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兄从太行山回来那天,我开始做一个奇怪的梦。梦里没有旁人,只有一片枯黄的荒原。
他跪在地上,浑身是血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死扛。我想跑过去拉他,脚却钉在了原地。
每次都是这样,我喊到嗓子哑,也够不着他的手。醒来的时候,枕巾是湿的,
手心有一道浅浅的红痕,像被人攥过。1我叫沈棠。七岁那年,爹出海跑商遇了风浪,
船沉了,人也没了。娘一个人撑了三年,身子熬垮了,临走前把我托付给爹的故交——沈家。
沈伯伯是越州的药材商,为人厚道,待我跟亲女儿没两样。他膝下只有一个儿子,沈渡川,
长我四岁。打我进沈家那天起,他就是我的义兄。小时候我怕黑,
他就把自己屋里唯一一盏油灯端到我房里来。我问他,那你怎么办?他说,我又不怕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其实也怕,只是比我能忍。沈伯伯前年冬天走了,走得很突然,
早上还在院子里晒药材,中午人就没了。渡川那年才十九,
接手一个烂摊子——铺子欠了外债,伙计跑了大半,连进货的路子都被人截了。他没吭声,
把书房里的书一捆一捆扎好,搬进了库房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摸过那些书。我心疼,
但不敢说。他这个人,你越心疼他,他越把苦往肚子里咽。半年前,
他说太行山那边有一批好药材,价钱公道,要亲自去收。说好十天回来,
结果一个月杳无音讯。那阵子,越州到处在传,说太行山里头出了邪祟,
进山的商队接二连三地失踪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我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,
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当了个遍,凑了盘缠,想去找他。就在我收拾包袱的那天早上,他回来了。
人瘦了一大圈,左手的纱布往下渗着血,身后背着昏死过去的老伙计福叔。我冲过去扶他,
他身上有一股很重的药味,盖不住底下那股子血腥气。「没事。」他说。就这两个字,
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。打那以后,太行山的邪祟再也没伤过人。
越州人都说是沈家少东家命硬,镇住了山里的脏东西。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以前睡觉很沉,打雷都吵不醒那种。现在,夜里但凡有一点响动,他的灯就亮了。
2日子又过了两个月。那些梦越来越清晰。不再只是荒原了,我开始听见声音。
有什么东西在笑,笑声又干又哑,像枯树枝折断的动静。它在对渡川说话,
说些我听不太懂的鬼话。每次醒来,我身上都会多出一道红痕。手腕上,锁骨旁,
像是被人用指尖划过。我不敢告诉任何人。更不敢告诉渡川。怪梦的第七天早上,
我在铜盆里洗脸,忽然瞥见镜子里自己的脖子。那里有一小块淤紫,不疼,但形状分明,
像是被谁捏过。我呆了半晌,把领子往上扯了扯,遮住了。出门吃早饭时,
渡川已经坐在桌前了。他最近瘦得厉害,下颌线像刀裁的,手腕上多了一串木头珠子,
颜色乌沉沉的,不知道什么材质。以前他不戴这些东西。「棠棠,过来坐。」
他声音倒还是温和的,跟从前一样。我低着头坐下,不敢跟他对视。总觉得一对上他的眼睛,
那些梦里乱七八糟的画面就会全涌上来。「脸色不好,昨晚没睡好?」
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。「还行,可能天热了有点燥。」我埋头扒饭,心跳得飞快。
他没再追问,端起碗,安静地吃着。木珠子碰到碗沿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。3吃过饭,渡川说要去城南的铺子盘账。我跟在他身后出了院门,
想找个话头说两句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没回头:「棠棠,
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?」我心一紧,脚步顿住了。他好像察觉到我的异样,
转过身来看我。日光落在他脸上,眉骨底下一层浅浅的青色,是很多天没睡好的痕迹。
「没有。」我摇头,笑得很用力,「就是天热,睡不踏实。」他盯了我片刻,
像是在辨认我说的是不是真话。最后点了点头:「嗯,那就好。」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,总觉得那句"那就好"里头,藏了很重的一口气。下午,
