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吞噬了宫墙夹道。纪云疏提着微弱的气死风灯，深一脚浅一脚往掖庭局走，腕上剑穗随步伐轻晃，像催命的符咒。明日便是最后期限，静贵妃绝不会让她安然度过今夜。
寒风卷着枯叶打在宫墙上，窸窣碎响如鬼魅低语。行至永巷——通往掖庭局的必经之路，她猛地顿住脚步。
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向上摇曳，照亮了巷口横梁下悬挂的黑影。
那是个穿低等宫女服饰的年轻女子，脖颈被白绫勒得死死的，头颅不自然歪斜，双目圆睁，舌头微吐，面色青紫。尸体在夜风中轻转，投下扭曲的影子，正是静贵妃宫中负责浆洗的二等宫女小翠。
纪云疏心脏骤然缩紧——这不是恐惧，是对**裸栽赃的警觉。静贵妃动作好快，竟杀了自己宫里的人，伪造成“畏罪自尽”，既要钉死巫蛊案，还要拖她这个知情人下水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，目光如刀扫过现场。小翠脚上绣鞋沾着新鲜泥泞，鞋底边缘嵌着一小片暗红漆屑。永巷地面干燥，泥泞何来？那漆屑……她不动声色后退半步，瞥见小翠鞋底缝线鼓胀，似藏着东西，正欲转身，一阵急促脚步声自身后响起！
“在那里！”
“抓住她！”
内卫司的人如鬼魅涌出，堵死永巷两头。火把燃起，将尸体与孤立无援的纪云疏照得无所遁形。
领头的内卫司副使罗文忱，目光阴鸷地扫过尸体，又落在她身上，冷笑：“纪姑娘，深更半夜在此徘徊，可是与这‘畏罪自尽’的凶犯……接头不成？”【静贵妃果然料事如神，此女留不得，正好借机除了她！】纪云疏心中冷笑，面上却是惊惶后的强定：“罗副使明鉴，奴婢只是途经此地，撞见这惨状。”“途经？”罗文忱逼近半步，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，“人赃并获还敢狡辩！看来不动刑，你是不会招认与小翠合谋行巫蛊之事了！拿下！”内卫如狼似虎扑上之际，一道冰冷彻骨的声音自巷口传来：
“朕倒不知，内卫司何时能代朕决断生死了。”火光映照下，沈听澜缓步而来。他仍穿白日明黄常服，外罩玄色大氅，面色在跳跃火光下更显苍白诡谲。身后只跟着两名心腹内卫，气势却压过在场所有人。
罗文忱等人慌忙跪倒：“陛下！”
沈听澜未看他们，目光掠过尸体，定格在纪云疏脸上：“三日之期未到，你就急着找死？”纪云疏深吸一口气，抬手指向小翠的脚：“陛下，此人并非自尽，是被杀害后移尸至此！”“哦？”沈听澜挑眉。
“陛下请看，”她不顾阻拦上前，借火光清晰指出，“此女鞋底泥泞未干，还沾着暗红漆屑。永巷干燥，何来泥泞？这漆屑，奴婢曾被指派去静贵妃后苑换水，见漆匠用这种颜色，太监说那是南洋进贡的‘珊瑚朱’，宫中别处不曾用过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冷静，“一个‘畏罪自尽’之人，临死前为何去贵妃后苑沾此漆屑？分明是被人移尸，真凶欲盖弥彰！”罗文忱脸色剧变：【这**怎会知道珊瑚朱！】沈听澜眸光一沉，听清了他的慌乱心声。【……珊瑚朱……静贵妃……正好，一并算清楚。】他声音轻飘飘却带着千钧力：“罗文忱，去静贵妃宫中‘请’掌管后苑的阿宝，查抄她住处。敢延误走漏风声，这副使你不必做了。”罗文忱汗如雨下，连滚带爬领命而去。
后续场面疾如疾风骤雨。阿宝被从被窝拖出，来不及求救，妆奁暗格里搜出未用完的回针绣丝线与龙涎香残渣，人证物证俱在，她面如死灰。
夜审设在紫宸殿偏殿，沈听澜高坐其上，纪云疏静立一旁。殿外风穿檐角铜铃，叮当作响，与殿内刑讯声形成诡异对照。
阿宝起初咬牙揽罪，声称是嫉妒纪云疏得宠才设计陷害。沈听澜指尖在扶手上轻叩，内卫立刻上前用刑，惨叫声从嘶哑到微弱，令人齿冷。
纪云疏垂着眼，听着她的心声从【娘娘会救我】到【我不能说】，终在极致痛苦中崩溃：“我说！是贵妃娘娘指使的！人偶是她让做的，龙涎香是……是……”她剧烈喘息，似有千斤重担压在舌尖。沈听澜倾身向前，声音冰冷如蛊惑：“是谁？”阿宝猛地抬头，眼中满是恐惧绝望：“是莫相爷！龙涎香是他的人给的！娘娘说一石二鸟，除了这宫女，必要时还能将巫蛊引向陛下动摇民心！我这里有他的手书，藏在鞋底夹层里！”内卫上前，从她鼓胀的鞋底缝线中取出一张汗浸的纸条。纪云疏想起方才瞥见的鞋底异常，心中了然。
纸条呈到沈听澜面前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，笔力虬劲，与莫行之的字迹极为相似——若非真迹，便是刻意临摹嫁祸。
**“事成，巫蛊可引向乾元殿。莫。”**
乾元殿是皇帝起居正殿，若牵连至此，明日早朝，陛下在百官眼中便不再是“受害者”，而是“被天谴者”。
沈听澜缓缓抬眼，眼底褪去躁戾，只剩深渊般的平静杀意。他看向纪云疏，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：“你看，这宫里宫外，多少人盼着朕死。”纪云疏心头巨震，终于懂了他前世的多疑暴戾——不是天生疯批，是被阴谋背叛逼至绝境。
下一瞬，他忽然伸手，冰凉指尖抚上她下颌，那里还留着白日磕碰的淡淡青紫。“你做得很好。”指腹摩挲着瘀伤，动作近乎温柔，眼神却依旧骇人，“纪云疏，从今日起，你便是朕的‘听风女史’，随驾夜审，生杀同档。”话音未落，他猛地俯身，张口在她下唇狠狠一咬！
尖锐痛感传来，温热血珠涌出，滴落在明黄圣旨上，正正盖住朱红玺印，如同加盖了第二枚血腥契约。
纪云疏尝到血液里的铁锈味，指尖收紧，指腹陷入掌心，前世血光一瞬闪过。她抬起手舔去唇瓣血迹，抬眼望入他翻涌着黑暗的眸子，低低笑了，笑声带着沙哑挑衅：“沈听澜，这满世界的魑魅魍魉，我陪你一起杀。”“至于你的命，”她顿了顿，眼底掠过前世今生的复杂光芒，“迟早，也会是我的。”殿外夜风呼啸，卷起那张足以掀起朝堂巨浪的纸条，预示着真正的风暴，即将来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