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不透他。这个突然出现，丢下一枚重磅炸弹，又迅速退回到寂静中的男人。他的目的是什么?真的仅仅是为了那棵树?那句“永远的监护人”，又到底意味着什么?

父亲林振邦和母亲苏婉容也在不远处，被几位世交长辈围着，脸上带着得体的、略微矜持的笑容。林溪能看出，父亲的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，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，偶尔与母亲交换一个眼神，里面是相似的惊疑与迅速盘算。显然，沈叙白带来的信息，也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。那棵他们从未真正在意过的老树，一夜之间，变成了需要重新评估、甚至可能引来麻烦的“资产”。

好不容易捱到宴会临近尾声，林溪以不胜酒力、需要休息为由，暂时摆脱了周廷轩的贴身跟随，走向通往露台的侧门。她需要一点新鲜的空气，一点安静的空间，来理清脑子里乱麻一样的思绪。

露台上晚风微凉，吹散了宴厅里甜腻的气息，也让她有些发烫的脸颊稍微降了温。城市灯火在脚下蔓延，璀璨如倒置的星河，却照不亮她心头的迷惘。

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林溪下意识地回头，心猛地一跳。

是沈叙白。

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露台，站在几步开外，手中依旧端着那杯清水。夜色勾勒出他颀长清瘦的轮廓，镜片后的眼睛映着远处的光，显得格外幽深。

“林**。”他先开口，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平稳，“希望没有打扰你。”

“沈先生。”林溪定了定神，维持着基本的礼貌，心头却警铃微作。他特意跟出来，是为了什么?继续游说她答应那个“监护人”的提议吗?

沈叙白走近两步，并未靠得太近，维持着一个令人感到舒适且安全的社交距离。他看着她，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，忽然问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：

“你去看过那棵树吗?我是指，真正地‘看’它。”

林溪一怔。真正地看?她每天从它旁边经过，在它的树荫下读书，看着它的叶子春发秋落，看了整整十八年。这不算“看”吗?

她的迟疑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。沈叙白并未追问，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虚空，仿佛能穿透这城市的钢筋水泥，看到林家后院那沉默的庞然大物。

“金丝梧桐，学名Firmianasimplex‘GoldenSilk’，”他缓缓开口，语调是一种近乎吟诵的平和，带着奇异的、抚慰人心的力量，“它的叶片，在仲夏正午的阳光下逆光看去，叶脉间会流动着一种极淡的金色光泽，像是被阳光紡成的丝线，故名‘金丝’。它的树皮皲裂的纹路，并非杂乱无章，每一道裂痕的走向，都与它内部木质纤维的生长应力、以及它百年来抵抗过的风雨方向有关，是它生命的年轮与勋章。秋天它的叶子变黄，不是普通的枯黄，是一种厚重的、温暖的鎏金色，落在地上，即便枯萎，也保持着一种独特的韧性和光泽。”

他转回视线，看向林溪，那目光专注而清澈，仿佛通过描述，将那棵树的精魂带到了她的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