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归来青云镇位于大燕王朝腹地,三面环山,一面临水,
是个被天地灵气遗忘的偏僻角落。镇上最大的宅院门前,两盏白灯笼在风中摇晃,
纸穗子啪啪地拍着门框,像是谁在一下一下地拍巴掌。沈浩站在门口,
看着匾额上“沈府”二字,嘴角噙着三分笑意,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。他穿一身素白衣衫,
腰间系着孝布,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俊朗风流,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,
看人的时候总像含着情意。此刻他垂着眼,那点风流便敛去了,露出底下锋利的棱角来。
“大少爷,您可算回来了。”老管家福伯迎出来,眼眶通红,
佝偻着背想要接过沈浩手中的包袱。沈浩没松手,只拍了拍福伯的肩膀,温声道:“福伯,
这几年辛苦你了。”福伯摇头,嘴唇哆嗦着,压低了声音:“老爷走得太突然了,
大夫说是急症,可老爷身子一向硬朗……”“我知道。”沈浩的语气很平静,
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他抬脚迈进门槛,穿过影壁,沿着青石甬道往里走。
沈府不大,在京城那些贵人眼里连个屁都算不上,可在青云镇,这是独一份的体面。
沈家祖上三代经商,到了沈浩父亲沈怀山这一辈,
攒下了三千亩良田、两间绸缎铺子、一间粮行,在这小镇上算是数得着的富户。
沈浩是沈怀山的嫡长子,生母早逝,十五岁那年被送到京城国子监读书,一读就是五年。
如今二十岁,学成归来,迎接他的却是父亲的死讯。“大少爷,
二夫人和二少爷在前厅等着呢。”福伯在后面追上来,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。二夫人。
沈浩的脚步顿了一顿。他记得那个女人。五年前她刚进门,是续弦,
比他父亲小了整整二十岁。生得极美,说话温声细语,对他也笑脸相迎。
可沈浩总觉得她那双眼睛像是蛇,湿漉漉的,凉飕飕的,看你的时候像在打量一块肉。
他离开青云镇的前一晚,那个女人端了一碗莲子羹到他房里,笑盈盈地说:“浩儿,
出门在外,要照顾好自己。”沈浩接过碗,笑着说谢谢母亲,转头就把莲子羹倒进了花盆里。
第二天早上,那盆茉莉花枯了。前厅里设着灵堂,白幔低垂,香烛缭绕。
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中,前面供着牌位,写着“先考沈公怀山之位”。沈浩在牌位前站定,
撩袍跪下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。他没有哭。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哭。
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,哭完了眼睛会红,声音会哑,会让对手看出你的破绽。“大哥回来了。
”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沈浩站起身,回头看去。灵堂侧门处站着两个人。
前面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妇人,穿一身素白孝服,乌发挽成髻,只簪了一朵白绒花。
她生了一张鹅蛋脸,眉目如画,肤若凝脂,明明是素服,
却比穿红着绿时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韵。这就是他的继母,柳氏。柳氏身后半步,
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眉清目秀,低眉顺眼,穿着一身素白直裰,腰间系着孝带。
这是沈浩同父异母的弟弟,沈然。“大哥。”沈然小声叫了一句,眼眶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
沈浩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,微微颔首:“二娘,二弟。”柳氏走上前,
拿帕子按了按眼角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:“浩儿,你爹走得太突然了,
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……这些日子我日夜守着灵堂,就盼着你回来。”她说得情真意切,
眼眶泛红,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疼。沈浩心里冷笑,面上却露出几分动容之色,
语气温和:“二娘辛苦了。父亲的后事,还要劳烦二娘操持。”“这是应该的。
”柳氏点点头,又叹了口气,“只是……有些事,等丧事办完了,我想和浩儿商量商量。
”“什么事?”柳氏看了沈然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开口:“你爹走之前,留了话,
说家里的产业……要重新分一分。”来了。沈浩心想,果然来了。他面上不动声色,
只淡淡一笑:“父亲既然有遗言,自然照办。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让父亲入土为安,
其他事情,等丧事办完了再说也不迟。”柳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,
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温婉模样:“浩儿说得对,是我心急了些。”当晚,
沈浩住在自己以前的院子里。福伯亲自来送热水,趁着没人,压低声音说:“大少爷,
您不在的这五年,二夫人把府里上上下下都换成了她的人。账房、库房、铺子里的掌柜,
全是她安排的。老爷这几年身子越来越差,我总觉得……”他说到一半,不说了。
沈浩往铜盆里添了些热水,慢条斯理地洗着手,问:“父亲是怎么病的?
