小的暗格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几封书信和一枚黝黑并刻着奇异纹路的令牌。
李景策取出令牌,摸着上面的纹路。
这令牌背后的力量才是他真正的底牌!
任凭太子李景弘派人怎么查,都查不到这条线上!
想到这里,李景策目露寒光,嘴中喃喃说道:“李景弘,从即日开始,我们新仇旧恨一起算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