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夜无眠。我揉着酸痛的身躯，强撑着从锦被中坐起。窗外已是天光微亮，
熹微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，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。东宫的清晨总是这般寂静，
寂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今日太子要去教场练兵，
按理说这个时辰他应该已经整装出发了。侧耳细听，外殿果然已无动静，我这才松了口气，
慢慢挪到床沿。双腿刚一落地，就是一阵虚软，不得不扶住床柱才稳住身形。这样的日子，
不知还要持续多久。---我叫林萧筠，是已故镇北将军林牧之的独子。七年前，
北境战事惨烈，父兄三人皆战死沙场，马革裹尸而还。陛下念及旧情，
将当时年仅十岁的我接入宫中，赐为太子伴读。在外人看来，这是天大的恩宠，
是让我这个孤儿有了安身立命之所。起初，我也是这样想的。太子赵景明，当朝储君，
传言中清正端方，才德兼备。能与这样的天潢贵胄一同读书习武，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。
我怀着感恩之心入宫，立志不负父亲生前教诲，要像他一样忠君报国。可谁又能料到，
那位在朝臣眼中完美无瑕的太子殿下，私底下却有另一番面目。---「林大人，
陛下召您去御书房。」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，不是东宫的人，而是陛下身边的张公公。
我心头一紧，忙整理衣冠：「公公稍候，容我更衣。」匆匆穿戴整齐，
我随着张公公穿过长长的宫道，心中忐忑不安。陛下很少单独召见我，除非……御书房内，
陛下正伏案批阅奏折。见我进来，他放下朱笔，示意内侍退下。「臣林萧筠，参见陛下。」
「平身。」陛下的声音略显疲惫，「萧筠，朕有件要事交与你办。」「陛下请吩咐。」
他从案上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，递给我：「打开看看。」我恭敬地接过，翻开一看，
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京城四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待嫁的贵女，姓名、年岁、家世、才艺，
详尽至极。「这是...」「朕要为太子选妃。」陛下叹了口气，「景明年已二十有二，
早就该大婚了。可每次提及此事，他总以国事繁忙推脱。朝中大臣日日上奏，
朕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。」我垂首听着，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。太子要选妃了？
这意味着……「朕思来想去，此事不能让他知道。」陛下压低声音，「若他知道，
定会想方设法阻挠。所以，朕打算借下月花朝节之名，邀京中贵女入宫赴宴，
暗中为太子相看。」他看向我：「此事由你全权操办。你是景明的伴读，常在他身边，
行事方便。切记，务必瞒着他，待花朝节当日，再让他与贵女们相见。」我捧着那本名册，
只觉得它重逾千斤。陛下要我瞒着太子操办选妃之事？这若是被太子知道……「怎么？」
陛下见我犹豫，语气沉了几分，「有难处？」「臣...不敢。」我连忙跪下，
「只是太子殿下若事后得知是臣...」「放心，有朕在。」陛下扶我起身，「萧筠，
你父亲当年与朕是过命的交情。将你接入宫中，朕本意是让你平安一生。
可这些年……朕知道你在东宫不易。」我心中一颤，不敢接话。「若此事办成，
太子顺利大婚，东宫有了女主人，你或许……」陛下意味深长地看着我，「便能解脱了。
届时，你想去军中效力，或是外放为官，朕都可成全。」这句话，像一道光，
劈开了我心中多年的阴霾。解脱...去军中效力...为父兄报仇...「臣，领旨！」
我重重叩首，声音坚定。「好。」陛下满意点头，「去吧，小心行事，莫要让太子察觉。」
我脚步轻快地捧着名册退出御书房，阳光洒在身上，暖洋洋的，这是我七年来第一次觉得，
