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被停职那天,全队没一个人替我说话。局长把我的警官证收走,说我“办案粗暴,
刑讯逼供”。可那个案子,嫌疑人就是凶手,我比谁都清楚。三天后,沈知意回来了。
她穿着白大褂,站在殡仪馆门口,冲我笑了一下。“方槿,我刚解剖了那具尸体。
”“你抓的那个人,不是凶手。”我愣住了。“真正的凶手,还在这座城里。
”01七月的洛平县热得人发昏。我站在刑警队大楼门口,手里攥着一张停职通知书,
纸角都被汗浸软了。“方槿,别怪组织。”副队长周德海从后面追出来,递了根烟给我,
“这事儿闹太大了,网上那些人非说你打人,局里不得不有个交代。”我没接烟。“证据呢?
我什么时候打人了?”周德海叹了口气,“监控坏了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嫌疑人家属拍了视频,
说脸上有伤,往网上一发,评论区全炸了。”我攥紧了拳头。那个案子,
死者是个十九岁的女孩,在出租屋里被勒死。我盯了嫌疑人三天三夜,
最后在他手机里找到了**死者的照片,审讯室里他自己情绪激动撞了桌角。
结果他姐在网上发了条短视频,标题写的是“女刑警暴力执法,我弟弟差点被打死”。两天,
三百万播放量。评论区清一色骂我。局里扛不住舆论,把我停了。嫌疑人倒是放了,
取保候审。我走出大楼的时候,太阳毒辣辣地砸下来,晒得柏油路面都在冒烟。手机响了,
是我妈。“槿槿,回家吃饭吧,妈炖了排骨。”“不回了,妈。我有点事。”挂了电话,
我蹲在路边,把停职通知书叠成方块,塞进口袋里。三年了。
我从警校毕业分到洛平县刑警队,三年破了十一个案子,没请过一天假,
加班记录排全队第一。换来的就是这张纸。手机又响了,这回是个陌生号码。“方槿?
”声音清清脆脆的,带着点南方口音。我愣了两秒。“沈知意?”“到殡仪馆来一趟,
我有东西给你看。”沈知意是我高中同学。准确地说,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朋友。高中三年,
我俩住同一间宿舍,她睡上铺我睡下铺。她成绩好,每次考试年级前三,
后来保送了京城的医科大学,学了法医。毕业之后她去了省厅,
在省公安厅法医中心干了四年,据说手上经过的尸检报告超过两百份。我们有三年没见面了。
上个月听我妈说,她调回洛平县了。我到殡仪馆的时候,沈知意正站在解剖室门口换鞋。
她比高中时候瘦了很多,下巴尖尖的,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黑眼圈。
白大褂松松垮垮套在身上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。但眼神没变,
还是那种很亮的、盯着你看的时候让人觉得什么都藏不住的眼神。“你晒黑了。
”她看了我一眼。“你憔悴了。”我说。她笑了一下,推开解剖室的门,“进来。
”解剖室里开着冷气,福尔马林的味道淡淡的。不锈钢操作台上盖着白布,
隐约看得出人形轮廓。“李秀云,女,十九岁,洛平县城东村人。
六月二十八号被发现死于出租屋内,颈部有勒痕,初步判定为机械性窒息死亡。
”沈知意拉开白布的一角,露出死者的颈部。“这是你经手的案子?”我点头,
“嫌疑人叫钱磊,死者的前同事,手机里有**死者的照片。我审了他两天,
他还没来得及交代就被放了。”沈知意戴上手套,指着死者颈部的勒痕。“你看这里。
”我凑近了看。勒痕是一道横向的压痕,宽度大概两厘米,边缘不规则。
“之前的法医鉴定写的是绳索类工具勒颈。”我说。沈知意摇头。“不对。
这道勒痕的深度前后一致,没有交叉,没有打结点。用绳子从后面勒人,
力量分布一定是不均匀的,两端会更深,中间稍浅。”她用手比划了一下。
“这种均匀的压痕,更像是用一条宽面的、有一定硬度的带状物,从正面水平施压。
”我皱眉,“什么意思?”“意思是,凶手不是从背后勒死她的,是从正面。
”沈知意掀开白布另一侧,露出死者的双手。“你再看指甲。”死者的指甲剪得很短,
几乎贴着肉。“指甲缝里没有任何皮肤组织残留。一个被人从正面勒住脖子的人,
本能反应是抓、挠、拽,手指会拼命去抠勒住自己脖子的东西。
”“但她的指甲里什么都没有。”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“你的意思是.....”“两种可能。”沈知意把白布盖回去,摘下手套,“第一,
她在被勒颈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意识或者行动能力。第二,她认识凶手,并且在最初没有反抗。
”“但不管哪种,都说明一个问题。”她看着我,“钱磊一米七三,六十公斤,左撇子。
死者颈部勒痕的受力方向是从右向左施压,施力者是右利手。”“钱磊是左撇子。
”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“你是说,凶手不是钱磊?”沈知意靠着操作台,
抱着胳膊。“我今天重新做了尸检,原来那份报告漏了很多东西。方槿,
我不知道之前的法医是水平问题还是别的原因,但这个案子,你从头到尾抓错了人。
”解剖室里安静了好几秒。我脑子里嗡嗡的。我被停职,被网暴,被全队孤立,
理由是我“粗暴对待嫌疑人”。可现在告诉我,我抓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凶手?
