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七年,够判个无期了“苏砚,签了吧。”傅寒洲将骨髓捐献同意书推到我面前时,
语气平静如让我订一份午餐。我低头看纸张,“自愿捐献”四个字印得格外清晰。
油墨味混着他身上一贯的雪松香水——三年前我送他的生日礼物,他说味道沉稳,
适合商务场合。抬头看眼前我爱了七年的男人。他穿着我今早熨烫好的深灰西装,
领带是我上个月买的暗纹款。眉头微蹙,不是担忧我的健康,是不耐我的迟疑。
“薇薇等不了了。”他补充,像在解释一个项目deadline。林薇薇。
他心口的朱砂痣,年少时因病错过的白月光。三年前回国,诊断出再生障碍性贫血,
需要骨髓移植。而半年前的配型结果显示,我是唯一全相合的非亲属供者。
那时傅寒洲看着我,眼里有罕见的波动:“苏砚,你能救她。”不是询问,是陈述。
就像过去七年,他陈述所有需要我完成的事——“苏砚,这个方案今晚要。”“苏砚,
明天行程调整。”“苏砚,薇薇不舒服,你替我去趟医院。”我都能。我是苏砚,
傅寒洲最得力的首席特助,没有我做不到的事。除了让他爱我。“傅总,
”我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显得很轻,“捐献前需要全面体检,您安排时间了吗?
”傅寒洲似乎松了口气——他以为我答应了。“明天上午八点,中心医院。徐助理陪你去。
”徐助理,新来的小姑娘,上个月模仿我穿套装,被他夸了句“有点样子”。“好。
”我拿起钢笔,笔身冰凉。傅寒洲转身走向落地窗,背对我打电话:“薇薇,搞定了……嗯,
别担心,苏砚会捐。”他的声音温柔下来,是我很少听见的语调。我见过一次,
三年前林薇薇刚回国,在她病房外,他这样哄她:“别怕,有我在。
”那时我站在走廊阴影里,手里提着给他送来的文件,胃部隐隐作痛——忘了吃午饭,
又喝了太多咖啡。笔尖悬在签名处。我突然想起三年前另一次体检。急性胃炎住院,
半夜疼醒,打他电话。响到第五声他才接,背景音是轻柔的音乐。“什么事?”他压低声音。
“我住院了,在人民医院……”话没说完。“薇薇复查结果不好,我在陪她。
你能自己处理吧?”顿了顿,“苏砚,你一向能忍。”电话挂断。我举着手机,屏幕暗下去,
映出我苍白的脸。是啊,我能忍。忍胃痛,忍委屈,忍一次次的“她比较需要我”。
徐助理后来小声告诉我:“傅总陪林**去海边散心了,他说您坚强,能扛过去。”坚强。
能扛。这两个词像钉子,把我钉在“特助苏砚”的十字架上,一钉就是七年。而现在,
他要我忍下骨髓穿刺的痛,去救他心头的白月光。笔尖落下,在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傅寒洲挂断电话,回头看我,神色松弛下来:“签了?我就知道你会——”话音戛然而止。
他看见的,是我在“捐献人签字”处,画了一个小小的叉。然后我放下笔,
从随身公文包的夹层里,抽出一个白色信封。信封边缘有些磨损——我准备了三个月,
每天带着,像怀揣一颗定时炸弹。**“傅总,我辞职。”**我把信封推到他面前,
和同意书并排。两样东西,终结我两种身份:员工,
和……whateverIwastohim。傅寒洲愣住了。
真正意义上的愣住,像精密仪器突然卡壳。我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——困惑,难以置信,
甚至有一丝滑稽的茫然。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“辞职。”我站起来,七年里第一次,
在办公室与他平视,“即日起生效。工作交接文件已发您邮箱,徐助理知道流程。
办公室钥匙在这里。”我从钥匙串上卸下那枚银色钥匙,轻轻放在信封上。
“至于这份同意书,”我看向骨髓捐献书,声音很稳,“我拒绝捐献。
根据《人体器官移植条例》,捐献必须完全自愿。我不自愿。”傅寒洲终于反应过来。
“苏砚!”他声音拔高,是怒意,“别在这种时候胡闹!薇薇的病等不起!