希望就在眼前。只要办好花朝节，只要太子选出一位合意的太子妃，
只要东宫有了女主人……我就能离开这里，就能去边关，就能拿起父亲留下的银枪，
完成林家未尽的使命！回到东宫时，已是午后。我小心翼翼地将名册藏在书箱最底层，
用几卷兵书盖住，这才松了口气。太子今日去教场练兵，要到傍晚才回，
我有足够的时间筹谋。然而我刚在书案前坐下，就听见外殿传来脚步声。沉稳，有力，
是太子的步子。我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——他怎么会这个时辰回来？
教场练兵不是要到日暮方归吗？「林萧筠。」赵景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，平静无波。
我慌忙起身，还未开门，他已推门而入。一身玄色劲装，额上还带着薄汗，
显然是刚从教场回来。「殿下。」我垂首行礼，手心渗出细汗，「您怎么……」
「教场今日整顿，提前散了。」他径直走到书案前，目光扫过桌面，「在做什么？」
「读、读书。」我强作镇定，「殿下可要喝茶？臣去准备……」「不必。」
他在我的椅子上坐下，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兵书翻看，「《六韬》？怎么想起看这个了？」
「闲来无事，随便翻翻。」我站在一旁，心跳如擂鼓。那本名册就压在这卷兵书下面，
只要他再往下翻...赵景明翻了几页，忽然抬眼看向我：「你今日似乎很紧张。」
「没、没有。」「是吗？」他放下书卷，起身走近。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，
带着教场上的尘土气息和淡淡汗味，「林萧筠，你撒谎的时候，耳根会红。」
我下意识捂住耳朵，这个动作却让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。「罢了。」他转身朝外走去，
「沐浴更衣，晚膳后来书房，我有事问你。」「...是。」看着他离开，我几乎虚脱。
靠在书案上缓了好一会儿，还好兵书下的册子完好无损，未被发现。接下来的日子，
我如履薄冰。既要暗中筹备花朝节，又要时刻提防太子察觉。陛下派了两位心腹来协助我，
所有事宜都在东宫外进行，名册、流程、宴席布置...一切都在太子眼皮底下秘密推进。
每隔几日，赵景明都会在夜晚将我唤去。有时是书房考校功课，有时是寝殿...每当那时，
我躺在锦被中，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，心中想的却是花朝节，是边关，
是那杆尘封已久的银枪。「走神？」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带着不悦。「臣不敢...」
「不敢？」他捏住我的下巴，强迫我对上他的视线，「林萧筠，你这几日心不在焉，
到底在盘算什么？」我心中一凛，忙道：「臣只是在想...南境战事。
听说近来南蛮又频频扰边...」「南境？」他松开手，冷笑一声，「你倒是关心得紧。
怎么，想去？」「臣不敢妄想。」我垂下眼，「只是身为将门之后，难免……」「将门之后。
」他重复这四个字，语气复杂，「是啊，你是林牧之的儿子，本该在沙场建功立业，
而不是困在这深宫之中。」我咬紧唇，不敢接话。赵景明沉默良久，忽然翻身下床，
走到窗边。月光洒在他身上，勾勒出挺拔的背影。「若有一日，」他背对着我，
声音有些飘渺，「朕是说若有一日，你真能离开这里，你会去哪？」我怔住了。
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与我说话，没有嘲讽，没有掌控，只是平静地询问。「臣...」
我斟酌着词句，「想去南境。父兄战死在那里，失地还未收复...」「知道了。」
他打断我，「睡吧。」那夜，他再未碰我，只是躺在身侧，呼吸平稳。我却一夜无眠，
心中反复琢磨他那句话的意思。若有一日……他真的会放我走吗？---花朝节前三天，
一切筹备就绪。陛下亲自过目了流程，对贵女名单也颇为满意，尤其是丞相府的花静姝，
被他圈了又圈。「此女才貌双全，家世相当，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。」陛下道，「萧筠，
花朝节那日，你要多给他们创造机会。」「臣明白。」「还有，」陛下压低声音，
