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藏起一身制壶绝技,陪男友守着他那间小破工作室三年,
甚至为他求来了在“陆南春”雅集上向顶级大师展示作品的机会。可那天下午,
他为了安抚在古玩市场“受了委屈”的白莲花表妹,竟直接缺席。
独留我在满堂宾客的嘲笑声中,替他向那位脾气古怪的顾老赔罪。他和我提分手时,
理直气壮地将我的工具箱踢到门外。“温夕,你除了会和泥巴,还会干什么?离了我,
你连做壶的泥都买不起!”我一言不发,
转身坐上了巷口那辆挂着“古A00001”牌照的红旗L5。后来,
陆真带着他那穿一身仿货汉服的表妹,混进了国内最高规格的紫砂工艺峰会。
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。他削尖了脑袋想见到的那位神秘的青年工艺宗师——“溪山居士”,
就是我。1.紫檀木桌上的那道“凤凰三点头”,茶艺师已经演了第三遍。我身侧的席位,
依然空着。主位上,那位被誉为“壶痴”的顾老,缓缓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。他没开口,
只是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瞥了我一眼。旁边的助理心领神会,低声提醒。“温**,
顾老的时间很宝贵。”我连忙起身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“实在抱歉,
他应该是在路上了,我这就去催。”顾老轻哼一声,把玩着手里的两颗核桃,声音不大,
却字字砸在我心上。“温**,虽说你是‘陆南春’的特邀嘉宾,可你推荐的这个年轻人,
未免也太不懂礼数了。”我连声道歉,攥着手机逃也似的奔出茶室。一连拨了七八个电话,
那边才终于接了。听筒里传来的是一阵嘈杂的讨价还价声和地摊小调。“陆真,你人呢?
顾老已经等了你一个多小时了!”“喊什么喊!”陆真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火气。
“我在潘家园呢!”我脑子嗡的一声。这里离潘家园,就算坐公交也最多半小时,
他一个多小时了还在那?“今天的雅集是最后的机会,顾老要是看中了你的壶,
我们就出头了!”我强压着怒火,声音都开始发颤。“你晓不晓得,为了让你进来,
我把老师留给我唯一的人情都用了?”“温夕,你这人怎么这么冷血?除了你的壶和名利,
你还关心什么?”“小莺一个人来京城投靠我,在古玩市场被人骗了,哭得差点断气!
她从小就老实,万一想不开出了事,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?”乔知莺。又是乔知莺。
他那个据说是从乡下来、单纯善良的远房表妹。“所以,你是为了她,
打算放弃见顾老的机会?”“一把壶能有活人重要吗?不跟你说了,小莺又哭了。
”电话被粗暴地挂断。我握着冰冷的手机,看着窗外庭院里那棵百年银杏。
这就是我倾尽所有,陪着他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的男人。我转身,走回茶室。
顾老已经站起身,正在整理他那身靛蓝色的中式盘扣大褂。“顾老,实在对不起,
陆真他家里出了点急事......”“温**。”顾老抬手打断我,
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劣质的仿品,扫过那张空荡荡的席位。
“一个连心血之作的展出都能缺席的匠人,不配得到我的指点。这杯茶,
就当是我请你认清一个人。”门被轻轻合上。满室的珍品茗茶,一口未动,
却已经失了所有香气。手机屏幕亮了起来,是我和陆真在那个狭窄工作室里,
满身泥点的合照。那是我们刚在一起的第一年,他说,以后要让我用最好的朱泥,
建最大的龙窑。旁边放着的,是我熬了三个晚上,为他这次雅集准备的讲稿。每一个字,
每一句话,都是我揣摩了顾老所有公开的喜好后,才落笔写下的。我没有一丝犹豫。
拿起那几张稿纸,缓缓走向庭院里的焚香炉。火苗舔上宣纸的边缘,黑色的灰烬卷曲、飘散,
竟有种破碎的美感。我朝看守庭院的保安平静地点了点头,头也不回地朝巷口走去。
2.为了不伤及陆真那点可怜的自尊心,这套带着独立院落和专业工作室的四合院,
我骗他是老师傅看他有才,特意低价租给他的。每个月的租金,我偷偷补贴了九成,
还要装出为了省钱,连买块好点的泥料都要犹豫半天的样子。我真是爱得卑微到了尘埃里。
随着老式铜锁“咔哒”一声被钥匙打开。还没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,我的心就猛地沉了一下。
门廊的青石板上,放着一双不属于我的鞋。一双绣着艳俗牡丹花的布鞋,
鞋面还沾着些许泥土和草屑。就那么刺眼地摆在我那块用云锦铺就的垫毯旁。我推门进去。
工作室里的地暖烧得很旺。一股甜得发腻的廉价桂花头油味扑面而来。工作台边,
一个穿着水蓝色连衣裙的女孩正踮着脚,好奇地摆弄着我放在架子上的半成品素胚。
那是我妈托人从宜兴带回来的顶级大红袍泥料,我试了十几种配方,才调出最满意的状态,
准备用来复刻一把失传的古壶。现在,那娇贵的素胚上,赫然多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划痕。
