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破落山头与不速之客山叫“养老山”,名字是我起的。
买下这座山头花光了我整整一万年的积蓄——三百块极品灵石,五千斤星辰铁,
外加七十八件上古法宝的残片。交易完成那天,负责这片荒域的仙吏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,
在玉契上盖章的手都在抖:“前、前辈,您确定?这地方灵气稀薄得连杂草都不长,
地下是断绝的灵脉,方圆千里连个像样的精怪都没有……”“我确定。”我接过玉契,
手指抚过“养老山”三个字,心里涌起一万年来从未有过的平静。我受够了。
受够了腥风血雨,受够了剑气纵横,受够了每隔几百年就要换个主人,
看他们在我面前上演爱恨情仇、生死离别。作为天下第一神剑“斩念”的剑灵,
我见证过三界太多变迁,也承载了太多我根本不想承载的因果。
一任主人——那位惊才绝艳却最终疯魔的剑仙——在陨落前用最后一丝清明解开与我契约时,
我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带走我该得的报酬,买下这座三界最破的山头,
准备开始我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。头三个月,我很满意。每天睡到日上三竿,
然后在山顶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晒太阳——虽然这里没有真正的太阳,
只有透过厚重云层漏下来的惨白光斑。偶尔我会化出人形,给自己煮一壶用晨露泡的茶,
虽然茶叶是隔壁山头一株快成精的野茶树友情提供的,味道涩得让人皱眉。但没关系,
这就是我要的平静。直到第四个月的第三天。
那天我在研究如何用最低耗的灵力催生一片能自己长的菜地——退休金花光了,
总得想办法解决吃饭问题——就听见山脚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我的养老山有最基础的防护阵,防不了大能,但防个把迷路的小妖小兽绰绰有余。
可当我放出神识探查时,却发现阵法根本没被触发。来者,没有恶意。也没有灵力。
我皱了皱眉,化成一缕青烟飘到山脚。然后看见了三个……勉强能被称为“孩子”的生物。
最前面那个是个人族少年,约莫十三四岁,衣衫褴褛,脸上脏得看不出原本肤色。
他左手牵着一个更小的女孩,女孩头上顶着一对毛茸茸的、脏兮兮的狐狸耳朵,
尾巴无力地耷拉在地上;右手则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、正哇哇大哭的男孩,
男孩额头上两个小小的、断裂的魔角表明了他的血统。三人身上都带着伤,
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“这里……就是地图上标记的‘无主荒山’吗?
”人族少年抬头望着光秃秃的山体,声音沙哑,“应该……不会有人赶我们走了吧?
”女孩怯生生地抓紧他的衣角:“子衍哥哥,我饿……”被叫做子衍的少年抿了抿唇,
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,掰成两半递给两个小的:“吃吧,
吃完我们找个山洞休息。”我看了一会儿,转身准备离开。一万年的阅历告诉我,
麻烦这种东西,沾上了就甩不掉。这三个孩子一看就是被抛弃的“问题产品”,
收留他们等于收留无穷无尽的后续因果。但就在我即将消散的瞬间,
那个叫子衍的少年忽然抬起头,
目光精准地看向我所在的位置——虽然他根本不可能看见隐去身形的我。
“请问……”他对着空气,用尽最后力气喊道,“这座山……有主人吗?”我顿了顿。“有。
”我显出身形,一袭最简单的青衣,白发用木簪随意挽起,
脸上戴着能模糊容貌的面具——退休生活第一条准则:不留真容,减少麻烦。
三个孩子显然被突然出现的我吓了一跳。小女孩躲到子衍身后,
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狐狸眼睛;小魔孩哭声戛然而止,打了个嗝;而子衍……他看着我,
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。“前辈,”他松开弟妹,跪了下来,
“我们无处可去了。请您……收留我们几日,等我们养好伤就走。我们可以干活,
什么都能干。”“我这儿不缺干活的人。”我语气冷淡,“而且你们三个,一个灵根破碎,
一个血脉被封,一个连魔核都是残缺的——典型的麻烦综合体,我为什么要收留?
”子衍身体晃了晃,显然没想到我能一眼看穿他们的底细。但他没有辩解,
只是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,双手捧起:“我们……可以交学费。
斑、边缘残缺的铁片;一串用粗糙麻绳穿起的兽牙项链;一颗浑浊的、毫无光泽的玻璃珠子。
我本来想嗤笑,但话到嘴边,停住了。因为在那块铁片上,
我感应到了一丝熟悉得令人心悸的气息——是我第一任主人,那位以炼器入道的古仙,
最常用的“星辰锻纹”。而那串兽牙……每一颗牙内里,
都封存着一滴早已绝迹的上古神兽精血。至于那颗玻璃珠子,表面浑浊,
内核深处却有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、跳动着的魔焰本源。这三个孩子,
捧着三件足以引起三界腥风血雨的至宝,却一无所知。我沉默了许久。
久到子衍的手开始发抖,久到小女孩又开始小声啜泣。“学费我收了。”我终于开口,
挥手将那三样东西摄入手中,“但在我这儿,有规矩。”三个孩子眼睛同时亮起。“第一,
这座山叫‘养老山’,我是山主,你们可以叫我‘山主婆婆’——虽然我看起来不老,
但按年纪算,当你们祖宗的祖宗都够格。”“第二,山上一切我说了算。让种菜就种菜,
让砍柴就砍柴,让修炼……就按我教的方法修炼,不许问为什么。”“第三,”我看着他们,
“无论你们以前是谁,从哪儿来,为什么被抛弃——在这里,你们只是我的学生。过去的事,
想说的就说,不想说的就烂在肚子里。明白吗?”子衍重重磕了个头:“明白!