”“去年冬天开始咳血,请了镇上好几个大夫,都说是痨症。二夫人又请了个游方郎中,
开了些药,喝了之后倒是好了些,可没过多久又犯了,反反复复,
最后……”“那个游方郎中呢?”“走了。老爷一走,人就没了影。”沈浩擦干手,
把帕子搭在盆沿上,看着福伯,忽然笑了:“福伯,你在沈家多少年了?”“四十年了,
大少爷。”“四十年。”沈浩点点头,“你觉得,我父亲是那种不留后手的人吗?
”福伯一怔。沈浩没有多解释,只说:“这些日子你照常做事,别露出什么。
该怎么做就怎么做,该听谁的话就听谁的话。”“大少爷的意思是……”“我的意思是,
天塌不下来。”福伯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五年前沈浩去京城时,
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,爱笑爱闹,眼睛里全是清澈的光。如今站在面前的这个人,
眉眼还是那副眉眼,可眼底深处像是藏着一口井,幽深幽深的,看不见底。“老奴明白了。
”福伯躬身退下。沈浩关了门,吹灭灯,却没有上床睡觉。他盘腿坐在床上,闭目凝神,
将意识沉入识海。识海深处,一点金光缓缓亮起,像是一颗沉在水底的星星。
这是他在国子监读书时偶然得到的奇遇——一卷无名古书,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,水火不侵,
刀剑不伤。他在国子监后山的废井里捡到它时,书页上一个字都没有,像是一沓白纸。
可当他翻开第一页的瞬间,那些白纸上忽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,
像是有人蘸着金粉写上去的,在暗处发出幽幽的光。古书无名,他给它取了个名字,
叫《天衍策》。《天衍策》不是什么武功秘籍,也不是什么修仙功法,
它只有一个用处——推演。世间万物皆有因果,一切表象之下都藏着逻辑。
天衍策能将沈浩所见所闻的一切信息进行推演计算,找出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真相,
甚至预测未来的多种可能。这不是神通,是算力。是极致的、超越了凡人极限的推演能力。
沈浩在国子监五年,日夜钻研此物,发现它的能力远不止于此。只要信息足够,
的来龙去脉——一个案件的真相、一个人的底细、一盘棋的所有变化、一场商战的最终走向。
它是金手指,但不是那种让人一步登天的金手指。它不给沈浩力量,只给他智慧。
在绝对的智力碾压面前,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是笑话。此刻,沈浩将意识沉入天衍策,
开始推演。
;福伯提供的所有信息;灵堂的布置;府中下人的态度;以及他记忆中关于父亲的一切细节。
无数信息像是棋子一样落在天衍策的棋盘上,金光流转,开始推演。片刻后,
一行行文字浮现在识海中:“沈怀山之死,非自然病症。长期服用慢性毒药,致肺腑溃烂,
症状与痨症无异。下毒者具备医药知识,毒物来源应为青云镇外三十里青峰山野生植物。
”“柳氏与游方郎中为同谋。郎中来历不明,真实身份待查。柳氏动机:夺取沈家产业,
为沈然铺路。”“沈怀山生前已察觉异常,留有后手。关键信息藏于……粮行账册。
”“沈然是否知情?推演结果:不知情。沈然性情懦弱,受柳氏掌控,但本性不坏。
”推演结束,金光散去。沈浩睁开眼睛,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。父亲是被毒死的。
下毒的人是那个看起来楚楚可怜的继母。而父亲留下了后手,藏在粮行账册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。怒意是没用的,只会让人犯错。他需要冷静,
需要耐心,需要一步一步地布一个局,让柳氏自己走进来。龙傲天不是靠拳头硬,
是靠脑子硬。他沈浩,从来就不是一个只会读书的文弱书生。第二天,沈浩起了个大早,
去灵堂守灵。他到的时候,柳氏已经在了。她跪在蒲团上,手里捻着佛珠,口中念念有词,
看起来虔诚至极。沈浩没打扰她,在旁边跪下,拿起一沓纸钱慢慢往火盆里添。