隔壁刘婶端了一碗绿豆汤过来,坐在廊下跟我闲聊。她是个热心肠的人,就是嘴碎了些。
「棠棠啊,你义兄今年多大了?二十三了吧?」「二十二。」「二十二也该说亲了,
再拖下去,好姑娘可都被人挑走了。我跟你说,城西周家的闺女,生得可好了,性子也温顺,
她爹是做绸缎生意的,跟你们家门当户对……」我低头剥着莲子,没接话。
刘婶还在说:「你放心,我已经跟周家那头透过口风了,他们家对你义兄也满意得很。
过几天端午集市,我安排他们远远见一面,你觉得怎么样?」「这事您得问我义兄。」
「问他有什么用?男人家哪懂这些,还是得你们家里人点头才成。」
我把剥好的莲子丢进碗里,一颗一颗的,用了很大的力气。「那就……让他自己看着办吧。」
「行,那就这么说定了!」刘婶高高兴兴地走了。我坐在廊下,莲子剥了一碗,
一颗也不想吃。4第二天傍晚,我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抄药方。渡川做药材生意,
家里存了厚厚一摞手抄的方子,好些纸都泛黄发脆了,我闲来无事,就帮他誊一遍新的。
他的字写得很好看,筋骨分明,像他这个人。我照着他的字描,总是差点意思,
笔画到了该收的地方收不住,拖出一条多余的尾巴。「这个'归'字,捺笔太散了。」
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我吓了一跳,墨点甩在纸上,晕开一团。
渡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,弯腰看着我抄的东西。「你走路能不能出点声?」
「叫了你两遍,你没听见。」我不信,但也没法辩。他笑了一下,
伸手来拿我的笔:「我写给你看。」手指刚碰到笔杆的时候,他的袖口擦过我的手背。
就那么轻轻一触,他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一下,手猛地缩回去。不,
不是缩回去——是那只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,像抽筋一样。他迅速退后两步,
把左手藏到身后,脸色白得吓人。「义兄?」「没事。」他声音紧绷,像一根拉满的弦,
「旧伤,偶尔会发。」我想去看他的手,他却已经转了身。我只来得及瞥见,
他右手正飞快地从袖子里摸出那串木珠,紧紧缠在左手腕上。珠子碰在一起,
发出一种沉闷的声响,不像木头,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闷声叫。缠上珠子之后,
他的手就不抖了。他头也不回地走了,脚步比平时快很多。我蹲在原地,半天没站起来。
纸上那团墨渍洇得越来越大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5端午那天,
刘婶果然安排了义兄和周家姑娘见面。集市上人多,我跟在后面,远远地看着。
周家姑娘叫周蕊,穿一件鹅黄的衫子,头上别了一朵小绒花,说话细声细气的,
一看就是被人好好养大的女孩子。她站在卖香囊的摊子前,偷偷看渡川,
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。渡川倒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,不热络,也不冷淡,
隔着一臂远的距离,问她想不想喝碗酸梅汤。周蕊点了点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我在人堆里看着,手里攥着一只刚买的纸风车,转也不转了。我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。
就是堵。胸口堵了一团东西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不该这样的,他是我义兄,
他说亲是好事,我应该高兴才对。可我就是高兴不起来。集市散了之后,回家的路上,
渡川问我:「周姑娘,你觉得怎么样?」我把纸风车举起来,对着风吹,看它转:「挺好的,
配你正合适。」「你在生气?」「我生什么气?」我加快了脚步。风车转得飞快,呼呼地响。
他在后面跟着,没再问了。那天夜里,梦又来了。6这一次,荒原不见了。
我站在一间屋子里,四面都是墙,没有门。渡川就在我对面,背靠着墙,像是撑不住了,
额角有血顺着眉骨往下淌。他手里攥着那串木珠,珠子上裂了好几道纹。有个声音在笑,
在他身后,在墙壁里,在空气中,到处都是:「你在跟自己较什么劲?她就在你面前,
你不要吗?」渡川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那个声音又说:「你以为忍着就有用?你越忍,