“原来的法医是谁?”我问。“档案上签的名字是刘全。”刘全。县公安局法医科的老人了,
干了十几年,跟周德海关系铁得很。“他的报告里完全没有提到勒痕方向和指甲检测?
”沈知意摇头,“尸检报告只写了颈部勒痕,机械性窒息,符合绳索类工具致死,
没有细项分析,连毒理检测都没做。”“一个十九岁女孩被杀,毒理检测都不做?
”“所以我才叫你来。”沈知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,上面是她手写的几行字。
“我做了补充毒理检测。死者血液中检测出高浓度的唑吡坦成分。”唑吡坦,安眠药。
“她在死之前被人下了药。”我盯着那张纸,手指发抖。“沈知意。”“嗯?”“这个案子,
你帮我。”她看了我两秒,忽然笑了。“我调回洛平,就是为了这个。
”02沈知意说她调回洛平“就是为了这个”,这话我当时没来得及细想。
当务之急是理清楚案子本身。我被停职了,没有办案权限,进不了系统,查不了档案,
连刑警队的门都不好意思进。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,认准了的事儿,不撞南墙不回头。
我妈说我像我爸,我爸是洛平县老刑警,十二年前因公殉职,追了一个盗窃团伙,
从三楼阳台摔下去。我考警校那年,我妈哭着说别去。我还是去了。当天晚上,
我回家翻出了自己之前做的案件笔记。我习惯手写,每个案子单独一本,
记录时间线、人物关系、疑点。李秀云的案子,我写了大半本。死者李秀云,
洛平县城东村人,父母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。她高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,
在县城一家奶茶店当店员,月薪两千八。六月二十八号早上,房东上门收房租,
敲了半天门没人应,用备用钥匙开门,发现她躺在床上,已经死了。现场没有明显打斗痕迹,
门窗完好,没有强行进入的迹象。嫌疑人钱磊是奶茶店隔壁五金店的店员,比李秀云大四岁。
据同事说,钱磊经常去奶茶店买东西,对李秀云“有意思”,但李秀云不搭理他。
我在钱磊手机里发现了十几张**李秀云的照片,有的是在店里拍的,
有的是跟踪到出租屋附近拍的。审讯的时候,钱磊死活不承认杀人,只承认**。
我当时判断他在撒谎,审讯室里他情绪激动,自己撞了桌角,额头磕了个口子。
然后他姐发了视频,舆论爆了,我被停了。现在回头看,沈知意的发现把整个案子推翻了。
凶手是右利手,钱磊是左撇子。死者体内有安眠药成分,说明凶手能接触到她的饮食。
没有反抗痕迹,指甲缝干干净净,死者在失去意识后被勒杀。从正面施压,不是从背后。
凶手从正面勒死一个已经昏迷的人。这个动作本身就很奇怪。人已经昏迷了,
从背后、从侧面都可以下手,为什么要从正面?除非凶手想看着她的脸。
我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,写了两个字:熟人。第二天一早,我去找沈知意。
她住在县殡仪馆后面的职工宿舍,一间十几平方的房间,桌上摆满了医学书籍和解剖报告。
“你昨晚没睡?”我看她眼圈更重了。“习惯了。”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我看,
“我调了李秀云的就医记录。”屏幕上是县人民医院的电子病历系统。“她死前一个月,
去过两次医院。第一次是五月底,挂的妇科,做了个常规检查。第二次是六月十五号,
挂的心理科。”“心理科?”“病历上写的是睡眠障碍,情绪低落,医生开了唑吡坦。
”我愣住了。“她自己有安眠药?”沈知意点头,“所以我说情况复杂。
安眠药可能是她自己吃的,也可能是别人从她那里拿的。但不管怎样,
她体内的唑吡坦浓度是常规剂量的三倍,正常服药不会达到这个水平。”“有人给她加了量。
”“对。而且很可能是混在饮品或食物里的,因为高浓度唑吡坦口服后会有明显的苦味,
直接吞药片的话,她自己不可能没有察觉。
”我在笔记本上写下:凶手能接触到死者的食物/饮品,知道她有安眠药或者自备了安眠药。
“你怎么调到她的就医记录的?”我问。沈知意看了我一眼,
“法医有权限调取死者生前医疗信息。”“你现在挂在县局法医科?”“嗯,编制在县局,
刘全的同事。”“那他知道你重新做了尸检?”沈知意沉默了一秒。“不知道。
我是用自己的时间做的,报告还没提交。”我看着她,“你为什么不直接提交?
