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林淑这个名字，我是在一个礼拜后的星期天，才见到真人的。

那天下午太阳特别好，妈妈在花房里给月季浇水。

花房就搭在堂屋南边的阳台上，玻璃顶，木头架子。

姐姐趴在桌上写作业，我在旁边给她递橡皮。

院门被人敲了三下，很轻，很有礼貌。

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阿姨，长头发，说话细声细气的。

她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大盒子，上面印的全是外国字。

“知夏，好久不见。”

“我是林淑呀，方远的老同学，你还记得吗？”

方远是我爸爸的名字，顾方远。

堂屋墙上挂着他的照片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
林淑进门第一眼，就是去看那张照片。

她看了好久，眼圈还红了一下。

姑姑在旁边嗑瓜子，瓜子壳吐得特别响。

“哟，林大**，什么风把你吹来了？”

林淑没理姑姑，把两个大盒子放在我面前。

一个是会说话的洋娃娃，一个是一大桶积木。

“汤圆，这是阿姨从国外带回来的，喜欢吗？”

我看了一眼盒子，没敢伸手。

她又转过去，拉起妈妈的手，语气软得不行。

“知夏，我懂你带两个孩子不容易。”

“我周末都有空，可以来帮忙照顾汤圆。”

“方远走得早，我总得替他做点什么。”

她话刚说完，我眼前的字就炸开了锅。

【她给物业打过电话，举报你们家阳台违建】

【上周她在菜市场“偶遇”了爷爷两次，都是掐着点去的】

【她说“帮忙”的意思是：让这家的女主人显得没用】

【这茶味儿，隔着屏幕都呛鼻子】

我抱着姐姐的胳膊，奶声奶气的问她。

“阿姨，你为什么要举报我们家阳台呀？”

林淑脸上的笑，一下子裂开了一道缝。

“小朋友，可不能乱说话哦。”

“阿姨怎么会做这种事呢？”

【她慌了，手指甲掐进掌心了】

姐姐把我往身后一拉，像只护崽的小母鸡。

“我妹妹从来不说假话。”

妈妈放下水壶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慢慢走过来。

她脸上一直带着笑，说话也不急。

“没事，阳台本来就是公公给我搭的花房。”

“物业上周来过了，是王丽娟陪我去解释的。”

我眼前飘过两个大字。

【真话】

屋里的人，齐刷刷看向坐在角落里择菜的二婶。

二婶手里的豆角掉进了盆里，溅起一片水花。

那天物业来查，二婶跑得比谁都快，又是递烟又是递手续。

她怕阳台被拆了，连带着老宅都要挨罚。

这房子她还惦记着呢，当然不能让人拆。

二婶慢慢站起来，盯着林淑的脸。

“举报的人是你？”

“上个月是你打电话跟我说，知夏要回来抢房子。”

“镯子也是你说的，该给我们念念留着。”

“合着你一边让我防她，一边要拆我住的房子？”

【恭喜二婶，当了一个月的枪，终于醒了】

【枪口调转，名场面来了】

林淑连连摆手，眼泪说来就来。

“丽娟姐，你误会了，我是为你好呀。”

【假的，她连二婶叫什么都是上周才记住的】

我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
“阿姨上周才记住二婶的名字。”

二婶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，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了。

“好啊，林淑，你把我当猴耍！”

姑姑把瓜子一放，啪啪鼓了两下掌。

“精彩，这出戏我得记下来，下回排练用。”

我其实挺想给二婶也鼓个掌的，不过她拿螺丝刀那晚，我还记着呢。

林淑拎起包，说自己还有事，转身就要走。

走到门口，她又停下来，蹲下身看着我。

“妹妹要乖乖的哦，阿姨下次再来看你。”

她的手凉凉的，摸在我脸上，我打了个哆嗦。

【她的车后座有一整箱你家老三的旧照片】

【她准备拿去“偶然”给你姐姐看】

我扭头去看院门外，那里停着一辆白色的小汽车。

后车窗贴着黑膜，什么都看不清。

二婶抓起门后的扫帚，追着林淑跑出了巷子口。

半个钟头后她才回来，头发都散了，一路骂个不停。

她回屋摔门的时候，那扇门框都震掉了一层灰。

晚饭的时候，姐姐一直挨着我坐，给我夹了三回鸡腿。

“汤圆，以后谁欺负你，你就告诉姐姐。”

“姐姐明天放学，给你带校门口的棉花糖。”

我点点头，可嘴里的鸡腿突然不香了。

因为我眼前飘过一行字，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跳。

【倒计时：明天放学，糖糖会收到一沓“爸爸的遗物”照片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