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跪了半个时辰,谁也没说话。最后还是柳氏先开了口:“浩儿,
你在京城读了五年书,见识广,眼界宽。你爹生前总跟我说,浩儿是沈家最出息的孩子,
将来一定能光宗耀祖。”“父亲过奖了。”沈浩淡淡道。“你爹走的时候,
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”柳氏转过头,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,“他说你性子傲,
不肯低头,怕你将来吃亏。”沈浩笑了笑:“父亲多虑了。”柳氏沉默了一会儿,
又道:“浩儿,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。”“二娘请说。”“你爹留下的产业,
三千亩地、两间铺子、一间粮行,按理说你是嫡长子,该得大头。可然儿也是你爹的儿子,
总不能什么也不给他留,你说是不是?”沈浩点头:“二娘说得在理。
”柳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,立刻又道:“我的意思是,
地里的出息最大,粮行次之,铺子最小。不如这样——粮行和一间铺子给然儿,
剩下的地和一间铺子归你。这样公平公道,谁也挑不出理来。”三千亩地换一间粮行?
沈浩差点笑出声来。三千亩良田,一年光地租就是三千两银子。
而粮行一年的利润撑死了五百两,还要刨去成本、人工、损耗。柳氏这算盘打得,
噼里啪啦响。“二娘的提议,容我想想。”沈浩没有直接拒绝,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。
柳氏以为他动了心,脸上露出喜色: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浩儿你好好想想,这是你爹的意思。
”“父亲的意思?”沈浩微微挑眉。柳氏脸色一变,连忙补救:“我是说,
你爹生前也是这个意思,觉得然儿年纪小,得有个营生傍身……”“我知道了。
”沈浩打断她,没有追问,只是又往火盆里添了一沓纸钱。火苗蹿起来,映在他脸上,
明明灭灭的。丧事办了七天,沈怀山入土为安。这七天里,沈浩表现得温顺恭谨,
对柳氏客客气气,对沈然和颜悦色。府里的人都在私下议论,说大少爷在京城读了几年书,
性子变软了,不像以前那样锋芒毕露了。柳氏也这么觉得。
她甚至有些得意——到底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,读了几年书就以为自己了不起,
实际上什么也不懂。几句话就把他哄住了,比想象中容易得多。丧事办完的第三天,
柳氏就迫不及待地让账房先生把产业清单送到了沈浩面前。“浩儿,你想好了没有?
”柳氏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茶盏,姿态优雅。沈浩接过清单,仔细看了一遍,
然后抬起头,露出一个让柳氏心里咯噔一声的笑容。“二娘,清单上的数字不对。
”柳氏端茶的手微微一顿:“什么不对?”“三千亩地,清单上只写了两千二百亩。
两间铺子,一间在正街口,一间在偏巷里,可清单上把正街口那间铺子写成了偏巷那间,
位置对调了。粮行就更不用说了,账面上的流水和实际出入,差了至少三成。
”沈浩把清单放在桌上,一根手指轻轻按住,语气不疾不徐:“二娘,你是不是拿错清单了?
”柳氏的脸色变了。她盯着沈浩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,但很快就消失了,
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委屈和惊讶。“浩儿,你这是什么话?这些数字都是你爹在世时定下的,
我不过是照着抄录了一遍,哪里会有错?”“是吗?”沈浩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,翻开,
推到柳氏面前,“这是我从县衙抄来的田亩登记册,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,
沈家名下共有三千零四十三亩地。二娘,那多出来的八百四十三亩,去哪儿了?