”她关上电脑,靠回椅背。“方槿,你想过没有,刘全为什么会出那么粗糙的尸检报告?
”“你怀疑他?”“我不下结论。但一个干了十几年的法医,连勒痕方向都不标注,
毒理检测都不做。你觉得是水平问题?”屋子里沉默了片刻。
窗外传来殡仪馆院子里的蝉鸣声。“走,去死者的出租屋。”我站起来。“你被停职了,
去现场不合适。”“我以私人身份去看看,又不是办案。”沈知意叹了口气,
拿起包跟我出了门。李秀云租的房子在县城边上的一栋老居民楼里,三楼,一室一厅。
案发后现场封了一阵子,现在封条已经撕了,房东重新挂出去招租,但没人敢住。门没锁,
我们推门进去。屋子不大,收拾得挺整齐。粉色的床单,桌上摆着几个毛绒玩偶,
墙上贴了两张明星海报。一个十九岁女孩的房间,普普通通的。“当时尸体在床上,仰卧位,
被子盖到胸口。”我回忆着现场照片。沈知意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,蹲下来看了看床底,
又翻了翻垃圾桶。“方槿,你看这个。”她从垃圾桶底部捏出一个东西。一张揉皱的小纸条。
展开来,上面写着几个字:对不起,我做不到。字迹很潦草,是圆珠笔写的。
“这是死者的字迹?”沈知意问。我摇头,“不确定,得比对。
但如果技术队之前勘查现场的时候没提取这个,要么是漏了,要么是事后有人来过。
”沈知意把纸条用纸巾包好,放进随身带的密封袋里。我在窗台边发现了另一个东西。
窗台上摆着一排小盆栽,有三盆绿萝,一盆多肉。其中一盆绿萝的花盆底下压着一把钥匙。
“备用钥匙?”沈知意凑过来。“房东说他只给了一把钥匙。”我拿起钥匙看了看,
跟大门锁是配套的品牌。“死者自己配的,或者有人配了一把放在这里。
”“窗台外面对着楼道的公共走廊,如果有人知道这把钥匙的位置,可以从外面够到窗台。
”沈知意探头看了看窗外,“走廊跟窗户之间有个小平台,手伸一下确实够得着。
”凶手可能就是用这把钥匙进的门。没有破门,没有撬锁,所以现场“门窗完好”。
我把钥匙也收好,“走,去奶茶店。”李秀云打工的奶茶店叫“茶里茶气”,
在县城中心的步行街上,生意一般。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姓何,叫何丽萍,
烫了一头卷发,指甲做得很精致。我们进去的时候,她正坐在吧台后面刷手机。“何老板,
我想打听点事。”何丽萍抬头看了我一眼,“你不是之前来调查的那个女警察?
”“我现在不是来办案的,就是私下了解点情况。”何丽萍的表情有点微妙,
“案子不是结了吗?抓了隔壁那个变态。”“还在调查。”我含糊过去,
“李秀云在你这儿干了多久?”“大半年吧。去年十一月来的,人老实,干活利索,
就是话不多。”“她在店里跟谁关系好?”何丽萍想了想,“跟小周还行,周洁,
也是我这儿的店员。两个小姑娘年纪差不多,经常一起吃饭。”“周洁现在还在店里?
