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林家唯一嫡女,我从小就被教导要为家族联姻。十八岁那年,父亲指着后院那棵百年梧桐说:“这就是你全部的嫁妆。”我平静地接受了,毕竟在豪门眼里,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订婚宴上,未婚夫当众嘲笑我的寒酸嫁妆。他却突然起身:“忘了介绍,我是国际植物保护基金会主席。”“这棵梧桐是现存唯一一棵千年金丝梧桐,价值连城。”“另外——”他转头看我,“林**愿意做这棵树永远的监护人吗?”
林家的梧桐树,在暮春的黄昏里,总是格外的静,也格外的沉。厚实的叶片筛下稀薄的、将尽未尽的日光,在地面投下巨大而沉默的阴影。林溪就站在这片阴影的中央,背脊挺得笔直,像另一株尚未长成的小树。
风过庭院,叶子沙沙响,像无数细碎的耳语,重复着那些她早已能倒背如流的教导。
“林家到你这一辈,就你一个女孩。联姻,是你的责任,也是你的价值。”母亲的声音总是柔和的,却也像浸了水的丝绸,带着不容挣脱的凉意和重量,“感情?那是普通人消遣的玩意儿。林溪,你要记住,你是林家的女儿。”
父亲的话更直接,带着掌权者惯有的、评估物品般的冷静:“家里会给你最好的教育,最好的礼仪训练,把你送到合适的社交圈。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——成为一桩完美婚姻里的女主人。利益,才是纽带。感情,是最不牢固、也最不值钱的东西。”
值钱的是什么?是公司的股份,是地产的凭证,是古董架上蒙尘的瓷器,是保险柜里冰冷的珠宝。哦,对了,还有后院这棵梧桐。
林溪抬起眼,目光沿着斑驳粗粝的树干向上爬。树皮皲裂,纹路深刻如老人手背的筋脉,沉默地记录着不知多少年的风霜雨雪。父亲指给它看的那天,天色也如今日这般,是一种将雨未雨的铅灰色。父亲的手指点向那浓得化不开的树冠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:“这就是你全部的嫁妆。”
没有解释,没有宽慰,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她瞬间苍白又迅速恢复平静的脸。好像那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附注。
她当时什么也没说。能说什么呢?**?哭泣?那不符合林家千金的教养,也毫无用处。她只是更用力地掐住了自己的掌心,直到那细微的刺痛压过心头某种空洞的钝响。她早就接受了。在这个金玉其外、计算分明的世界里,她也不过是一件待价而沽的瓷器,如今配上了一只据说年代久远、却灰扑扑不甚起眼的木匣子。
也好。她近乎自嘲地想,至少这“嫁妆”是活的,会呼吸,有影子,比她更像一个沉默的、有生命的存在。
“**,”佣人张妈轻轻走过来,脚步踩在落叶上,几不可闻,“夫人请您去试礼服。周家那边把订婚宴的最终流程送来了。”
林溪转过身,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澜:“好,这就去。”
礼服是昂贵的定制款,象牙白的绸缎,剪裁极为考究,将她少女纤细又不失曲线的身段包裹得恰到好处。颈间配着一条钻石项链,光芒冷冽。镜子里的女孩妆容精致,眉眼如画,每一根头发丝都妥帖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。美则美矣,却像是博物馆玻璃罩后精心摆放的展品,缺乏活人应有的热气。
母亲站在她身后,双手搭在她肩上,端详着镜中的影像,满意地颔首:“很好。周家是体面人家,周廷轩那孩子,年轻有为,未来是要接掌家业的。这桩婚事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。”
林溪从镜中看着母亲保养得宜、却同样没什么温度的脸,轻声应道:“我知道,妈妈。”
“今晚就是订婚宴,记住你的身份,你的仪态。周家老爷子喜欢晚辈乖巧懂事,少说话,多微笑。”母亲的手指在她肩上按了按,力道不轻不重,“至于嫁妆的事……不管听到什么,看到什么,都不许失态。林家的脸面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“是。”林溪垂下眼睫。还能听到什么呢?无非是些或明或暗的嘲讽、怜悯或幸灾乐祸。一棵树。多么别致,又多么寒酸的嫁妆。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些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也好。她心头的自嘲更浓了些。就让所有人都看清楚,林家这位唯一的嫡女,究竟“价值”几何。
订婚宴设在周家名下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。水晶灯的光芒璀璨夺目,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,也照得衣香鬓影、觥筹交错的宾客们脸上,都浮着一层相似的光鲜亮丽的油彩。空气里弥漫着香水、酒液和昂贵食物的混合气息,甜腻得让人有些发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