”“所以我的身体等得起?”我问。他语塞,随即眉头拧得更紧:“条件可以谈。奖金?
假期?你要什么?”又是交易。在他心里,一切都是可量化的交易。我忽然想笑。七年了,
他从未问过我想要什么,现在问,却是在这种情境下。“我要自由。”我说,“傅寒洲,
我不干了。”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。不是“傅总”,是傅寒洲。他瞳孔缩了缩,像被刺痛。
电话响了。他低头看屏幕,表情瞬间柔软:“薇薇……嗯,我在。别哭,
没事的……”他背过身去接电话,声音温柔得能滴水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
看着窗外CBD的璀璨灯火——那里面有无数个“苏砚”在加班,在为某个人燃烧自己。
我突然想起二十三岁那年,刚成为他助理不久。酒会上我为他挡酒,醉到去洗手间吐。
他等在门外,递来一瓶水,说:“苏砚,你比我想象的能干。”那一刻,他眼中有赞许。
我就觉得,值了。多傻。电话打完,他转身,神色已恢复掌控者的冷静:“苏砚,
我当你今天情绪不稳定。回去休息,明天准时体检。辞职的事,我当你没提过。
”他坐回办公椅,翻开文件,不再看我。这是傅寒洲式的处理方式:不理会,不纠缠,
用沉默施加压力。过去无数次,我用妥协回应这种沉默。但今天不。我拿起包,走向门口。
手握住门把时,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他坐在巨大办公桌后,头顶是价值百万的水晶吊灯。
光落在他身上,像给他镀了层金边。那么耀眼,那么遥远。“傅寒洲。”我叫他。他抬眸,
眼神不耐。“七年了。”我轻轻说,“够判个无期了。”门打开,又关上。我没有回头。
走廊地毯吸走脚步声,世界安静得可怕。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:妆容精致,西装笔挺,
连头发丝都一丝不苟。完美的特助苏砚。我按下B2停车场。电梯下行时,从包里摸出手机,
动作流畅地操作:1.拉黑傅寒洲所有号码。2.退出所有工作群。3.关机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,电梯门开。我走到那辆白色特斯拉前——公司配车,
明天会有人来收。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小行李箱。三天前就放好了,
里面是最简单的换洗衣物、证件、和一个小铁盒。
铁盒里装着二十三岁到三十岁的苏砚:第一次拿到他给的奖金的银行卡,
他随手送我的过期演唱会门票,我在医院流产的手术单,
以及一张B超照片——上面有个小豆点,存在过八周。我叫了辆滴滴。目的地:机场。
上车后,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。不是冷,是某种积压太久的情绪终于决堤。
司机从后视镜看我:“**,没事吧?”我摇摇头,看向窗外。城市灯火流淌如河,
我曾是其中一滴水,拼命想融入大海,却忘了自己会蒸发。手机在关机前,
最后一条信息弹出,是徐助理:“苏姐,傅总让我问您体检的事……您真的要走吗?
”我没有回。车子驶上高架,机场灯光在远处亮起。我打开车窗,夜风灌进来,
吹散雪松香水的最后一丝味道。再见了,傅寒洲。再见了,爱你的七年。第二章我叫念安,
念念不忘的念,平安的安三年后。瑞士,日内瓦。莱芒湖在清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。
我站在办公室窗前,手里端着黑咖啡,看天鹅掠过水面。“又空腹喝咖啡?
”温和的男声从身后响起。周时安走过来,自然地拿走我的杯子,换上温牛奶。“胃不要了?