”“在的,今天轮休,明天上班。”“李秀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烦心事?感情问题,
或者被人骚扰之类的?”何丽萍放下手机,“你这么一说,我想起来了。大概是六月初吧,
有天她上班的时候接了个电话,接完脸色特别差,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事。
后来有几天她老是心不在焉的,杯子都打翻了两个。”“那个电话是谁打的?”“不知道,
她接电话的时候走到外面去了。”我记下了这些,又问了几个问题。离开奶茶店的时候,
沈知意忽然拉了我一下。“你注意到没有?”“什么?”“何丽萍说话的时候,
一直在看吧台下面。”“你觉得她藏了什么?”“不确定。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搓裙子边,
这是典型的紧张动作。”我回头看了一眼奶茶店,何丽萍已经重新低头刷手机了。
“明天去找周洁。”沈知意点头。回去的路上,我接到一个电话。是周德海。“方槿,
听说你今天去了李秀云的出租屋?”我停下脚步,“谁告诉你的?”“你别管谁告诉我的。
你现在是停职状态,不要瞎掺和案子,对你没好处。”电话挂了。我看着手机屏幕,
心里凉了半截。我去出租屋的事,只有沈知意和我知道。楼里没碰到别人。
那周德海怎么知道的?除非有人在盯着那栋楼。03当天晚上我没睡着,
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周德海那个电话。他的语气不像关心,更像警告。
沈知意发了条消息过来:纸条上的字迹我初步比对了一下,不是李秀云的。
李秀云写字习惯右倾,这张纸条的字迹左倾,力度偏重,书写者情绪波动很大。
我回:有人在盯出租屋那边。沈知意:我知道。
我回来的时候发现我宿舍门口的鞋被人动过了。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第二天上午,
我在步行街拐角的一家面馆里见到了周洁。她比李秀云小一岁,十八,圆脸,扎着双马尾。
点了碗牛肉面,吃得很慢,筷子戳来戳去的。“姐,你是秀云的朋友?”她打量着我。
“算是吧。”我没亮身份,“她出事之后你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不对?”周洁咬着筷子头,
“其实.....我一直想跟人说,但不知道该跟谁说。”“你说。
”“秀云死之前那一个星期,她特别反常。以前她虽然话不多,但干活的时候会哼歌,爱笑。
那一个星期她整个人蔫了,有天下班她拉着我的手说小周,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
你帮我把手机里的东西删掉。”“她手机里有什么?”“我不知道,她没让我看。
后来她出事了,警察把她手机带走了,我也没机会看。”“她有没有提过谁让她害怕?
”周洁低下头,搅着碗里的面。“有一次.....只有一次,她喝了点酒,
跟我说了句很奇怪的话。”“什么话?”“他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。”“他?谁?
”周洁摇头,“她不肯说。我追问了几句,她就岔开了。”“你自己猜呢?
”周洁犹豫了很久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“我觉得.....可能跟陈警官有关。
”我心跳漏了一拍。“哪个陈警官?”“就是咱们县刑警队的,叫陈耀东。
他经常来我们店里买奶茶,跟秀云很熟的样子。有好几次下班的时候,他开车来接秀云。
”“你确定?”“确定。我亲眼看见的,至少三四次。
秀云每次上他车之前都会回头看看有没有人注意。”陈耀东。刑警队的副中队长,三十一岁,
已婚,老婆在县教育局上班。他是周德海的人。也是李秀云案的第一个出警警察。
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凉。从面馆出来,我没有直接去找沈知意。我绕了两条街,
确认身后没有尾巴,才从后门进了殡仪馆。沈知意正在显微镜前看东西。
我把周洁的话复述了一遍。她听完之后沉默了足足半分钟。“陈耀东是出警人,
也是第一个接触现场的人。”“对。而且他跟死者有私下来往,这在案卷里完全没有体现。
”“如果他跟死者之间存在某种关系,他就有可能干扰现场。”沈知意推开显微镜,“方槿,
我下午查了一个东西。”“什么?”“李秀云的手机。按程序应该在物证保管室,
我今天去登记查看,管理员说手机在入库三天后被提走了,提走人签的名字是刘全。
”“刘全提走了死者手机?法医提走物证?”“你说奇不奇怪。”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事情到了这一步,脉络渐渐清楚了。陈耀东跟李秀云有隐秘关系,案发后他第一个出警,
可能在现场做了手脚。刘全出了一份极其粗糙的尸检报告,漏掉了关键证据,
事后还提走了死者手机。周德海在知道我去了出租屋之后第一时间打电话警告我。
他们三个人之间,到底是什么关系?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知意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
“我调了陈耀东的出警记录。过去两年,他一共出过四十三次警,其中有七次,
第一报案人是同一个人。”“谁?”“何丽萍。”我整个人僵住了。“奶茶店老板?”“对。
七次报案,四次说店里被盗,两次说有人骚扰她,一次是跟邻居纠纷。但有意思的是,
这七次报案,没有一次立案,全部以调解或者情况不实结案。”“虚假报案?”“或者说,
她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频繁接触陈耀东。”何丽萍、陈耀东、刘全、周德海。
一个奶茶店老板,一个副中队长,一个法医,一个副队长。这四个人之间的关系像一张网,
而李秀云死在了这张网的中间。“沈知意,你当初为什么调回洛平?”我忽然问。她看着我,
眼神平静。“因为李秀云的案子。”“你怎么会关注到一个县城的案子?
