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婚纱在盛夏阳光里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
林知夏站在苏晓身后，手指轻轻整理着婚纱长达三米的拖尾。丝绸面料凉得像水，她却在三十二度高温里打了个寒颤。

“晓晓，抬头，微笑。”摄影师的声音机械而重复。

苏晓抬起头，嘴角扬起一个标准弧度。林知夏看得分明——那笑容停在肌肉层面，未达眼底。她想起大学时代的苏晓，会因为在图书馆偶遇一只流浪猫而笑上整个下午，眼睛弯成月牙，笑声能穿透两层书架。

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疲惫。

婚礼仪式冗长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。司仪用亢奋的嗓音宣布：“从此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！”台下掌声雷动。林知夏看见新郎母亲——一位穿着绛红旗袍的微胖妇人——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苏晓的腰身，嘴唇无声地翕动，像是在计算着什么。

敬酒环节终于到来。

苏晓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。林知夏正要上前，新郎母亲已经抢先一步。她亲热地挽住苏晓的手臂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能让主桌所有人都听见：

“晓晓啊，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。咱们家就磊磊一个独苗，你加把劲，明年这时候让妈抱上大孙子！”

满桌哄笑。有人起哄：“最好三年抱俩！”

新郎张磊笑着挠头，没有说话。苏晓的脸在厚重的粉底下一寸寸失去血色。林知夏看见她握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“妈，我们刚结婚...”苏晓的声音细若蚊蚋。

“刚结婚才要抓紧！”婆婆打断她，拍拍她的手背，“女人啊，早点生孩子恢复得快。磊磊他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...”

林知夏端起自己的酒杯，挤出一个职业微笑：“阿姨，我敬您一杯。晓晓今天累了，让她先吃点东西。”

她拉着苏晓转身的瞬间，听见身后传来低语：“这伴娘怎么回事..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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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十一点，宾客散尽。

林知夏帮着收拾婚礼杂物，在酒店套房的梳妆台抽屉里，发现了一个白色药瓶。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被撕掉，但她认识这种药——氟西汀，抗抑郁药物。半年前，她负责的一本心理学书籍里详细描述过它的用途。

药瓶是空的。

她怔怔地站着，直到浴室门打开。苏晓卸了妆的脸显得格外瘦小，眼睛红肿，不知是哭过还是累的。

“你看到了。”苏晓的声音很平静。

“多久了？”

“订婚之后。”苏晓坐到床边，点燃一支烟——林知夏从不知道她会抽烟，“医生说轻度抑郁，建议推迟婚礼。我没听。”

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盘旋上升。林知夏打开窗户，夜风涌进来，吹散了烟味，却吹不散房间里的压抑。

“为什么不说？”

“说什么？”苏晓苦笑，“说我后悔了？说我在订婚宴那天晚上就想逃？知夏，你看见我爸妈今天多高兴了吗？他们等了三十年，就等着女儿风风光光嫁出去。”

她深吸一口烟，被呛得咳嗽：“张磊人不错，真的。工作稳定，有房有车，不抽烟不喝酒。我们只是...没话聊。我喜欢看话剧，他说那是**；他想周末钓鱼，我觉得无聊。但所有人都说，感情可以培养。”

“那药...”

“上个月停的。”苏晓把烟按灭，“我想着，结了婚就好了。可你知道吗？刚才他妈妈私下跟我说，已经托人算好了日子，让我下个月就备孕。还给了我一张中药方子，说是生男孩的秘方。”

林知夏坐到她身边，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冰凉。

“晓晓，现在还不晚。”

“晚了。”苏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，“婚纱照拍了，酒席办了，证领了。我今天站在台上，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，突然觉得我在演一场戏。而这场戏，要演一辈子。”

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。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彻夜不熄，这座城市从不知疲倦，就像那些催促着“该结婚了”的声音。

林知夏想起自己的母亲。三天前通电话时，母亲说：“晓晓都要结婚了，你呢？什么时候带个人回来？”

她当时回答：“妈，我不急。”

“怎么不急？你都三十二了！女人过了三十，选择就少了...”

那些话像细小的针，扎在皮肤上，不流血，但隐隐作痛。

手机在此时震动。母亲发来的微信：

「晓晓的婚礼办得真好，妈看了照片都感动。明年这时候，也该喝你的喜酒了吧？李阿姨说她侄子刚从国外回来，条件不错，你见见？」

林知夏盯着屏幕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。她想说“我不需要”，想说“我一个人过得很好”，想说“婚姻不是人生的必选项”。

最终她什么也没回。

窗外，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。苏晓已经睡着，脸上还带着泪痕。林知夏轻轻给她盖好被子，走到窗前。

她曾幻想过自己的婚礼——不是苏晓这样盛大的场面，而是在海边，只有最亲近的人，夕阳西下时交换誓言。那是二十五岁的幻想，来源于她编辑过的无数爱情小说。

二十七岁时，她开始觉得婚礼不重要，重要的是那个人。要能聊得来，要有共同兴趣，要尊重彼此的事业。

三十岁时，她降低了标准：人好就行。

现在，三十二岁，参加完最好朋友的婚礼，她第一次认真地问自己：如果婚姻意味着伪装、妥协、失去自我，甚至需要药物来维持表面的平静——

那么婚姻的意义是什么？
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，还是母亲：「怎么不回消息？妈是为你好。」

林知夏熄灭了屏幕。

黑暗中，她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，坚定而孤独。

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，苏晓会开始她的新婚生活，母亲会继续催婚，世界会继续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转。

但有些东西，从今夜开始，已经悄然碎裂。

她在苏晓的呼吸声中，轻声对自己说：

“至少，我不要这样。”

夜色深沉，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。新的一天即将开始，带着所有未解的问题，和一颗开始松动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