陆真正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竹制的刻刀,耐心地教她怎么在泥片上刻花。
那是我最宝贝的一套工具,是他从前求了我好久,我才舍得让他摸一下的。“真哥,
这泥巴摸着好舒服,就是这屋里挂的衣服,样式也太老气了。
”乔知莺拿起我挂在衣架上的香云纱工作服,撇了撇嘴。“看着就像哪个老太太穿的,
料子也糙。”陆真接过她手里的泥片,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子。“一件干活穿的破衣服,
你讲究什么。回头哥带你去买时下最流行的汉服。”我站在门口,手还扶着冰冷的门环。
陆真似乎察觉到了穿堂风,一回头看见我,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随即拧紧了眉头。
“怎么现在才回来?没看见小莺来了吗?快去泡壶茶过来。”那语气,理所当然。
仿佛我不是那个被他辜负的伴侣,而是一个可以随意使唤的学徒。我没动,
目光死死地盯着乔知莺手里那件香云纱。乔知莺被我看得缩了缩脖子,躲到陆真身后。
眼神却隔着他的肩膀,带着一丝不易察的面胜利感,朝我瞥了一眼。“温夕姐,你别误会,
真哥说这衣服不值钱的......”我忽然笑了。“你笑什么?”陆真放下刻刀,
刀尖磕在紫檀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“小莺初来乍到,没带几件像样的衣服,
借你件工作服怎么了?至于摆脸色吗?”他站起来,大步走到我面前,“砰”地一声关上门。
我胃里一阵翻涌。屋里的暖气混着那股甜腻的头油味,像发酵的烂柿子,让我窒息。
“是不至于。”我换下沾了露水的布鞋,脚踝有些发凉。“过时的东西,配她倒是正好。
”陆真的脸彻底黑了。他死死地瞪着我,我却懒得再看他一眼,径直走向里屋。
陆真愣了一下,随即不耐烦地摆摆手,自顾自地宣布。“既然回来了,正好跟你说个事。
小莺刚来,没地方落脚,我想让她先在这里住下。”我把随身的布包放在长案上,没有作声。
“东厢房光线好,也安静,方便创作。你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,搬去西边的储物间,
或者跟我挤在北屋也行。”乔知莺躲在陆真身后,捏着衣角,像只受惊的兔子。“真哥,
不用这么麻烦温夕姐的......”她怯生生地说。“我随便打个地铺就行了。
”“那怎么行!”陆真立刻板起脸。“你身子骨弱,地上凉。这事就这么定了。”他转向我,
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“温夕,你这副表情给谁看?小莺是客,住几天怎么了?”“好啊。
”我点点头,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陆真怔住了。大概是我答应得太过干脆。
他准备好的一大套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,不上不下。
“那件衣服......”乔知莺揪着那件香云纱的衣角,眼巴巴地望着我。“温夕姐,
这料子虽然看着旧,但摸着还挺舒服的。能送给我吗?”陆真大手一挥,显得格外大方。
“一件破衣服,送你了!温夕不是那种小气的人。”“嗯。
”我看着乔知莺眼底那藏不住的得意,笑意更深了。“送你了。”那是我外婆亲手织染的。
光是那几百道工序,就价值千金。是真正的非遗珍品。“既然这样,我去收拾东西。
”我转身,朝东厢房走去。“快点,小莺要休息了。”陆真在身后催促道,
语气里满是掌控一切的自得。3.推开东厢房的雕花木门。
我平日里用来制壶的黄花梨木案上,放着半杯喝剩的奶茶,杯壁上还沾着廉价的果酱。
用来铺陈素胚的亚麻布皱成一团,上面还有几个油腻的零食包装袋。我闭上眼,
强行压下心头的恶心感。打开墙角的暗格。里面放着几张古旧的图纸,
还有那本我准备在陆真拿下大奖后,作为惊喜送给他的房契。这套四合院的户主,是我。
当初为了他那点可悲的男性自尊。我骗他是祖师爷的故居,由一个海外的收藏家代管,
看在他有天赋的份上,一个月只收他一千块的“香火钱”。一千块。
连院里这些花草的养护费都不够。我拿出房契,小心地收进随身布包的夹层里。
又把那几份早就拟好,只等他签字的“工作室股份协议书”,一张张地送进了碎纸机。
“滋啦——”细碎的纸屑,像一场绝望的雪。陆真不知何时倚在了门边,抱着臂膀看着我。
“收拾个东西这么磨蹭?随便拿几件衣服就行了。”他的目光扫过我手边的碎纸机,
发出一声嗤笑。“那些没用的草稿还留着?早就跟你说过,别瞎琢磨那些古法,没前途。
你这人,天生就只配打打下手,和和泥。”我没有理会他。从首饰盒里,
将那支外婆留下的、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梅花簪子收好。
至于那些陆真在地摊上给我买的廉价银手镯、玻璃珠串,我原封不动地留在了桌上。
“这些东西怎么不带走?”陆真指着其中一个银镯子,那是他第一次卖掉作品后,
花一百块钱给我买的。“以前不是当成宝贝一样天天戴着吗?”“旧了。”我合上布包,
声音轻得像叹息。“配不上我了。”陆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“温夕,你什么意思?