”“李秀云给省公安厅写过信。”我愣住了。“什么信?”“死前半个月,
她往省厅寄了一封实名举报信。信里说洛平县有民警利用职务之便侵害她,
她在本地报过警但没有人受理。”“这封信到了省厅谁手里?
”“到了我们法医中心主任的手里,主任转给了我。因为我是洛平本地人,
他让我了解一下情况。”“然后呢?”“然后她就死了。”沈知意的声音很轻,
但我听出了里面压着的东西。“我申请调回洛平的时候,主任问我为什么。
我说我想离家近一点,他没多问就批了。”“你是专门回来查这个案子的。
”“我欠她一个交代。那封信到我手上的时候,她已经死了。如果我早一天看到,
或者早一天联系她,也许她现在还活着。”屋子里又安静了。窗外的蝉拼了命地叫,
吵得人头疼。“方槿,你还愿意查吗?你已经被停职了,再查下去,可能连警察都做不了了。
”我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边。“李秀云十九岁,一个人在县城打工,被人害死了,
到现在连真正的凶手都没找到。”“我不查,谁查?”04接下来三天,
我和沈知意兵分两路。她在殡仪馆的宿舍里整理证据链,把所有的发现写成详细的报告。
我去摸底那几个人的关系。洛平县不大,总共三十多万人口。城区就那么几条街,
谁跟谁的关系,老一辈人门儿清。我找到了我爸以前的老同事,退休民警张叔。
张叔在县公安局干了三十年,虽然退休了,但消息灵通得很。
“陈耀东啊.....”张叔喝了口茶,“这小子进局里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伙子,
后来不知道怎么搭上了周德海,一路提拔上来的。他老婆是教育局副局长的女儿,
家里条件不错。”“他跟何丽萍什么关系?”张叔笑了一下,意味深长。
“何丽萍以前在KTV当服务员,后来不知道哪来的钱开了奶茶店。她那个店,位置好,
租金贵,按她的收入不太可能负担得起。”“有人帮她?”“我也是猜。
不过我跟你说个事儿,你别往外传。”张叔压低了声音,“去年过年的时候,
有人看见陈耀东的车停在何丽萍家楼下,停了一整夜。”何丽萍跟陈耀东之间是情人关系。
那李秀云呢?如果陈耀东同时跟何丽萍和李秀云有关系,
何丽萍知道了.....一个三角关系?不对。
李秀云的举报信里写的是“民警利用职务之便侵害她”。侵害。不是恋爱关系,是侵害。
我心里翻涌起一股恶心的感觉。当天下午,我做了一件冒险的事。我去了何丽萍家。
她住在县城南边的一个小区里,两室一厅,装修不错,客厅里摆了个挺大的鱼缸。
我没打招呼直接摁了门铃。何丽萍开门看到我,脸色明显变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?
”“何老板,我就是来聊聊天。”她犹豫了几秒,侧身让我进去了。
客厅里有股浓烈的空气清新剂味道。“上次在店里没来得及细问。”我坐在沙发上,
环顾四周,“你这个店开了多久了?”“两年多。”“以前做什么的?
”何丽萍的眼神闪了一下,“做过很多工作。”“听说你以前在KTV上过班?
”她的手指攥住了杯子,“那都是老早的事了。”“何老板,我直说吧。”我盯着她的眼睛,
“李秀云在你店里上班,你是她的老板,她死了,你就一点都不觉得奇怪?
”“怎么不奇怪.....但这不是警察该管的事吗?我一个开店的能做什么?