”柳氏的眼皮跳了一下。沈浩继续说:“还有铺子。正街口的铺子,光门面就值三千两,
偏巷那间撑死了八百两。二娘把两间铺子对调,是想让我以为正街那间是偏巷的,
好让我在分家的时候吃个哑巴亏?”“你——”柳氏终于绷不住了,声音尖了起来,“沈浩,
你这是什么态度!我是你二娘,你爹的遗孀,你就这么跟我说话?”“我只是在说事实。
”沈浩依然不紧不慢,甚至端起了面前的茶盏,吹了吹浮叶,“二娘如果觉得我说的不对,
大可以请中人来评评理。镇上德高望重的长辈不少,县衙的师爷我也认识几个。
咱们把账本、田契、铺契都摆出来,一笔一笔地对,看到底是谁在搞鬼。
”柳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泛白。她终于意识到,眼前这个年轻人,
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。“浩儿,”柳氏深吸一口气,换了一副面孔,
语气变得柔软,“你可能误会了。这些账目上的出入,我确实不清楚,都是账房先生经手的。
你要是觉得有问题,我让他重新核算就是了。”“不必了。”沈浩站起身,将册子收回袖中,
“二娘,分家的事不急。我刚回来,想先熟悉熟悉家里的产业。这些天我去铺子和地里转转,
等心里有数了,再商量怎么分也不迟。”他说完,微微欠身,转身走出了正厅。身后,
柳氏盯着他的背影,眼中的温婉一点点碎裂,露出底下的怨毒。“不知好歹的东西。
”她低声说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当天夜里,沈浩的书房窗户上被人戳了一个洞,
一根细细的铜管伸进来,吹进一缕青烟。沈浩坐在黑暗中,看着那缕青烟在月光下袅袅散开,
嘴角微微勾起。他早就料到柳氏会来这一手。迷烟。最下作也最有效的手段。等他昏迷之后,
柳氏的人会翻遍他的房间,找到那份从县衙抄来的田亩册子,毁掉证据。可惜,
她不知道的是,那份册子是沈浩自己写的。真正的田亩登记册,
他三天前就托人送到了县衙存档,同时在县太爷那里备了案,说沈家有人可能要伪造田契,
请县太爷做个见证。如果柳氏的人今晚动手,偷走一份假册子,明天他就会去县衙报案,
说沈家遭了贼,重要的文书被盗。到时候县衙一查,柳氏手里那份“赃物”就是铁证。
这叫请君入瓮。沈浩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含在舌下,
这是他在国子监时根据古方配制的解毒丸,能解大部分**。然后他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
呼吸渐渐变得均匀。半个时辰后,房门被轻轻推开。两个人影闪了进来,一个是府里的护院,
一个是账房先生。两人在黑暗中摸索到书桌前,翻找了一阵,找到了那份册子,对视一眼,
悄悄退了出去。房门重新关上。沈浩睁开眼睛,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。第一回合,结束。
第二章暗流第二天一早,沈浩像没事人一样,吃了早饭就出门去了。
他先去的是正街口的绸缎铺子。铺子叫“瑞锦坊”,门面气派,橱窗里摆着几匹上好的丝绸,
都是苏杭来的货色。店里有个掌柜,姓钱,四十来岁,精瘦精瘦的,见谁都笑眯眯的。
“大少爷来了!”钱掌柜迎出来,殷勤得像是见了财神爷,“快请进,快请进。
小的给您沏茶。”“不必客气。”沈浩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
目光扫过货架上的绸缎、柜台上的账本、以及柜台后面那个半开的暗格。
暗格里露出一个纸角,是一张当票。沈浩没动声色,在椅子上坐下,接过钱掌柜递来的茶,
抿了一口。“钱掌柜,在沈家做了多少年了?”“回大少爷,八年了。”“八年。
”沈浩点点头,“那就是我父亲请你来的。”“是,老爷对小的有知遇之恩。”“那你说说,
这铺子一年能有多少进项?”钱掌柜眼珠转了转,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百两左右。
”“三百两?”沈浩笑了,“钱掌柜,正街口的铺面,光租金一年就不止一百两。
你跟我说一年的利润只有三百两?”钱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,
随即解释道:“大少爷有所不知,这几年生意不好做,南边来的丝绸涨价了,
咱们的利润就薄了……”“涨价了?”沈浩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展开,
“这是我让人从苏州打听来的丝价。去年苏州的丝价比前年还跌了一成,你跟我说涨价了?
