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到账那刻,她才会说人话
门铃响的时候,林可欣还站在玄关,眼睛红得像熬了两夜。
她擦了一把脸,手背一抹,粉底糊了一道,反而更狼狈。
我开门。
林叔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,额头全是汗,衬衫领口皱成一团。
阿姨跟在旁边,脸色很难看,手里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林可欣在他们身后缩了一下,像突然变成小孩。
“你就是……”林叔的视线落到我脸上,停了半秒,像在把我的样子和群里的截图对上,“你先进来。”
我侧身让开。
林叔迈进来时,脚步很重,像踩着一肚子火。
阿姨进门就先看茶几上的蛋糕盒,像看见了什么证据,又立刻移开视线。
客厅里四个人,空气挤得发闷。
林可欣站在沙发旁边,手指一直绞着包带,包带都快被拧断。
“你说吧。”林叔坐下,喘了口气,声音压得低,“钱怎么回事。”
我没急着开口。
我从厨房倒了两杯水,杯壁热得烫手,端出来时手心稳稳的。
把杯子放到林叔面前,我才坐下。
“我跟她交往两年。”我说,“这三万,是她分几次借走的。”
林可欣猛地抬头:“你非要在我爸妈面前把我踩死吗?”
那句“踩死”一出来,林叔的脸瞬间更黑。
“你闭嘴。”林叔声音一沉,像压着雷,“你还好意思喊?”
林可欣嘴唇抖了抖,眼泪又涌上来,却不敢哭出声。
阿姨吸了口气,手指按着太阳穴:“可欣,你到底怎么想的?借钱不还,还跟人家说他穷?”
“我没——”她刚开口,就被林叔的眼神钉住。
我拿出手机,把转账记录翻到最上面,屏幕朝向他们。
“每笔都有时间。”我说,“备注也在。”
林叔盯着屏幕,喉结滚了滚,像吞了口硬馒头。
阿姨看着看着,眼圈也红了,声音却更冷:“可欣,你把钱花哪了?”
林可欣手指一松,包带啪地弹回去。
她眼神飘到窗边,像那边能开出一条路。
“我、我有用。”她嗓子发紧,“我也没说不还……就是最近压力大。”
“压力大就可以赖账?”我问完,胸口也跟着紧了一下。
这句不是质问谁,是质问我自己。
我为什么能忍到今天。
林可欣忽然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冲我说:“你不是也说过,等我缓过来就行吗?你现在这样,不就是在报复我吗?”
“我说过。”我点头,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手机背面,“前提是你把我当人。”
她眼睛一睁,像被戳到痛处。
林叔突然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一巴掌没落下去,却把手举在半空停住了。
那只手抖了抖,最后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。
“丢人!”林叔喘着粗气,“你把我们脸都丢光了!”
林可欣终于哭出声,哭得断断续续:“我就想过得好一点……我有什么错……我不想跟穷鬼过日子……”
“穷鬼”两个字又被她吐出来。
我听见那两个字,心里像有根弦啪地断了。
耳朵里嗡了一声,掌心却出奇地凉。
“这套房是我租的。”我说,“车是我买的二手。是,没你想象的体面。”
我停了一下,喉咙发涩,还是把话说完。
“但我没欠过你一分钱。”
林可欣哭声一滞,像被掐住。
林叔转头看我,眼神复杂:“钱你想怎么要?”
“今天还清。”我说,“我不跟她扯了。”
阿姨张了张嘴,像想替女儿求情,最后又闭上。
林可欣扑到阿姨身边,抓着她胳膊:“妈,我没有那么多……你们别逼我……”
林叔掏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,动作又急又狠。
“你现在就转给他。”林叔盯着她,“你卡里还有多少?”
林可欣咬着唇,指甲掐进掌心:“一万多……”
“剩下的我给你垫。”林叔把话说得像咬牙切齿,“转!”
她抬头看我,眼神里全是恨意和不甘:“你满意了吗?你就想看我这样,是不是?”
那眼神刺得我胃里一阵翻。
我偏过头,呼吸在鼻腔里停了一秒,才慢慢吐出来。
“我想看的不是你这样。”我说,“我想看的是钱回来。”
林可欣手抖着打开转账页面。
她输入金额时,指尖打错了两次。
第三次按下确认,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这边也跟着震。
屏幕弹出到账提示:30000.00元。
那一刻,我肩膀像卸掉一块石头,后背一阵发热,连呼吸都顺了。
林可欣盯着我手机上的提示,哭得更凶:“你就当这两年都喂狗了!”
我把手机放下,声音很轻:“别侮辱狗。”
林叔一口气没上来似的,咳了两声,脸涨红:“你给我道歉。”
“我道什么歉?”林可欣抬起头,眼睛肿成桃子,“我跟他谈恋爱,我花他点钱怎么了?男人不就该——”
“够了!”阿姨突然吼了一声,声音尖得把林可欣吓得一抖。
阿姨捂着胸口,喘了好几下,眼泪也掉下来: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林可欣被那句话打懵了,嘴唇动了动,却一句话没说出来。
我站起身,去玄关拿了她之前落在我这儿的钥匙扣。
钥匙扣上挂着一只粉色小熊,是她去年硬塞给我的,说这样“像一家人”。
我把钥匙扣放到茶几上,推到她面前。
“东西拿走。”我说,“群我也退了。”
林可欣猛地抬头:“你什么意思?钱还了就算了?我们就这样结束?”
她那句“结束”说出来,声音发颤,像终于意识到,钱不是唯一的事。
我看着她,脑子里闪过她进门时那三下鞋跟声,闪过“穷得要命”,闪过“你给我的不叫欠”。
这些画面像一张张截图,永远删不掉。
“你刚才问我是不是男人。”我说,“男人不是提款机,也不是垃圾桶。”
林可欣张着嘴,眼泪挂在下巴上,像想骂,想哭,想扑上来抓住我。
林叔拉住她手臂,低声吼了一句:“走!”
她被拉得踉跄两步,又回头盯我,眼神像刀: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我没躲。
我把门打开,冷风灌进来,吹得客厅的热气散开。
“后悔的不会是我。”我说完,喉咙轻轻一松,像把最后一口堵着的气也放了,“走吧。”
林可欣被拽出门的时候,鞋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
那声闷响像她最后一点体面掉在地上。
门关上,走廊的脚步声渐远。
我站在玄关,指尖还残着刚才抓钥匙扣的麻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是“见家长小群”里,阿姨发了一句:“对不起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胸口发酸,鼻尖也酸。
我没回。
我退出群聊,屏幕提示“你已退出该群”。
房间一下安静得过分。
我走回客厅,拿起那盒被嫌弃的蛋糕,打开盖子。
奶油的甜味涌出来,居然也没那么难闻。
我拿起叉子,挖了一口塞进嘴里。
甜得发腻。
可我还是嚼完了。
因为这一次,腻的是蛋糕,不是我自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