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苏苏觉得自己快死了。不是那种要进ICU的死，

是那种坐在工位上、盯着电脑屏幕、忽然觉得身体里的每一格电量都被抽干的死。

方案改了第七稿，甲方说“还是第一稿的感觉比较对”。她把第一稿翻出来重新发过去，

对方秒回：“嗯，这个好多了。”苏苏对着屏幕点了点头。好。很好。特别好。

她把聊天记录截图发到闺蜜群，配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。然后放下手机，

去茶水间接了今天的第六杯咖啡。路过同事工位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讨论周末去哪玩，

她说不出任何建议，因为她周末只想睡。睡到骨头散架，睡到不用被闹钟叫醒，

睡到自然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晒到枕头。但这个愿望一直没实现过。

周六上午房东来修水管，周日上午老板打电话让她临时改个东西，下周六她妈要来看她，

下周日公司团建。她的睡眠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，像超市打折的边角料，勉强糊口，

从不饱足。今天晚上是个例外。周五，六点半下班，

她在电梯里确认了三遍没有未读消息才敢按一楼。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还亮着，

初夏的风裹着便利店烤肠的香气飘过来，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，

然后走进去买了一盒草莓酸奶，十二块八。结账的时候眼睛都没眨。今天不过了。

今天要对自己好一点。回到家洗完澡，把酸奶吃了，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，然后躺到床上。

枕头拍松，被子拉到下巴，空调开到二十六度，窗帘拉得只留一条缝。所有条件都完美。

她要睡一个长长的、完整的、不被打扰的觉。闭上眼睛之前，她打开微博，

习惯性地点进陆星泽的主页。陆星泽。二十七岁。演员。去年凭一部文艺片拿了最佳男主角，

今年又上了一部商业片，票房破了二十亿。微博粉丝四千万，每条微博转评赞百万起。

她关注他三年了，从他还演男三号的时候就开始了。他刚发了一条微博。一张照片，

窗台上放着一杯牛奶，窗外是城市的夜景。配文：收工。苏苏把那张照片放大，看了一会儿。

牛奶杯是透明的，映出一点窗外的灯光。他的手指搭在杯壁上，骨节分明，指甲修得很干净。

她给这条微博点了个赞，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，闭上眼睛。陆星泽。

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今天做梦的素材就是你了。她想，要是能梦到他就好了。

不是那种隔着红毯的梦，是他走下屏幕、走进这间出租屋，把牛奶递过来，

手指碰到她手指的那种。是他笑的时候眼睛只看着她一个人的那种。她不知道的是，

那个人也在等她睡着。她放任自己的意识变软、变轻，变成一团温热的雾气。

想着他笑的样子，他念台词的声音，他看向镜头时深邃的眼神。她想象着自己站在片场角落，

而他穿过人群，径直向她走来。然后她推开了那扇门。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客厅里。

落地窗外是整片湖，湖水上浮着月亮，碎成千万片。窗帘是浅灰色的，被风轻轻吹起来一角。

空气里有很淡的橙花香，混着一点雪松，是她想象中昂贵的东西才有的味道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身上穿的是一件墨绿色的真丝吊带裙，细细的带子挂在肩上，

裙摆垂到脚踝。脚上是同色系的拖鞋，脚趾甲涂着一层很透的裸粉色。她动了动脚趾，

心想这个梦的细节做得真好。客厅另一头有声音。她转过头。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上，

一个男人背对着她，正在倒牛奶。他穿着黑色的家居服，袖子卷到小臂，

露出一截手腕和骨节分明的手。肩线很宽，腰收得窄，

整个人站在暖黄色的灯带下像被镀了一层金。苏苏靠在门框上看他，

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宁，好像她本就属于这里，已经这样看过他无数次。他把牛奶倒好了，

拿起杯子喝了一口，然后转过身来。苏苏的呼吸停了。陆星泽。和照片里一模一样，

又比任何照片都更鲜活。眉骨很高，鼻梁挺直，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的。他看见她，

怔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不是红毯上那种礼貌的笑。

是眼睛弯起来、嘴角往一边翘、带着一点意外和很多温柔的笑。他端着牛奶走过来，

站在她面前。比她高很多，她得仰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。“今天来得比我预想的早。”他说。

声音低低的，带着一点沙哑，像刚醒。苏苏张了张嘴。她发现自己能说话。

这个梦的交互性真好。“你预想的是什么时间？”她问。“每天临睡前。”他把牛奶递过来，

“把这个喝了。”苏苏接过去。杯壁是温的，温度刚好。她低头喝了一口，牛奶是甜的，

加了蜂蜜。她抬起眼看他，他正低头看她喝，目光落在她嘴唇上，然后很快移开。“看什么？

”她问。“看你。”他说，很直接。苏苏拿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。这个人说话怎么这样。
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。”他没回答。伸出手，把她嘴角沾到的一点奶沫擦掉了。