”我接过牛奶,温度刚好。“有个早会。”“推后半小时。”他语气不容商量,
从公文包拿出三明治,“吃完。不然我告诉念安。”念安。这个名字让我心软。
“她昨晚睡得好吗?”我问。“吵着要听你讲故事,哄到十点才睡。”周时安微笑,
眼角有细细的笑纹,“今早我出门时,她抱着你送的小熊,说‘告诉苏苏妈妈,我想她’。
”苏苏妈妈。这个称呼,用了两年才自然。三年前,我在机场接到陌生电话。
“是苏砚**吗?我是周时安,周念安的舅舅。孩子手术成功了……我想当面感谢您。
”那时我刚落地苏黎世,拖着行李箱,站在异国他乡的机场大厅,耳边是听不懂的语言。
流产手术的疼痛还在骨髓里隐隐作痛,身体像被掏空。“不用……”我想拒绝。
“我知道您现在在苏黎世。”他声音很稳,“请给我十五分钟。不是逼迫,
只是……孩子想见见救命恩人。”我答应了。因为太累,因为无处可去。
我们在机场咖啡厅见面。周时安和我想象中不一样。不是悲情的家属,
而是穿着白大褂匆匆赶来的医生——后来才知道,他是专程从日内瓦飞过来的。
他怀里抱着个小女孩,三岁左右,戴着口罩,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。“念安,叫苏阿姨。
”周时安低声说。小女孩小声叫了,然后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。很轻的触碰,
像羽毛。那一刻,我哭了。毫无预兆地,眼泪砸下来。为这个重获新生的生命,
也为我自己刚刚失去的。周时安没有问,只是递来纸巾,把念安往我这边轻轻推了推。
念安笨拙地帮我擦眼泪,说:“阿姨不哭,安安痛痛飞走了。”后来我知道:-周念安,
父母早逝,先天性再生障碍性贫血。-周时安,姐姐临终托孤,他放弃国内顶尖医院职位,
带念安来瑞士求医。-我的骨髓,是唯一希望。-手术那天,他在手术室外站了八小时。
而我,在另一家医院的手术台上,失去一个孩子。“苏砚?”周时安唤回我的思绪。
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担忧:“又想起以前了?”我摇头,咬了口三明治。
芝士和火腿的味道在口腔化开,温暖踏实。“今天峰会,傅氏集团的人会来。
”周时安说得很随意,但我知道他在提醒我。傅寒洲。三年没听人提这个名字,
像上辈子的梦魇。“我知道。”我放下牛奶,“新生计划需要傅氏在欧洲的资源,公事公办。
”周时安点头,不再多说。他总是这样:给我信息,让我选择,从不越界。这三年,
是他教会我什么是“尊重”。-他从不问我过去,直到我自己想说。
-他支持我参与“新生计划”,从志愿者做到总监。
-他记得我对百合过敏(在傅寒洲身边七年,他从未注意,因为林薇薇爱百合)。
-我生理期,他会提前在办公室备好暖宝宝和红糖。最关键是念安。
孩子手术后需要定期复查,周时安忙时,我帮着照顾。从喂饭、讲故事,
到后来她叫我“苏苏妈妈”。一年前,念安问我:“我为什么有两个妈妈?”我答不上来。
周时安蹲下,平视孩子:“因为爱有很多种。生你的妈妈在天上爱你,苏苏妈妈在地上爱你。
念安很幸运,得到双倍的爱。”孩子似懂非懂,但开心地搂住我俩的脖子。那天晚上,
周时安送我回公寓,在楼下说:“苏砚,我从不把你当念安的‘替代妈妈’。我爱孩子,
也……”他停住,改口,“也希望你幸福。”月光落在他肩上,温柔如许。“苏总监,
车到了。”助理敲门。我收回思绪,对周时安笑笑:“走了。”他起身,
很自然地替我整理了下衣领——白色西装,剪裁利落,是我现在最常穿的风格。
不再为谁低调,只为我自己。“加油。”他说,“晚上我和念安等你吃饭。”“好。
”日内瓦国际医疗峰会,主会场。我在后台准备演讲稿,法语稿子早已背熟。三年,
我学了法语和德语,考了项目管理证书,从“傅寒洲的附属品”变成有自己名字的“苏砚”。
主持人报我名字。我走上台,灯光打下。台下坐满全球医疗界精英。我目光扫过,
在某处停顿——第三排,傅寒洲坐在那里。三年不见,他几乎没变。还是那样英俊,
那样具有压迫感。只是眼神死死锁住我,像猎鹰看见失而复得的猎物。我移开目光,
开始演讲。二十分钟,流畅自如。讲新生计划的成果,讲发展中国家医疗援助,
讲“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善待”。掌声响起时,我看到傅寒洲在鼓掌,动作缓慢,眼神复杂。
峰会茶歇。我故意留在台上与几位专家交谈,拖延时间。但傅寒洲还是来了。“苏砚。
”他站在我身后,声音低哑。我转身,微笑:“傅总,好久不见。”疏离而礼貌。
他眼神暗了暗。“三年,”他走近一步,雪松香水味飘来——还是那个牌子,“你玩够了吗?