”钱掌柜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面前这个年轻人笑眯眯地看着他,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一点攻击性,可他就是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钱掌柜,”沈浩放下茶盏,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,
“我听说你去年在城东买了一个小院子,三进的,花了不少钱吧?你一个掌柜,
一年俸禄六十两,加上分红最多一百两,八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八百两。那三进的院子,
少说也得一千五百两。钱掌柜,你哪来的钱?”钱掌柜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大少爷,大少爷饶命!小的……小的也是一时糊涂!”“一时糊涂?”沈浩低头看着他,
“你倒是说说,怎么个糊涂法?”钱掌柜哆哆嗦嗦地说:“是……是二夫人让小的做的。
她让小的在账目上做手脚,每年从铺子里抽走四成的利润,说是……说是给二少爷攒的。
”“四成?”沈浩眉头一挑,“账目上的数字和实际利润差了四成,你跟我说只有四成?
钱掌柜,我查过你经手的账本,从三年前开始,瑞锦坊的利润就被人为压低了六成。
那多出来的两成,进了你自己的口袋吧?”钱掌柜瘫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“钱掌柜,
”沈浩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我给你两条路。第一,
把你吞进去的银子吐出来,把二夫人让你做的事一五一十写下来,签字画押,我既往不咎。
第二,我把你送到县衙,告你个职务侵占。沈家虽然不是豪门大户,
可在县衙还是说得上话的。你选哪个?”“我选第一条!第一条!”钱掌柜磕头如捣蒜。
沈浩从袖中取出纸笔,放在桌上:“写吧。写得详细点,
什么时候、什么地点、二夫人怎么跟你说的、你拿了多少银子、账目是怎么做的假,
一个字也别漏。”钱掌柜跪在地上,抖着手拿起笔,开始写。沈浩站在窗前,
看着街上的行人,面上波澜不惊。他知道,钱掌柜只是一个小喽啰。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。
但没关系,钓鱼要一点一点地收线,太急了会把线崩断。一个时辰后,钱掌柜写完了供状,
按了手印。沈浩收起来,叠好,放进袖中。“钱掌柜,从今天起,你还是瑞锦坊的掌柜。
该怎么做生意就怎么做生意,该听二夫人的话就听二夫人的话。今天的事,
你要是漏出去一个字——”他顿了顿,笑着看了钱掌柜一眼。那一眼很温柔,
像春天里拂过柳梢的风。可钱掌柜被那一眼看得浑身发冷,像是被一条蛇缠住了脖子。
“小的明白,小的什么也不知道。”钱掌柜拼命点头。“很好。”沈浩转身走出了瑞锦坊。
接下来,他去了粮行。粮行叫“丰裕粮行”,在青云镇的南街,紧挨着码头。
青云镇虽然偏僻,但靠着一条清河,水路方便,周边几个村镇的粮食都在这里集散。
丰裕粮行是镇上最大的粮行,占了将近四成的份额。粮行的掌柜姓周,五十来岁,
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。沈浩到的时候,他正在仓库里清点粮食,一身粗布衣裳,
袖口沾着糠皮,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庄稼汉。“周掌柜。”沈浩站在仓库门口,打了个招呼。
周掌柜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放下手里的账本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过来。“大少爷。
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枯井里。沈浩打量了他一眼,忽然说:“周掌柜,
我父亲在世的时候,最信任的人就是你。”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我父亲走之前,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?”周掌柜又沉默了。沈浩没有催他,
只是站在仓库门口,看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。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,
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。“老爷走之前三天,”周掌柜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
“让人给我传了个口信,让我看好粮行的账本,说等他好了要查。”“然后呢?