”“你跟陈耀东什么关系?”空气凝了一瞬。何丽萍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快速切换,
惊讶、慌张、然后强装镇定。“陈警官?他就是来我们店买奶茶的客户,
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?”“那他为什么经常开车接李秀云下班?”何丽萍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这个反应很真实。她不知道。或者说,她之前不确定。“你乱说什么。”她站起来,
“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了,你请回吧。”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何老板,李秀云死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?”何丽萍握着门把手的指节发白。“没有。
”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了。出了小区,我拐进旁边一条巷子,回头看了一眼何丽萍家的窗户。
窗帘被人拉开了一条缝,又迅速合上。我掏出手机,
给沈知意发了条消息:何丽萍不知道陈耀东和李秀云的事。她有可能不是同谋。
沈知意秒回:别太早下结论。今晚来殡仪馆,我有新发现。晚上八点,我到殡仪馆的时候,
沈知意正在盯着电脑屏幕。“我找了省厅的同事,帮我查了一个东西。”她把屏幕转过来。
上面是一份银行流水。“这是何丽萍的账户。过去两年,
每个月固定有一笔五千块钱从另一个账户转进来,转账人是一个叫王小磊的。
”“王小磊是谁?”“查了,身份证地址是外省的,
但这个身份证号对应的人两年前就已经注销户口了。”“空壳账户?”“对。
有人用一个不存在的人的身份给何丽萍打钱。每个月五千,两年就是十二万。
”“她拿这笔钱开的店?”“很有可能。而且这个空壳账户的开户行在洛平县,
开户时间跟何丽萍的奶茶店开业时间几乎一致。”有人在养着何丽萍。
用一个假身份的银行账户,每个月给她钱。“你猜给钱的人是谁?”我说。“不用猜。
”沈知意又调出一张图片,“这是空壳账户开户时留的手机号。
我让同事查了这个手机号的使用记录,其中有一条通话记录,对方号码是刑警队的内部座机。
”刘全办公室的座机。“刘全?”我皱眉,“不是陈耀东?”“所以事情比我们想的复杂。
”沈知意合上电脑,“何丽萍背后可能不是陈耀东一个人。”这天晚上回家的路上,
我走的是县城最偏僻的一条小路。路灯坏了两盏,整条路黑漆漆的。走到半路的时候,
我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。不是路人经过那种随意的脚步,
是刻意放轻、保持距离、但一直跟着的那种。我没有回头,步子加快了。脚步声也加快了。
我拐进旁边一个小巷子,贴着墙站定。脚步声到了巷子口,停住了。过了几秒,
一个黑影从巷子口闪过去。我没看清脸,但看清了他穿的鞋。一双棕色的皮鞋,
左脚鞋面上有个明显的划痕。陈耀东的鞋。上个月我在刑警队办公室见过他穿这双鞋,
当时他跷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,鞋面上的划痕正对着我。他在跟踪我。
05被人跟踪的感觉不好受。但确认跟踪我的是陈耀东之后,我反而踏实了。
说明我们的方向没错,有人开始急了。第二天一大早,沈知意接到了法医科科长的电话。
“沈知意,你最近在忙什么?听说你私下使用解剖室?”科长姓吴,是刘全的顶头上司,
临近退休了,人老实,不太管事。沈知意说她在做业务练习,吴科长嗯嗯了两声没再追问。
但半小时后,刘全本人出现在了她的宿舍门口。沈知意后来跟我复述了当时的场景。
刘全五十出头,头发稀疏,戴一副金丝眼镜,看起来文质彬彬的。他敲了两下门,
站在门口没进来。“小沈,听说你最近在看李秀云的案子?”沈知意靠在门框上,“刘老师,
您怎么知道的?”“我这人年纪大了,耳朵倒还好使。”刘全笑了笑,
“那个案子已经有结论了,你一个刚调来的新人,没必要操这个心。
”“我就是觉得尸检报告有几个地方可以补充。”刘全的笑容淡了一点。“小沈,
在县局做事跟省厅不一样。省厅要求严格,面面俱到,县局这边条件有限,
很多时候只能抓重点。你要是觉得报告有问题,可以跟我提,我来补充。没必要自己弄,
传出去不好听。”“什么不好听?”“你一个新来的法医,把前辈的报告拿出来重做,
人家怎么想?”沈知意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“刘老师说的是。不过我还是想请教您一个问题。
”“你说。”“李秀云的手机,您为什么从物证室提走了?”刘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沉默了三四秒,他说:“那个手机有些数据需要提取,我拿去做了技术分析。
”“法医做手机数据提取?”“是帮技术科的忙。”“那手机现在在哪?