她就越遭罪。那些梦,都是你自己招来的。」我听不懂它在说什么,只觉得害怕,想离开,
可墙壁在收缩,把我往渡川的方向挤。我被推到了他面前。他抬头看我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「棠棠,别过来。」可我控制不了自己。我的手抬起来,摸上了他的脸。
指尖碰到他皮肤的一刻,那个声音发出了一声尖啸,像是得逞了。渡川浑身一颤,
手里的珠子「啪」地断了。珠子落了一地,滚到墙角,全碎了。他闭上了眼睛。
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。我大口喘着气,摸了摸自己的脸,是凉的。掀开被子,
身上又多了两道红痕,一道在小臂内侧,一道在腰上。这次我没有急着遮掩。
我盯着那两道痕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不对——枕头旁边,有一颗木珠。乌沉沉的,
裂了一道纹。和渡川手上那串,一模一样。我把它捏在手心里,指尖发麻,像捏着一块冰。
这不是梦。7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。那颗木珠被我藏在了枕头底下,
但我总觉得它在那里发烫,隔着棉花都能感觉到。渡川一早就出门了,到现在还没回来。
我想去他房间看看。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去了。他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,
桌上摆着账本和药方,笔架上挂着两支毛笔。床铺平整,被角叠得方方正正。
唯一不对劲的是枕头下面——我鬼使神差地翻了一下,摸到一张纸。拿出来一看,是一道符。
朱砂画的,线条歪歪扭扭,不像是什么高人的手笔,倒像是照着什么东西自己描的。
符纸上隐约有烧过的痕迹,边角焦黑,中间那个我看不懂的字还完好。我把符纸放回去,
退出了房间。站在门外,心跳得很快。义兄从太行山回来以后——木珠,怪梦,手抖,
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符。他到底带了什么东西回来?傍晚,渡川回来了。
他似乎比早上更疲惫,嘴唇干裂,左手一直揣在袖子里没拿出来。我给他倒了一碗水,
他接过去的时候,我注意到他手腕上的木珠少了好几颗。早上出门时,那串珠子还是满的。
「义兄,你今天去哪了?」「城外收了批货。」他喝了口水,没有看我。我知道他在说谎。
这个人什么都好,就是一撒谎耳朵根就会发红。现在他两只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我没有拆穿他。晚饭后,我找了个借口回房间,心里已经有了打算。今晚,我不睡了。
我要看看,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8我把被子卷成人形,堆在床上,
自己缩到了衣柜的角落里。柜门留了一条缝,刚好能看见窗户和半张床。夜深了,
虫子叫得欢。我掐着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犯困,掐出了好几个红印子。大约到了丑时,
窗外起了风。不是正常的风,没有声音,但我能看见窗纸在往里凹,像有什么东西趴在外面,
使劲往里挤。然后我看见了。一团灰蒙蒙的雾,从窗缝里渗了进来。
雾里头有两点暗红色的光,像眼睛,又不完全像——更像是两簇快要燃尽的炭火。
它飘到床边,绕着那团被子转了一圈,似乎发现了不对。那两点红光亮了一下,
雾气猛地膨胀开来,整个房间都变冷了,冷得我后槽牙开始打架。就在这时候,门被推开了。
渡川站在门口。他穿着单薄的中衣,头发散着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,
额头和脖子全是汗。左手上缠着那串木珠——只剩四五颗了,用红绳勉强串在一起。
他看见那团灰雾,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。像是早就知道它会来。「又来了。」
他的声音很轻,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每天都会发生的事。灰雾里那两点红光转向了他,
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:「你夜夜守在她门外,不觉得累么?」渡川没有接话,抬起左手,
掌心亮起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光。灰雾晃了晃,退了半步。「沈渡川,我告诉你,
你封不了多久了。那几颗破珠子碎完的那天,你就什么也挡不住了。到时候,