”“然后老爷就走了。第二天,二夫人的人就来粮行,说要查账。我没给。
”沈浩看了周掌柜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“二夫人的人后来也来过几次,我都挡回去了。
上个月,二夫人亲自来了,说要换掉我。我说,我是老爷请的,要走也得老爷开口。
老爷不在了,就请大少爷开口。别人说了不算。”周掌柜的语气平淡,
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沈浩沉默了片刻,然后深深鞠了一躬。“周掌柜,多谢。
”周掌柜摆了摆手:“大少爷不必谢我。老爷对我有恩,我不过是做分内的事。
”“账本还在吗?”“在。”周掌柜转身走进仓库深处,
从一个上了锁的铁柜里取出厚厚一摞账本,递给沈浩,“这是近三年的所有账本,一本不少。
”沈浩接过来,翻开第一本,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。天衍策在识海中自动运转,
将这些数字与他在县衙查到的粮价记录、码头吞吐量、周边村镇的收成数据等信息进行比对。
片刻后,结果出来了。粮行的账目也有问题,但方式和绸缎铺子不同。
绸缎铺子是做假账压低利润,中饱私囊。粮行的手段更高明——虚报采购价,
吃差价;以次充好,把陈粮掺进新粮里卖;甚至还有一批军粮订单,
被柳氏的人暗中截了下来,转手卖给了别的粮商,赚了一大笔差价。而这些钱,
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——柳氏的私账。沈浩合上账本,深吸一口气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墨了。截留军粮订单,这是杀头的罪。柳氏敢做这种事,
要么是胆大包天,要么是背后有人撑腰。“周掌柜,这批军粮订单的事,你知道多少?
”周掌柜的脸色变了变,压低声音:“大少爷,这件事我正要跟你说。
那批军粮是北边驻军的订单,由县衙经手。二夫人不知道怎么搭上了县衙主簿的关系,
把订单截了下来,让城南的赵家粮行接了。赵家给她的好处费,至少这个数。
”他伸出三根手指。“三千两?”“三千两黄金。”沈浩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三千两黄金。
沈家全部的家产加起来,也不过值这个数。柳氏为了钱,竟然把手伸到了军粮上,
还搭上了县衙的人。这不是一个普通继母能做的事。柳氏的来历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
“周掌柜,这些账本我先带走。你继续在这里守着,该怎么做生意就怎么做生意。
如果有人来找麻烦,你就说账本被我拿走了,让他们来找我。”周掌柜点头:“大少爷小心。
二夫人……不是善茬。”沈浩笑了笑:“我知道。”从粮行出来,沈浩没有急着回府,
而是在镇上走了一圈。青云镇不大,从南到北走一遍也就半个时辰。他走得很慢,
像是在散步,实际上是在观察。天衍策需要信息。信息越多,推演越准确。
他需要了解青云镇的一切——人、事、物、关系网、利益链——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,
才能看到完整的图景。他走过码头,看船工们装卸货物,记住了每艘船的来处和去向。
他走过集市,听小贩们吆喝,记下了粮价、布价、盐价、铁价。他走过茶馆,
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听里面的人在议论什么——沈家大少爷回来了,沈家要分家了,
沈家二夫人最近和县衙主簿走得很近……最后,他走到了镇子东头的一座小庙前。庙很破,
香火不旺,只有一个老和尚守着。沈浩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,
忽然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。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小门,门上没有匾额,没有标记,
看起来就是一户普通人家。沈浩敲了三下门,停一停,又敲了两下。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张年轻的面孔,二十出头,圆脸,小眼睛,嘴角有一颗痣,
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市井小民。“哟,沈大少爷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
”圆脸年轻人笑嘻嘻地说。“丁三,进去说。”丁三把沈浩让进门,里面是个小院子,
堆满了各种杂物,看起来像个收破烂的。可如果仔细看,
就会发现那些“破烂”里有不少值钱的东西——一个碎了的瓷瓶是前朝官窑的,
一本破旧的账本记录着镇上大半商户的真实交易数据,
一堆乱七八糟的信件里藏着青云镇所有人的秘密。丁三是沈浩在京城认识的朋友,
表面上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,实际上是个包打听。他消息灵通,人脉广泛,
三教九流没有他不认识的。沈浩回青云镇之前,就托他先来一步,打听消息。“查到什么了?
”沈浩在院子里坐下。丁三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
里面是一沓纸条。“柳氏,本名柳如烟,原籍青州,出身不祥。五年前嫁入沈家,
据说是个落魄官家的**。但我查过了,青州根本没有姓柳的官宦人家。”“身份是假的?
”“至少有一半是假的。”丁三翻出一张纸条,“她嫁入沈家时带的嫁妆,
单子上写的是绸缎百匹、首饰十箱、现银五千两。但我查了当时的运送记录,
她带来的东西连单子上的一半都不到。那些所谓的嫁妆,大部分是空箱子。”“空箱子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