”我维持笑容:“傅总说笑了,我在工作。”“工作?”他嗤笑,“躲到瑞士,
做这种慈善机构的工作?苏砚,你明明可以——”“可以什么?”我打断,“可以在您身边,
继续做那个‘什么都能忍’的苏特助?”傅寒洲呼吸一窒。这时,
周时安的声音**来:“砚砚?”他走过来,手里拿着我的外套,
很自然地搭在我肩上:“聊完了?念安刚发视频,说想你了。”他看向傅寒洲,
微笑伸手:“周时安,苏砚的未婚夫。您是?”傅寒洲没握手。他盯着周时安,
又盯着我无名指的钻戒——简洁的素圈,内壁刻着“平安”二字,是周时安亲手设计的。
“未婚夫?”傅寒洲声音发紧。“是。”周时安揽住我的肩,动作自然亲昵,
“我们下个月结婚。傅总要是有空,欢迎来参加婚礼。”傅寒洲脸色白了。他看看周时安,
又看看我,最后目光落在我的小腹——我下意识护了一下,这个动作被他捕捉到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颤抖,“怀孕了?”周时安笑了:“傅总说笑了。
不过我们确实在准备要孩子。”句句温和,句句是刀。傅寒洲后退一步,像被重击。
他最后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:震惊、愤怒、痛苦,还有一丝……哀求?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脚步有些踉跄。周时安松开手,轻声问:“没事吧?”我摇头,
靠在他肩上。很轻地靠了一下,汲取力量。“他知道了念安的存在。”我低声说,
“他不会罢休的。”“那就让他来。”周时安语气平静,“苏砚,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
”窗外,莱芒湖的天鹅成双成对。我握紧他的手,心想:是啊,我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而傅寒洲那边,风暴才刚刚开始。第三章你怀孕了?为什么不告诉我?
傅寒洲回到酒店就砸了套房里的水晶烟灰缸。碎片溅了一地,像他此刻崩裂的世界。
徐助理战战兢兢站在门口:“傅总,和新生计划的会议……”“取消!”他低吼,“滚出去!
”徐助理慌忙退下。傅寒洲扯开领带,呼吸困难。他走到落地窗前,日内瓦的夜景繁华璀璨,
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黑暗。苏砚。这个名字三年里成了禁忌。他不准任何人提,
自己却夜夜梦见。梦见她离开那天的背影,梦见她回头时淡漠的眼神,梦见她曾说:“七年,
够判个无期了。”他起初是愤怒:她怎么敢?怎么能说走就走?骨髓不捐,
工作不交接——虽然她其实交接得完美无缺。他动用人脉找她,却像石沉大海。
苏砚像一滴水蒸发了,没留下任何痕迹。唯一线索是她最后见的男人,叫周时安,医生,
背景干净得像特意洗过。三个月后,林薇薇手术成功。
用的是中华骨髓库新入库的志愿者的骨髓——奇迹般配型成功。薇薇哭着抱住他:“寒洲,
我活下来了。”他拍着她的背,心里却空了一块。那个位置,本来该是苏砚的骨髓,
苏砚的牺牲,苏砚又一次“能扛”的证明。但苏砚不见了。公司开始出问题。不是大问题,
是细碎的漏洞:合同细节没人复核到第三遍,行程安排总有冲突,咖啡温度不对,
文件找不到——以前苏砚会在三秒内递上。新来的助理换了一茬又一茬,没人能像她。
徐薇是最久的,因为长得有三分像苏砚。但只有三分像,做事差得远。
有一次他大发雷霆:“这种错误苏砚从来不会犯!”徐薇哭着说:“傅总,
苏特助她……不是正常人。她能把您一整年的行程倒背如流,记得所有客户的喜好禁忌,
甚至知道您每件西装该配哪条领带。我们只是普通人……”傅寒洲愣住。他从未想过,
苏砚那些“理所当然”的完美,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,多少次默默付出。**他开始失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