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墅还是老样子。
花园里的玫瑰是我亲手种的,现在开得正好,只是有些杂草丛生。
顾北注意到我的视线,随口说:“园丁请假了,最近是莫怡在打理。”
莫怡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刺,轻轻扎进指甲缝里。
开门的是星星。
她长高了一点,穿着一条崭新的小裙子——不是我买的,标签是我没见过的牌子。
“妈妈。”她叫了一声,没有扑过来,只是站在原地打量我。
那种目光,不像一个八岁孩子看母亲的眼神。
倒像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安全。
“星星。”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,“妈妈回来了。”
她点点头,然后转向顾北:“爸爸,莫阿姨说晚上炖了汤,问你要不要过去喝。”
“好,告诉她我晚点过去。”顾北自然地回答,弯腰揉了揉星星的头发,“今天莫阿姨陪你画画了吗?”
“画了海底世界。”星星的眼睛亮起来,“莫阿姨说我很有天赋,下周要带我去见她的画家朋友。”
“真棒。”顾北的笑容那么温柔,是我许久未见的温柔。
但对象不是我。
也不是我们的女儿。
是我像个局外人,站在自己家的门厅,看着丈夫和女儿谈论另一个女人。
“知意,你脸色不太好。”顾北注意到我的沉默,“先去休息吧。你的东西……我让张妈搬到客房了,主卧最近在重新装修。”
我没问为什么突然要装修。
也没问为什么装修期间他睡在哪里。
只是顺从地点头:“好。”
客房很干净,干净得像酒店。
我的衣物整齐地挂在衣柜里,但首饰盒不见了,那些我和顾北的合影也消失了。
书架空了一半,星星从小到大的相册全被移走。
我坐在床沿,听见楼下传来笑声。
是星星在笑,清脆欢快。
这三个月,她大概经常这样笑吧。
和莫怡在一起的时候。
晚餐很安静。
长长的餐桌,顾北坐在主位,星星在他旁边,我坐在对面,像来客。
张妈做的菜,全是我以前爱吃的。
但味道不对,咸了,油也重。
“张妈,”顾北皱眉,“怎么搞的?”
“先生,是莫**给的菜谱,说太太在疗养院饮食清淡,出来该补补……”张妈小声说。
顾北眉头舒展:“还是莫怡想得周到。”
我夹起一块排骨,放进嘴里。
咸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,但我微笑着咽下:“很好吃,谢谢。”
星星看看我,忽然说:“妈妈,你以前不是说张妈做菜太咸吗?”
“人都是会变的。”我轻声说。
顾北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满意。
饭后,他在书房叫我。
桌上放着一份文件,白纸黑字,在灯光下格外刺眼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我坐下,双手放在膝上,像听话的学生。
“知意,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。”顾北十指交叉,身体前倾,那是他谈生意时的姿态,“我们的婚姻走到今天,双方都有责任。但我希望,为了星星,我们可以努力维持一个完整的家。”
我没说话,等他的下文。
“莫怡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她为我付出了很多。这些年,我一直亏欠她。现在她回国了,身体也不太好,需要人照顾。”
“所以呢?”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。
“所以,我希望你能接受她的存在。”顾北直视我的眼睛,“她会是我们家庭的一份子。当然,你永远是星星的母亲,是顾太太。只要你懂事,不吵不闹,我们会给你应有的尊重和体面。”
应有尊重。
体面。
我忽然想笑。
“如果我不答应呢?”
顾北的眼神冷下来:“知意,别让我失望。你刚从那里出来,应该不想再回去吧?”
威胁轻飘飘的,却重如千钧。
“星星也需要一个情绪稳定的母亲。如果你做不到,为了她的成长,我可能会争取单独抚养权。你知道的,以我现在的能力,加上你这三个月的治疗记录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我输不起。
不是输不起顾太太的位置,是输不起星星。
哪怕她现在看我像看陌生人,但她是从我身体里分离出来的骨血,是我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挂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我说。
顾北脸色稍缓,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。
是保证书。
标题刺眼:关于家庭和谐相处的承诺。
条款一条条列着,工整得像法律文书。
第一条:承诺永远不对莫怡发脾气,在任何场合维护她的形象。
第二条:凡事以莫怡的感受为重,不得与她发生任何争执。
第三条:不得干涉顾北与莫怡的正常交往与相处。
……
最后一条:若违反上述任何约定,自愿放弃探望顾星的权利,并立即搬出顾家,不得以任何形式纠缠。
末尾留着签名处,空白的横线像张开的嘴。
“签了吧,知意。”顾北把笔推过来,“签了,我们就能重新开始。”
笔很沉,金属的笔身冰凉。
我握笔的手很稳,在签名处一笔一划写下“宋知意”。
字迹工整,没有颤抖。
顾北长长舒了口气,笑容真切了些:“这就对了。知意,你终于长大了。”
他收起保证书,像收起一份胜利的契约。
“晚上我要去莫怡那儿一趟,她不太舒服。你早点睡,不用等我。”
他起身,走到门口时又回头:“对了,明天莫怡来家里吃饭,你让张妈准备几个她爱吃的菜。清单在厨房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我独自坐在书房里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花园里的玫瑰在月光下开得正好,只是那些花,再也闻不到香气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