”刘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推了推眼镜,“小沈,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。
好好**的本职工作,别的不用管。”说完他转身走了。沈知意跟我说这些的时候,
语气很平静,但我看得出她在生气。“他在威胁你。”我说。“不算威胁,算试探。
他想知道我掌握了多少东西。”“手机的事他没法解释,他心虚了。”沈知意点头,
“我觉得手机里一定有关键证据。李秀云死之前跟周洁说过让她帮忙删手机里的东西,
说明手机里存了什么她不想被人看到、但又舍不得删的内容。
”“可能是跟陈耀东之间的通话记录,或者聊天截图,甚至可能有录音。
”“如果她存了陈耀东侵害她的证据,那这部手机就是定罪的关键。”“刘全把手机提走,
很可能就是为了销毁这些证据。”“问题是,手机可能已经不在了。”沈知意摇头,
“不一定。刘全这个人我观察了几天,他做事谨慎但不果断。
他从物证室提走手机已经快一个月了,如果他想销毁,早就毁了,不会等到现在还含含糊糊。
”“你的意思是?”“他留着手机,可能是在等一个指示。或者,
他把手机当成了自保的筹码。”“他也怕陈耀东?”“或者怕陈耀东背后的人。”周德海。
我越来越觉得,这个案子背后牵扯的不只是一桩命案。当天下午,我做了第二件冒险的事。
我去找了李秀云的父母。城东村在县城东边七八公里的地方,开车十几分钟就到。
李秀云家的杂货铺开在村口,两间平房,门面不大,货架上摆着些日用品和零食。
她妈妈在柜台后面坐着,头发灰白了大半,眼睛红肿着,整个人瘦得脱了相。她爸爸不在,
听说出事之后一直在外面打零工,不愿意待在家里。“婶子,我是方槿,
秀云案子之前的负责人。”李秀云的妈妈看了我一眼,眼泪马上就掉下来了。“方警官,
我闺女的事到底怎么样了?上次说抓了人,后来又说放了,
现在也没个说法.....”“婶子,案子还在查,我今天来是想问您几个问题。
”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。“秀云最后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?”“六月中旬,
十五六号的样子。她回来待了一天就走了,说店里忙。”“她回来的时候状态怎么样?
”李母擦了擦眼泪,“不太好。她从小就是个报喜不报忧的孩子,但那天我看出来了,
她不对劲。吃饭的时候一口没动,我问她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,她说没有。
”“晚上我去她房间,看她坐在床上发呆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亮着也不看。我坐到她旁边,
她忽然抱住我,叫了声妈。”李母的声音哽住了。“她已经好久没那样叫过我了。
”“她有没有提过什么人的名字?一个姓陈的?”李母想了想,“没有提过名字。
但她说了一句话,我一直记着。”“什么话?”“她说,妈,如果有人来找你,
说我做了不好的事,你别信。”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。从城东村出来的时候,
太阳已经西斜了。我站在村口的公路边,看着远处灰扑扑的田野和低矮的房屋,
心口堵得难受。李秀云十九岁,在城里打工,被人欺负了,写了举报信,
回家看了最后一次妈妈。然后死了。死了之后,凶手逍遥法外,替她出头的人反而被停职。
我蹲在路边,眼眶酸了好一阵,最后还是忍回去了。不能哭。哭没有用。手机响了,沈知意。
“方槿,你在哪?”“城东村。”“赶紧回来。何丽萍来殡仪馆找我了。
”06我赶回殡仪馆的时候,何丽萍坐在沈知意宿舍的椅子上,眼睛哭得跟核桃一样。
桌上放着两杯水,她的那杯没动。“你慢慢说。”沈知意递了张纸巾给她。何丽萍攥着纸巾,
手在发抖。“昨天那个女的.....就是你,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你走之后,我一宿没睡。
你问我陈耀东跟秀云的事,我真的不知道。但是.....”她咬了咬嘴唇。
“但是我知道别的事。”“你说。”“陈耀东跟我在一起两年了。”这个我们已经猜到了,
没有意外。“他说会跟他老婆离婚,帮我开了奶茶店,说等过一阵就把婚离了。我信了他。
”“但他一直没离。”沈知意说。何丽萍点头,“总是说时机不到,
说他岳父在教育局有关系,闹起来对他升职不利。我等了两年,等成了个见不得光的人。
”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跟李秀云有关系的?”何丽萍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“秀云来店里上班之后大概两三个月吧。陈耀东来店里的次数明显多了,以前一周来一两次,