「景明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常？」我想了想，摇头：「殿下似乎并未察觉。」「那就好。」
陛下松了口气，「你回去吧，小心些。」回到东宫时，已是黄昏。我刚踏入院门，
就看见赵景明站在廊下，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簪子。那枚玉簪我太熟悉了。温润剔透，
末端雕着细致的云纹，每当夜晚烛火摇曳，那玉簪就在他手中转动，反射出冷冽的光。
而每见它一次，我必定要在床上躺上几日。「殿下。」我垂首行礼，心中警铃大作。
「去哪了？」他淡淡问道。「去……去校场练了会儿枪。」我撒了个谎，「许久不练，
生疏了。」「是吗？」他走近，目光在我脸上逡巡，「校场守卫说，今日未见你去。」
我心中一紧，冷汗瞬间浸湿后背。「臣...臣去了西边的小校场...」话未说完，
他已伸手扣住我的手腕，力道大得生疼：「林萧筠，你最近撒谎越来越频繁了。」「殿下，
臣...」「闭嘴。」他拽着我往寝殿走，「我有东西给你看。」寝殿内烛火通明。
赵景明松开我，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薄册递到我的面前。「打开。」我颤抖着手翻开，
只瞥了一眼，便如遭雷击，慌忙合上册子，脸上烧得滚烫。
那是...那是男子之间的...图画与文字，不堪入目。「怎么？」
赵景明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，「不喜欢？」「臣...臣不知殿下何意...」「何意？」
他走到我身后，俯身在我耳边低语，「三日后是花朝节，宫中要大宴。你既闲来无事，
便好好研读此书。节后我要考校，若答不上来……你知道后果。」花朝节？他知道花朝节？
他怎么会……我猛地转身，对上他深邃的眼眸。那眼中没有疑惑，只有洞悉一切的清明。
他知道了。他早就知道花朝节的事了。「殿下...」我声音发颤，「臣...」「好好看，
一字不漏。」他直起身，恢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，「我这几日会去军营，
你可以回自己的房间好好准备花朝。」我抱起那本册子，跌跌撞撞退出寝殿。回到自己房中，
我将册子狠狠扔在地上，又觉不妥，捡起来想烧掉，却找不到火盆。最终，
我只能将它塞进箱底，与那本贵女名册压在一起。一夜无眠。---花朝节那日，
御花园被装点得花团锦簇。各色鲜花争奇斗艳，空气中弥漫着馥郁芬芳。我站在蓬莱殿前，
迎接各位贵女入宫，心中却一片冰凉。太子知道了。他什么都知道。那今日这场选妃，
还会有结果吗？「林大人。」温柔的女声响起，将我拉回现实。是花静姝。她今日盛装出席，
一袭鹅黄宫装，衬得肤白如雪，明艳动人。我领着这位花**穿过凉亭走廊，
她却在半途停了脚步，疑惑间便见到旁边的丫鬟朝我递来了一个香囊，香囊鼓鼓囊囊的，
看起来有些重量，我没有接。「叶大人，此为见面礼。我第一次入宫参宴，
不知贵人们的喜好，特别是太子殿下，生怕一不小心便惹了殿下烦恼，
所以想请教一下叶大人。」我下意识想说出太子的喜好，但话到嘴边却顿住了。
贵人们的喜好我当然不敢随便透露，但面前的花**若真的得了殿下青睐，未来或许能帮我。
「殿下...喜好读书习武，不喜奢华，每每听到琴曲会觉得烦闷。」我斟酌着词句，
「花**只需端庄得体，想来便能入殿下眼。」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，却仍礼貌道谢。
我将香囊送了回去——递还给她：「此物贵重，臣不敢收。」花静姝愣了愣，正要说什么，
忽听内侍高唱：「太子殿下到——」众人连忙行礼。赵景明一身玄色金线绣蟒袍，缓步而来。
他目光扫过满园贵女，最后落在我身上，停留了一瞬，那眼神冷得让我心底发寒。「平身。」
他淡淡道，径直走向主座。宴会开始，贵女们轮流上前献艺。花静姝排在最后，她盈盈起身，
朝主座一礼：「臣女愿为殿下弹奏一曲《高山流水》，以贺此良辰。」我心中叹息。
为什么她还是选了琴？赵景明抬眼看她，神色难辨：「准。」琴音淙淙而起，
花静姝琴艺高超，一曲《高山流水》弹得慷慨激昂。可太子的脸色却越来越沉。一曲终了，
满殿掌声。花静姝面带得色地看向太子，却见他面无表情，只淡淡道：「赏。」一个字，
