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氏的别院在城南,离喧嚣的市井远了些,白墙黛瓦,清幽得很。
她是个妥帖人,并未多问,只将我安置在一处干净厢房,吩咐婢女送了热水饭食,便留我独自静处。
“夫人且安心住着,不必拘束。”她临走前温言道,眼神里是了然的慈悲。
我谢了她。
关上门,屋内陈设简单,一床一桌一椅,窗外几竿修竹,疏疏落落地映在窗纸上。
这里没有沈府的雕梁画栋,没有那些价值连城的玉器古玩,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草木清气,反而让我一直紧绷的心神,稍稍松弛下来。
包袱放在桌上,瘪瘪的一团。
我打开,将那几件旧衣取出,底下是那架蒙尘的旧琴,还有那个装着金锁和信笺的木盒。
手指抚过冰凉的琴弦,发出一个沉闷的、不成调的音。
七年了。
这双手,除了偶尔拨弄两下,已许久未曾正经抚过琴。
昔日的技艺,怕是早已还给师父了。
至于那封信……
我没有打开。
泛黄的纸张,脆弱的誓言,再看,也只是徒增讽刺。
它存在的意义,或许只是为了提醒我,曾经有多蠢。
在别院住下,日子忽然变得很长。
苏氏偶尔会来坐坐,带些时新果子或外面听来的趣闻,绝口不提沈府。
她只说我气色比刚来时好了些,眼神也不再是死寂一片。
我知她好意,心中感激。
闲暇时,便向她要了些笔墨,试着抄书。
起初手腕僵硬,字迹也失了往日的风骨,抄了几天,才渐渐找回些感觉。
只是靠这个谋生,眼下还远远不够。
有时也会拿出琴,试着弹一曲。
指尖生涩,错音频频,昔年绕梁之音,如今只剩下断续的、挣扎般的鸣响。
我不急,也不躁,只是日复一日地练习,像是在打磨一件生锈的旧物,也像是在打磨自己残破的心性。
一日午后,我正在窗前临帖,外头隐隐传来丝竹之声,曲调婉转熟悉。
我笔尖一顿,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。
是《春江花月夜》。
当年,我便是在秦淮河畔的夜宴上,弹奏此曲,引得沈砚驻足,才有了后来种种。
心口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,不很疼,但那酸麻的余韵,久久不散。
苏氏恰巧进来,听见乐声,再看我神色,便明白了八九分。
她挥挥手让婢女退下,轻声道:“是隔壁新搬来的一户人家,像是有些来历,近日常有些文人雅士往来,饮宴奏乐。”
我放下笔,笑了笑:“弹得尚可,只是第三段转承处,急切了些,失了原曲的从容。”
苏氏有些讶异地看我一眼,随即也笑了:“夫人耳力不减当年。”
当年?我垂下眼,看着纸上那团墨迹,像一块丑陋的疤。
又过了几日,抄好的几页书换回几十个铜钱,沉甸甸地揣在怀里,走在回去的路上,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。
经过一条巷口,听得几个妇人在闲谈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飘进耳中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沈探花府上那位,真走了!”
“走了?不是说病着在别庄休养吗?”
“嗐!那是糊弄人的话!就是前几日的事儿,自己收拾包袱走的,沈大人都没拦着!”
“啧啧,七年的夫妻呢……男人啊,有了新人,哪还记得旧人哭?”
“那位新进的阿沅姑娘,听说宠得跟眼珠子似的,要星星不给月亮……”
“所以说,娘家没个倚仗,自己又没个一儿半女,光靠着一张脸,颜色衰了,恩宠也就断了……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
我站在原地,夕阳的光刺得眼睛发疼。
原来,外面是这般传的。
病休,恩断,色衰爱弛。
倒也省了我许多口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