填写志愿时，妈妈和我大吵一架。我无法理解她的坚持。她僵硬地坐在沙发上，

冷冷对我丢下一句，“你真是疯了。”我握住她的手，笑了笑，兜里是我找到的秘密，

“你会懂我的选择。”但是厄运专找苦命人，妈妈倒在病床上，

脆弱的身躯让我意识到她老了。那是志愿截至最后一天，我改掉了我的选择。

一我今年刚刚20，过生日嫌麻烦，只买了个小蛋糕，没请舍友。妈妈那天打电话给我，

她对我说生日快乐，在电话的那头唠叨着叫我吃颗蛋。母女两人的关系不能说很坏，

但也不能讲很好。因为在大多数时间里，我和她总是处于没有话题的状态。

**巴巴问她吃了没，天气冷不冷?妈妈的声音有点失真，但她还是一一回答我的问题。

后面我撑住耳机，仿佛那是某种开关。我等待着些什么，可时间一秒一秒地陷入死寂。

我忍不住，跟她提了一嘴我买了小蛋糕。妈妈问我有没有分给舍友。我羞赧地抓抓脸，嘟囔，

“大城市，物价可贵。还没我手掌大的蛋糕卖我4、50。”果然，妈妈又老生重谈，

“要和舍友好好相处，要分享。”我不住地点头，“知道知道。”这可她太冤枉我了，

平常一些小零食，我都有每个舍友分一遍。

可惜妈妈从来都认为我还是小时候那个将零食藏在怀里，哭着不肯拿出来的小孩。事实上，

这个错误的认知，我也曾想纠正她。例如我反反复复对她讲，“我长大了，

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不懂事的孩子”但妈妈总宽容地笑笑，手抬起来，摸摸我的头发，

额头那点微翘的碎发在她的抚摸下，迅速安静。好吧，她不信我。

那时我就发自内心地想要快快独立，迫切的欲望就像骑自行车下坡，不用蹬动车轮，

就已经有风将我吹向未知的前路。时间来到现在。妈妈依旧说着我听腻的话，

无非是出门在外，要小心，要谨慎，不要吵架。我胡乱点头，

后知后觉记起妈妈不再站在我的眼前，我看不见她，而她也看不见我。

这个认知按住了我的心脏，我不由自主地回她，“我知道了，这个周末挺想回去。

”妈妈还没开口，宿舍阳台的门被一把推开，一个舍友走过来，嘴角还挂着笑，“哦，

今天是你生日吗？”一扇小小的阳台门将世界分为了两个部分，我独自站在阳台，

面对不太熟悉的人，只好腼腆地微笑，鬓发被一阵阵寒风吹过，

我手忙脚乱地把它服帖地按在耳后。宿舍里温暖的灯光散发着层层热意，她们大笑，

话题聊到班里的某个男同学，又不约而同地坏笑着提起他的“丰功伟绩”。

我礼貌朝着对我说生日快乐的舍友说谢谢。她温和地指指宿舍，“要进来吗？”我摇摇头，

“我打电话呢。”舍友噢了一声，随即转身把门拉紧。因为刚才的小插曲，

我没能听清妈妈的话。“你舍友在喊你吗?”我低低嗯了一声。妈妈好久才回了一句，

“外面冷，快点回去吧，那我就挂了。”在我的想象中，妈妈现在应该皱着眉，

眼里充满对我的忧愁。“噢。”我回她。外面确实有点冷，我悄悄将手揣进兜里，

手机就放在洗手台上。“周末回来的话，你要吃什么，我煮给你吃。”妈妈不经意间提起来。

我呆了呆。反应过来简直要喜疯了，“好吧，那我想到了更你讲。

”我故意慢慢拉长语调——这算是我的一个小癖好。“嗯。”我挂断电话，拿起手机，

迈着轻快的脚步进去。这时候宿舍聊到了高考成绩。“诶，其实我可以上其他的学校。

”我愉快地坐在我的位置上，桌上还干干净净，任何一件东西摆得相当整齐。“你呢你呢，

周周?”其中一个舍友突然望向我。我的脑海空白了一瞬间，“啊，我吗？”“对啊。

”我有点不自在地回她，“当然是因为想上这所学校。”如果妈妈在旁边，

她一定会肃着脸庞，严厉训道，“撒谎是不对的。”我漫无边际地想，

最后因为记起童年里的一次耳光，我才安分下来。这段回忆至今在我的脑海里，

我怀疑它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子里。其实事情也挺简单。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，