你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,会一个不剩地翻出来。」渡川的脸在那层淡光里看不清表情。
只有声音,一个字一个字地,像钉子砸进木板:「那是我的事。与她无关。」灰雾笑了一阵,
慢慢消散了。渡川放下手,肩膀垮下来,整个人靠在了门框上。他喘了很久,才直起身子,
走到床边,伸手去拉那团被子——柜门被我推开了。他浑身一僵。我站在柜子前面,看着他,
眼眶发酸,嘴唇在抖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看着我的眼神,
像是一头被人堵在死巷子里的困兽。许久,他开口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:「你听见了多少?」
「全部。」他闭上了眼睛。9那一夜,我们谁也没有睡。他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,
我坐在他旁边,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。月亮很亮,把槐树的影子打在地上,碎碎的。
我先开的口:「太行山里,你碰上的就是这个东西?」他没有否认。
「它本来盘踞在山里的一座废庙中,专吃过路的商旅。我到的时候,福叔已经昏过去了,
其他伙计……没那么走运。」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搓左手腕,那里有一圈很深的勒痕,是珠子留下的。
「你怎么打得过它?」「打不过。」他说,「我只是把它引进了自己身体里,封住了。」
我愣了很久。「你疯了?」「那是当时唯一的办法。杀不死它,只能困住。
山里一个云游的老道士教了我一套笨法子——用自身精血养珠子做封印,把它锁在心脉里,
慢慢磨。磨个三五年,它就会彻底消散。」「那你呢?你撑得了三五年吗?」他没回答。
风吹过来,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。我看着他手腕上那串残破的珠子,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那些梦,不是我自己做的。是这个东西故意的——它困在渡川体内,出不来,
就拿我当突破口。它往我的梦里钻,一点一点地撕开渡川的防线。因为渡川最在意的人,
是我。我鼻子一酸:「所以你每天晚上都守在我门外?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
声音很低:「它白天出不来,只有夜里趁我精力最弱的时候往外渗。我守在门外,
能挡住大半。只是偶尔……挡不住。」「那些梦……」他猛地偏过头去,耳朵根全红了。
我也不再问了。有些事情,彼此心知肚明就够了。月光照着他的侧脸,
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,像一道细细的裂痕。我忽然很想抱他。但我没有。
我怕那个东西又会借这个机会搞鬼。10知道了真相,日子反而比从前好过了一点。
至少我不用再躲着他,不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每天晚上睡觉前,
我会给他端一碗热汤放在门口。他不进来,我也不出去。就隔着一扇门,各自安静待着。
有时候我睡不着,就听他在外面翻书的声音。纸页一页一页地响,很轻很慢,
像某种安眠的节拍。有一回我实在睡不着,隔着门问他:「你在看什么?」他愣了一下,
声音带着笑意:「一本很旧的游记,讲一个人从越州走到兰溪,又从兰溪走到衢州,
一路上遇见了很多有意思的事。」「比如呢?」「比如他在路上遇见一只山雀,
赖在他肩膀上不走,跟了他三十里地。」「后来呢?」「后来他到了一个镇子上,
买了一块烧饼,山雀吃了一口就飞了。他说,原来天底下的缘分,也不过是一块烧饼的事。」
我忍不住笑出了声。他也笑了,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棉被。那之后,
每天晚上,他都会给我讲一小段书里的故事。日子就这样一点一点往前挪。
白天我忙铺子里的事,他出门进货、收账、跟人谈生意。偶尔碰面了,他会多看我两眼,
但很快就移开。而我也会多看他两眼,也很快就移开。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撞一下又弹开,
像两颗不敢靠近的石子。福叔在旁边看着,叹了口气,什么也没说。日子又往前走了几天。
刘婶再次上门了,这回是替我张罗的。「城东孙家的小子,在米行做事的那个,你见过吧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