拇指划过她下嘴唇，动作很轻，像怕弄碎什么。苏苏整个人僵住了。他的指腹有一点薄茧，

触感真实得过分。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，比牛奶杯壁还要热一点。“苏苏。

”他叫她的名字。她抬头看他。他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是很深的棕色，像浓缩咖啡。

他看着她，嘴角那个笑慢慢收起来，变成一种很认真的、近乎郑重的表情。“我等了你很久。

”苏苏愣住了。“你等我？”“嗯。”他把手收回去，**家居服口袋里，

肩膀微微耸了一下，“每天睡前都在等。想着今天她会不会梦到我。会不会比昨天早一点来。

”苏苏看着他，心脏跳得很快。她想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梦到你。

但他说的话比这个问题更让她震动——“你梦到过我吗？以前？”苏苏握紧杯子。“梦到过。

”她听见自己说。“梦到什么了？”“梦到你站在片场角落看剧本。穿白衬衫。有人叫你，

你抬起头笑了一下。”他安静了几秒。“那天是八月十三号。”他说，“下午三点，

我在等一场雨戏。场务老周叫我吃饭，我笑是因为他说今天盒饭有红烧肉。

”苏苏的鼻子忽然酸了。他说得那么具体，好像那个瞬间他也记住了。

好像那个她以为只有自己看见的、不起眼的笑容，也被他收藏起来了。

“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？”她问。“因为那天晚上，”陆星泽说，“我第一次梦到你。

”三苏苏觉得这个梦的编剧应该去拿奖。太会写了。每一句台词都往她心口上戳。

她坐在沙发上，牛奶喝完了，杯子放在茶几上。陆星泽坐在她旁边，隔了半个抱枕的距离。

电视开着，放着一部很老的片子，声音调得很低，低到几乎听不见。没人真的在看。

“你梦到我什么？”她问。他偏过头看她。电视的光映在他侧脸上，明明灭灭的。

“梦到你住的地方。”他说，“很小的房子，有一扇朝北的窗。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。

”“活得怎么样？”她有些紧张地问。“活得很好。”他笑了一下，“叶子很绿。

你还给它放音乐听。”苏苏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是绿萝？

”“因为你在微博发过。”他说，“你发了一张照片，说‘又死了，对不起’。

配了一个哭的表情。我当时想，这个人连养死一盆花都要道歉，她一定对这个世界很温柔。

”苏苏盯着他。“你翻我微博？”“翻了。”他说，很坦然，“翻到底了。

你第一条微博是八年前发的，拍的是大学宿舍的窗帘，说‘终于有自己的小空间了’。

你大二那年发过一条‘好想看海’，配了一张学校人工湖的照片。

你毕业那天发了一张校门的照片，说‘再见’，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。

”他一条一条地背出来。声音很平，像在念一段很熟的台词。

苏苏的手指攥住了沙发上的羊绒毯。“你背我微博？”“嗯。”“为什么？”他沉默了几秒。

电视的光从他脸上移开，他陷进阴影里，只剩一个轮廓。“因为你发得太少了。”他说，

“一年就几条，不够看。只能反复看。”苏苏把羊绒毯攥得更紧了。她想说点什么，

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一个四千多万粉丝的人，微博私信每天几万条，

评论多到翻不到底。他在那些铺天盖地的声音里，翻到了我。翻到了八年前拍的宿舍窗帘。

“你疯了。”她说。“可能吧。”他侧过身，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，低头看她。

这个距离太近了，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，近到她闻到他身上橙花和雪松的味道，

近到他的呼吸拂在她额头上，温热的，一下一下。“苏苏。”“嗯。”“梦里可以疯一点。

”他低下头。吻落在她额头上。很轻，很慢，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
他的唇在她额头上停了几秒，然后移下去，鼻尖擦过她的鼻尖。“可以吗？”他问。

声音低得几乎是气音。苏苏闭上眼睛。“你问什么问。这是我的梦。”她伸手拽住他的领口，

把他拉下来。这一次他吻的是她的嘴唇。一开始很轻，像怕碰碎她。

她的手指攥着他领口的布料，感觉到他呼吸变重了，手从沙发靠背上移下来，

托住了她的后脑勺。他的掌心很大，手指**她头发里，指腹贴着她的头皮，微微用力。

苏苏的大脑一片空白。不是那种“什么都想不起来”的空白，

是那种“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每个细胞都在感受”的空白。他嘴唇的温度，他手指的力度，