再无下文。宴会结束后，陛下脸色铁青，却未当场发作。我奉命将贵女们送出宫，
刚送走最后一位，转身就见赵景明站在蓬莱殿大门外，月光将他身影拉得修长。
他手中把玩着那枚白玉簪，目光如钩，直直锁在我身上。逃不掉了。
这个念头清晰而绝望地浮现在脑海。我硬着头皮上前，还未开口，便听他道：「随我来。」
不是回东宫，而是绕过长廊，来到了东侧殿的浴池。宫人早已备好一切，而后无声退下。
「脱了。」两个字，不容置喙。我咬着唇，一件件褪去衣物，踏入池中。赵景明随后而入，
温热的身躯紧贴上来。「今日与花**相谈甚欢？」他在我耳边低语，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「臣只是按规矩引荐……」「规矩？」他冷笑，「林萧筠，你与父皇合谋，暗中操办选妃，
这就是你的规矩？」我浑身一僵。他果然都知道了。「殿下，臣...」「那本册子，」
他的手顺着我的脊背下滑，「看了吗？」「看、看了...」「那我考考你。」
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，「第三章第七幅图，画的是什么？」我脑中一片空白。
那本书我根本未曾翻开，怎可能知道？「答不上来？」他轻笑一声，「看来是没好好学。」
水波突然剧烈荡漾起来。我被按在池边，温热的泉水一波波拍打在身上，与另一股力量交织，
让我几乎站立不稳。「殿、殿下...饶了臣...」「饶？」他的声音冷了下来，
「林萧筠，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，真当我不知道？你以为我娶了妃，就能放过你？
就能离开这里？」我不敢回答，只能咬紧牙关承受一切。池水激荡，水花溅到岸上。
意识模糊间，我听见他一遍遍问：「你想逃，是不是？」「说话！」「我告诉你，这辈子，
你都别想离开我身边！」我不敢回答，不能回答。直到天光微亮，这场「惩罚」才告一段落。
我被抱出浴池，裹上锦袍，送回寝殿时已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赵景明将我放在床上，
指尖拂过我汗湿的额发，动作罕见地轻柔。「好好休息。」他说，「明日还要去见父皇。」
我闭上眼，假装睡去。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，眼泪终于滑落，没入枕中。---第二日，
我强撑着不适前往御书房。陛下端坐案后，面色不悦。「花朝节的事，朕听说了。」
他开门见山，「太子一个都没看上？」我跪地回禀：「殿下或许...还需时间。」「时间？
」陛下冷哼一声，「他今年二十有二，早该大婚了！朝中大臣日日上奏，
朕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！」我伏身不敢言。「罢了，」帝王长叹一声，
将桌案前已经拟好的诏书递给身后的太监，「去宣纸吧。」原来陛下早有打算，
不论太子有没有在花朝节选出心仪之人，太子妃都会是花**。陛下沉默片刻，
忽而叹道：「你父亲若在，定也要为太子操心。」提及我父，他的语气柔和了些，
「林将军一生忠烈，马革裹尸，是朕对不住他。」「父亲能为国捐躯，是林家的荣耀。」
我犹豫刹那抬头，鼓起勇气，「陛下，臣有一事相求。」「讲。」「臣想……想效仿父兄，
奔赴沙场，抵御南蛮，收复失地！」我一字一句，说得恳切，「这是臣毕生所愿，
望陛下成全！」御书房内一片寂静。陛下凝视着我，目光复杂。良久，
他才缓缓开口：「你父亲临终前，求朕保全林家血脉。朕将你接入宫中，许你太子伴读之位，
是想让你平安一生。」「可臣不愿苟活！」我重重叩首，「父兄皆战死沙场，
臣岂能安坐宫中？南蛮未平，北境未安，臣愿以血肉之躯，守我疆土！」又是一阵沉默。
就在我以为无望时，陛下终于道：「罢了。你既有此志，朕便成全你。」
他提笔写下诏书和通关文牒，加盖玉玺，命我即日启程，前往南境军中效力。
我双手接过那道明黄卷轴，感觉它重逾千斤——这是我等待多年的机会，
是我逃离东宫的契机，更是我实现抱负的开端。回到东宫，我迅速收拾行装。几件换洗衣物，
父亲留下的那杆银枪，还有陛下赐的令牌。我特意等到黄昏时分，混在出城的人群中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