阴阳怪气地说给谁听?不就是让你腾个房间吗?你至于这样吗?”他几步冲过来,
一把攥住我的手腕。常年和泥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,捏得我骨头生疼。“放手。
”我冷冷地抬眼看他。那眼神里的冰冷和陌生,让陆真有片刻的怔忪,下意识地松了手。
“行,你有骨气!我看你搬出去怎么活!别到时候哭着回来求我!”他撂下狠话,
转身回了堂屋。堂屋里很快传来了乔知莺娇滴滴的笑声。“真哥,
这个电视怎么都搜不到那些偶像剧呀?我想看那个......”“我来弄。
”陆真的声音瞬间温柔下来,仿佛能掐出水。我提着布包,
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付出了三年心血的地方。墙上那幅我们一起画的“未来工作室”设计图,
已经被乔知莺的明星海报盖住了一角。真是碍眼。我关上灯。走出房间时,
陆真正把一颗剥好的橘子递到乔知莺嘴边。听到我的脚步声,两人头都没回。
我径直走向院子西头那个终年不见阳光的储物间。也就是陆真口中的“客房”。
里面只有一张硬板床,堆满了废弃的泥料和陆真淘汰下来的工具。
一股尘土和霉味混杂的气息扑鼻而来。我关上门,落了锁。背靠着粗糙的门板,
缓缓地坐到地上。门外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,却依然盖不住那一男一女的嬉笑打闹。
我拿出手机,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。“喂,钟叔。”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“大**?
”管家钟叔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关切和惊讶,“这么晚了,有什么事吗?”我闭上眼,
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从眼角滑落,砸在手背上。“把‘溪园’的租金,调回市场价。”我说。
“另外,这三年我补贴进去的钱,让律师算清楚。一分不少,连本带息,给我要回来。
”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“好的,大**。那陆先生那边......”“不用再管他。
”我睁开眼,看着屋顶上那片因为漏雨而泛黄的痕迹。“还有,
把我那间‘不语山房’的窑烧起来。”“过几天,我要用。”4夜里,
我躺在硬邦邦的板床上,辗转难眠。就在这时,工作室的学徒小张打来了电话,
声音带着哭腔。“溪姐,不好了!我们给客户烧的那批‘天青釉’茶盏,全都烧裂了!
”守在堂屋的陆真也听到了动静。他下意识地披上衣服就要跟我一起去工作室。
可刚走到院门口,东厢房里就传来了乔知莺的一声惊呼。“真哥,我好像发烧了,头好晕!
”陆真看都没看我一眼,脚步一转,毫不犹豫地冲进了东厢房。“温夕,你先过去看看,
我安顿好小莺马上就到。”凌晨三点。我按着发痛的太阳穴,
端起桌上凉透了的茶水猛灌了一口。冰冷的茶水滑过喉咙,**得胃里一阵抽痛。
陆真调配的釉料,配方出了严重的问题。比例失调,导致烧制时内外收缩不一致,才会炸窑。
我只能凭着记忆和经验,一点点地重新调配、测试,像个跟在闯祸孩子身后的家长。
工作室的玻璃门被推开,挂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。陆真的大嗓门先传了进来。
“还在忙呢?我就说我家温夕最能干了。”乔知莺跟在他身后,身上披着陆真的外套,
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。“累坏了吧?小莺特意给你带了夜宵,快趁热吃。”陆真说着,
把那个油纸包往我堆满碎瓷片和实验记录的工作台上一放。“啪嗒。
”几滴浑浊的油渍顺着纸包的缝隙渗了出来。染脏了那份我刚写好的釉料改良配方。
一股劣质点心的甜腻味和冷掉的油味瞬间弥漫开来。我垂眸看去。
油纸包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,黏糊糊的。
隐约能看到里面是几个凉透了的、不知道什么馅料的烧饼,上面还沾着几根头发丝。
像是路边摊上卖剩下的。“小莺亲手给你做的,你看她多善良。”陆真一边说,
一边心疼地拉过乔知莺的手搓了搓。“外面都结霜了,还陪着我跑这一趟,手都冻僵了。
”乔知莺柔若无骨地靠在他肩上。“只要能帮到真哥和温夕姐,我没关系的。
就是这烧饼有点凉了,刚出锅的时候可香了。”陆真感动得一塌糊涂,
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怜惜。“傻丫头,以前让你受委屈了,以后有哥在,保证让你过上好日子!
等这批货款结了,哥就给你买你看上的那套‘十二月花神’的汉服。要好几千是吧?买!
”他转头看向我,语气变得敷衍又随意。“温夕,咱们是一家人,不说那些客套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