他鼻尖抵着她脸颊的角度。他身上橙花的气味钻进她鼻腔，她把那口气吸进去，

像吸进一整口夏天。他退开一点点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“苏苏。”“嗯。”“这个梦，

你能不能多做几天？”苏苏闭着眼睛笑了一下。“看我心情。”“那你现在心情好吗？

”“还行。”他低下头，在她嘴角啄了一下。“现在呢？”“……好一点。”又啄了一下。

这次落在她的眼睛上。“现在？”苏苏睁开眼瞪他：“陆星泽你是不是有毛病。”他笑了。

不是那种收敛的笑，是真的笑开了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，嘴角翘起来，露出一排很白的牙齿。

这个笑和她在视频里看过无数次的都不一样。视频里的笑是给镜头的，这个是给她的。

只给她一个人。“有毛病。”他说，“病得不轻。”然后他又吻上来。

这一次没有问可不可以。四苏苏在梦里过了三天。第一天。

她醒来的时候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，床大得可以滚三圈。身边的枕头空着，

但还留有一点凹陷和温度。床头柜上贴着一张便签，字迹锋利好看——早餐在桌上。

今天有拍摄，晚上回来。牛奶自己热，别喝凉的。另：昨晚你踢被子了。三次。

我都盖回去了。PS：你睡着的样子很好看。苏苏把便签看了三遍，

然后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“PS”，好像能感觉到他写下这行字时唇边的笑意。然后折好，

放进口袋里。她下床走到客厅，餐桌上放着保温垫，上面是煎蛋、烤面包、切好的水果，

还有一杯用保鲜膜封好的牛奶。旁边又有一张便签——蛋可能有点焦。将就吃。陆星泽。

她坐下来，把煎蛋咬了一口。确实有点焦，边缘发黑，但蛋黄是好的。她一口一口吃完了。

然后喝牛奶，温度刚好。她把第二张便签也折好，和第一张放在一起。

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。妆发还没卸，眼妆晕开了一点，显得眼睛更深。

他站在玄关换鞋，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他换好鞋走过来，没说话，

直接倒在她旁边的沙发上，把头靠在她腿上。很重。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的重量。

苏苏低头看他。他闭着眼睛，睫毛垂下来，眼下的青黑色被灯光照得很清楚。

“拍了一天打戏。”他闷声说。“累吗？”“累。”她犹豫了一下，把手放到他头发上。

他的头发喷了发胶，有点硬。她用手指轻轻梳理，碰到发胶结成的小块就绕开。

他的呼吸慢慢变长了，眉头松开。“苏苏。”“嗯？”“你今天干什么了？”“没干什么。

看了你的电影。”他睁开一只眼看她：“哪部？”“第一部。你演男三号那部。

”他把眼睛又闭上了，嘴角弯了一下。“那部演得很烂。”“确实。”她说，

“但你穿校服挺好看的。”他闷声笑了，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，震着她的腿。

“那你多看几遍。”“已经看了三遍了。”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她腿侧，

声音闷闷的：“苏苏，你别说话了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你再说我明天不想去拍戏了。

”苏苏的手停在他头发里。“那就别去。”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伸手把她的手按住，

贴在自己头发上。“不行。”他说，“得赚钱养你。”苏苏笑了：“你自己没钱吗？”“有。

但那是我的。”他把她的手拿下来，十指扣住，按在自己胸口，“这个给你。从头挣的。

干干净净的，只给你的。”苏苏低头看着他。他闭着眼睛，呼吸均匀，

扣着她手指的力度很紧。她的掌心贴着他胸口，感觉到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，一下一下，

很稳。“陆星泽。”“嗯。”“你醒来以后，还会记得我吗？”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
然后他睁开眼，看着她，眼里的疲倦褪去，变得很亮。“会。”他说，“我会去找你。

”五第二天是雨天。陆星泽休息。他难得没有通告，两个人窝在家里一整天。

上午他坐在沙发上看剧本，她靠在他肩上看综艺。看到好笑的地方她笑得往旁边倒，

他伸手把她捞回来，眼睛没离开剧本。“看什么这么好笑？”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。

屏幕上是一个搞笑片段，一个人模仿各种明星，模仿到他的时候故意把脸皱成一团。

陆星泽看了一眼，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推开。“不像。”“挺像的啊。”“不像。

”他翻了一页剧本，“我没那么丑。”苏苏笑得更大声了。他偏头看她，嘴角压着笑，

伸手把她手机拿走了。“别看了。看我。”“你有什么好看的。”他把剧本放下，

转过身面对她，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沙发靠背上，把她圈在中间。“你说我有什么好看的？

”苏苏被他圈在怀里，后背贴着沙发，面前是他的脸。这个距离太近了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