后来几乎天天来。我一开始以为他是想多见我,后来发现他每次来都在看秀云。
”“你质问过他?”“问过。他说我多想了,说就是个小姑娘,他有什么可看的。
我当时信了。”“后来呢?”何丽萍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“后来有一天,
我提前收了店回去拿东西,路过店后面的巷子。我看见陈耀东的车停在那儿,
秀云坐在副驾驶上。”“车窗没关紧,我听见秀云在哭,说求你放过我。
”她的声音变得很小。“陈耀东说你去报警啊,你看谁理你。”我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。
“你当时没做什么?”何丽萍的表情扭曲了一下,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。
“我.....我躲开了。”“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没听见。”屋子里没有人说话。
沈知意盯着何丽萍看了好几秒。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秀云死了。警察来店里调查的时候,
陈耀东给我打了个电话,让我什么都别说。他说案子很快就结了,跟我没关系。
”“你就听话了。”我说。何丽萍哭着摇头,“我怕。我怕得要死。
你不知道陈耀东那个人.....他表面上客客气气的,
但他发起火来.....”她卷起袖子,小臂内侧有一道淡淡的疤痕。“去年冬天,
我说要分手,他拿烟头烫的。”我看着那道疤,胃里泛上一股酸水。“何丽萍,
你今天来找沈知意,是因为什么?”她抬起头,红着眼睛看我。“因为你昨天问我的那些话。
你走之后我想了一整夜,秀云那个孩子才十九岁,她是在我店里上班出的事。
我要是早点站出来,她是不是就不用死?”“还有.....陈耀东昨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,
他说最近有人在查旧案,你管好你的嘴。”“他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,
之前好歹还会哄我两句,昨天就跟命令一样。我突然想明白了,他从来没把我当人看过。
”何丽萍说完这些之后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。沈知意看了我一眼。
我点了点头。“何丽萍,你愿不愿意配合我们?”“你们要我做什么?
”“先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写下来,包括陈耀东什么时候跟你在一起的,他说过什么,
做过什么,都写清楚。然后,我们需要你做一件事。”“什么事?
”“帮我们拿到李秀云的手机。”何丽萍一愣,“手机?那不是被警察收走了吗?
”“被刘全拿走了。”沈知意说,“我猜刘全没有销毁那部手机。他这个人胆小,
做事总给自己留后路。手机很可能还在他手里。”“你跟刘全熟吗?”我问。
何丽萍犹豫了一下,“见过几次。陈耀东过年的时候带我去吃过饭,刘全也在。
他们俩喝多了的时候,刘全管陈耀东叫东哥。”“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同事要紧密得多。
”沈知意说,“何丽萍,刘全有什么弱点?”何丽萍想了想,“他好赌。陈耀东跟我提过,
说刘全在网上赌球,欠了不少钱,是他帮忙堵的窟窿。”“所以刘全欠陈耀东的。
”“但这种人护自己命比什么都重要。如果他觉得这件事可能把自己牵进去,
他会先保住自己。”我看着沈知意,她微微点头。“何丽萍,你能不能约刘全出来见一面?
就说陈耀东让你转告他一件事。”“什么事?”“你就说,陈耀东让他把那部手机处理掉。
”何丽萍不明白,“那他真处理掉了怎么办?”沈知意说,“不会。刘全如果真想处理,
早就处理了。他留着手机是因为他心里清楚,一旦事情败露,
这部手机就是他拿来交换的筹码。如果你去跟他说让他处理,他反而会更紧张。
因为这说明陈耀东已经在切割了。”“一个人在慌乱的时候,最容易露出破绽。
”何丽萍看着我们两个,眼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。“好。我帮你们。
”07何丽萍约刘全见面的地点是县城西边一家烧烤摊。晚上九点多,路边摊子支起来了,
几盏白炽灯照着满桌子的肉串和啤酒瓶。我和沈知意在斜对面的奶茶店二楼坐着,
透过窗户能看到烧烤摊的位置。沈知意给何丽萍的手机装了一个录音软件,
跟她反复确认过开关方式。刘全到得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。他骑了辆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