手里的零钱都是爷爷给的，五角一块这样。那时候我还很爱吃小卖部的零食。

只是妈妈对这种往往是深恶痛绝，她坚持认为这种都是不健康的。

于是我只好像打游击战那样，悄悄吃。不过命运没有眷顾我，在某一次，我吃完回家，

嘴里的辛辣味让妈妈一下识破了我的晚归真相。她心平气和地问我，

“你是不是吃那些零食了。”我摇头。然后迎面而来的是一记耳光。疼痛。

这是我赋予那段回忆的意义，自此以后，我再也没有在她面前撒谎过了。

所以我才不让她有训斥的机会。我想，反正妈妈也不在这。“我是按学费来排的其实。你呢？

”舍友接着追问。我想了想，可能是宿舍短暂的温暖让我有了诉说的欲望，于是我回她，

“嗯，其实是我更想读外省的学校。所以我按省内省外分的。”有一个舍友惊叹，

“我不太敢离开，还是待在这有安全感，我妈也不让我去外省。”“我妈也不让。

”我不在意地想。刚开始确实很向往外面的生活，加上心里那点叛逆期作祟，

我总认为我已经受够在家里的生活。我将那称之为讨厌。这份讨厌体现在很多地方，

我厌恶只能和六岁弟弟在一起睡的房间，厌恶家庭生活的鸡皮蒜毛——扫地，

洗衣服（天知道家里买洗衣机落灰是为了什么）等，还深深厌恶着父母之间的关系。

如果婚姻是和一个男人领结婚证，然后从青年吵到中年，我想那还不如去王者峡谷，

多的是有人对骂。这些零碎的小事简直让我对生活没了多大**。所以妈妈问我的志愿时，

我对她说全报了外省。妈妈那时候看起来非常吃惊，瘦削的脸蛋一下苍白了起来，

她颤抖着嘴唇，“怎么不报省内?”我说待这待腻了。

妈妈的瞳孔在阳光的照耀下是泛着一层一层的浅棕色。我见过外婆，

妈妈和她的眼睛简直一模一样。“你疯了吗？”妈妈冷冷吐下一句，“我不同意。

”我不理解地看她，心情也一下子坏到谷底，“这是我的事情。”出生只用一根脐带相连，

剪断了它，也就好像扯掉了我们再次心与心的交流纽带。妈妈永远都不知道我究竟在想什么，

当然我也不会告诉她，就因为我藏在心底的那点傲慢。不出我所料，

我和妈妈再次陷入了僵持，没人愿意改。妈妈甚至请了外婆来。那时距离志愿截止还剩两天。

外婆慢慢踏上楼梯，鞋子踩在地板的声音虚弱又无力。她今年已经80多岁了。

或许她的年龄称得上高寿，但其实我们都明白——外婆那年身体可谓垮得很厉害。

我有点紧张，扶着外婆的手，往下看，她的手摸着只剩坚硬的骨头，

肉薄薄地贴在她的皮肤上，青筋看着到处纵横。“周周。”外婆柔和地看着我，

“你妈妈讲你要去外省读?”这是事实，我点头。外婆仔细端详着我的神情，

“你妈妈很担心，我也是。”忧愁爬上了外婆的眉眼，那双和妈妈相似的眼睛，

正闪烁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失落，“长大了啦。你是大孩子了，我跟你妈妈说过，既然你想去，

那就去吧，只是。”话还没说完，外婆便忍耐不住地咳嗽。我急忙帮她拍了拍背。

“好了好了。”外婆止住了咳嗽，嗓音虽然还是含含糊糊的，但她依旧开口，

“不用管你妈妈，这是你的选择。周周。”我眨眨眼，拍打的动作渐渐停下，

手臂滞涩地停在半空。这下换外婆拍拍我的手臂。“你要记得，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，

是不是?”外婆微笑地说。人这一生得做多少的选择?我不清楚，外婆回去后，

妈妈就知道了我的最终选择。她颓废地坐在沙发上，一动不动，眼睛失去了焦点，

涣散得如同123木头人中的木头人。我坐在她对面。“非要去那么远?”我说是哦。“你，

高中住宿生活都不适应，你觉得你能适应其他的、完全陌生的地方吗？”我肯定道，“当然。

”妈妈拗不过我，“真搞不懂！”“不，你肯定明白的。妈妈。”我再次肯定道。“不。

”妈妈站起身来，语气冷硬，“我肯定不会懂。”“才不会。”她又一次重复道。

我静静看着妈妈走远，等彻底看不见后，我才把一直放在口袋中的相片拿了出来。

这是一张老照片，照片上的人扬着最灿烂的微笑，一如既往的窄脸蛋遍布红霞。

即使我透过照片看她，也能感受到她身上的那股活力四射。再翻过来，

背面赫然写着——记82年秋，摄于北京。落款是周宁。从外婆拿来的相片看起来毫无用处，

不过我倒是真的有点惊奇了，妈妈从没说过她有过这么一段经历。

从家乡到北京寻求工作机会，遥遥的路程，妈妈走上了与我相同的路。到这时，

我竟也还能完全记起外婆临走前，照片递给我时它身上的光滑手感，

以及边沿小心翼翼的保护。“周周。”外婆凑近对我说，“你妈妈也曾有过那么一段时光，

我相信她那般相信你。但是你得明白，一位母亲，她总是忍不住会对孩子的人生充满担忧。

”“就像当初的我一样。”二妈妈的名字是周宁。我当然知道。

但很小的时候我只认为她的名字是爸爸的妻子。直到有一天的阳光透过灰蒙蒙的玻璃，

晒在我的发丝上，滚烫的感觉让我悄悄往妈妈身旁凑了凑，但我不敢跟她说话。

因为那是一间制衣厂。周围的人埋头展开布料，双脚时不时踩下去，

然后布料下的那座机器便会发出古怪的声音。我无聊地用手指缠着头发。

旁边的阿姨向妈妈搭话，“志明老婆，你这有多的剪刀吗？”妈妈翻了翻她放在旁边的包说，

“这有一把。”阿姨接过剪刀，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。

“周周怎么不放在她奶奶家?”妈妈没转头，动作不停地回她，“她奶奶近段时间都没空。

”我低头看着深色的地板，手蹭了蹭，摸下一层灰。即使没有特地去听，

可她们的话还是不容人拒绝地传进我的耳朵。“我有听到，她是不是打了一天麻将，

让周周一天都没吃饭。”有人急促地笑了声，“不是男孩她们比谁都不上心。”我接着玩，

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勾勒出一个笑脸。古怪的机器轰鸣声停了下来，妈妈像发出不屑的冷哼，

“孩子终归自己看着才安心。”有浅浅的阴影投到我的前方，“都做完了吗？

”我下意识抬头望去。是小陈阿姨。妈妈平淡地朝她笑笑，小陈阿姨染了一头棕发，

卷卷的发尾随着她的走动，掠过我，留下一股清淡的香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