”女孩和小魔孩学着他的样子,也笨拙地磕头。我叹了口气,知道我的退休生活,
正式宣告结束。“起来吧,带你们去看住处。”我转身往山上走,“对了,你们叫什么名字?
”“我叫子衍,姓……轩辕。”少年低声说,“这是胡小月,这是……墨小宝。”轩辕。
青丘胡氏。还有魔界皇族才敢用的“墨”姓。我脚步没停,心里却翻了个白眼。果然,
麻烦精都是成堆来的。2养老山的新日常给三个孩子安排的“住处”,
是我原本打算用来堆放杂物的山洞。我捏了个净尘诀,又用几块下品灵石布了个恒温阵,
勉强能住人。“暂时睡这儿。”我指着铺了干草的石床,“明天开始,自己动手盖房子。
”子衍看着简陋但干净的山洞,眼圈突然红了:“谢谢山主婆婆……”“别急着谢。
”我打断他,“先把你们的身体情况说清楚——我要听实话。”三个孩子面面相觑。
最后是子衍先开口:“我……曾是轩辕剑宗的少主。三年前宗门大比,我被人设计,
灵根尽碎,丹田被毁。剑宗不留废人,父亲……宗主将我除名,命我自生自灭。
”他说得很平静,但攥紧的拳头暴露了内心的波澜。
胡小月怯生生地接话:“我是青丘旁支……生下来就是半妖之体,血脉不纯,无法完全化形。
族里长老说我是‘耻辱’,上个月……把我赶出来了。”墨小宝抽了抽鼻子,
奶声奶气地说:“爹爹说我是次品……魔核长歪了,
以后没出息……就把我丢到人界来了……”很好,一个废了的天才,一个血统不纯的妖族,
一个发育不良的魔族。三界主流价值观下最典型的“失败品”。我揉了揉眉心:“手伸出来。
”三人依言伸手。我将灵力分成三缕探入他们体内——为了避免**到他们脆弱的身躯,
我只用了百万分之一都不到的力量。探查结果比我想象的更糟。子衍的灵根不是简单的破碎,
而是被人用极其阴毒的手法“噬灵咒”一点点啃食殆尽,施咒者显然想让他永无翻身之日。
胡小月的血脉不是不纯,是被一道“九狐封禁”强行锁住,锁链的源头直指青丘核心禁地。
墨小宝的魔核也不是长歪了,而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勉强维持着生命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“抛弃”了。这是谋杀,用最残忍、最不留痕迹的方式。“疼吗?
”我收回灵力,问。子衍愣了愣,摇头:“习惯了。”“说实话。”少年沉默片刻,
低声说:“……疼。每天夜里,像有无数蚂蚁在啃骨头。
”胡小月小声补充:“我的耳朵和尾巴……有时候会突然流血。
”墨小宝直接哭了:“脑袋里面好疼好疼……”我点点头,
从袖中掏出三枚丹药——那是我用退休金买的“养生套餐”里附赠的,
原本打算自己失眠时吃。“今晚睡前服下,能睡个好觉。”我把丹药分给他们,“明天开始,
我教你们怎么不疼。”三个孩子捧着丹药,像捧着稀世珍宝。那一夜,
养老山第一次有了除我之外的呼吸声。***第二天清晨,我被一阵轻微的敲击声吵醒。
化形来到山洞外,看见子衍正用一柄简陋的石斧,费力地砍着一棵枯树。
胡小月在旁边捡树枝,墨小宝……墨小宝在玩泥巴。“山主婆婆!”子衍看见我,擦了把汗,
“我们想盖个小屋……”“停。”我走过去,拿过他手里的石斧,“谁教你这么砍树的?
”子衍茫然:“不、不是这样吗?”“当然不是。”我随手一挥,石斧化作粉末,
又从地上摄来几片落叶,“看着。”落叶在我掌心旋转,化作三道青色气刃,
精准地绕枯树一周。树干平滑断开,倒地的瞬间自动裂成整齐的木板。三个孩子看呆了。
“这是最基础的‘以气化形’。”我散掉气刃,“你们现在做不到,但可以学原理——子衍,
你的灵根虽然碎了,但‘剑意’还在。剑意不依赖灵根,它在这里。”我点了点他的眉心。
少年浑身一震,眼中闪过一道极细微的金光。“至于你,”我转向胡小月,
“半妖之体不是缺陷,是天赋。你能同时感知人界和妖界的灵气,
这是纯血妖族都做不到的事。试着同时引导两种灵气,让它们在胸**汇。
”胡小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闭上眼睛尝试。最后是墨小宝。我蹲下来,
戳了戳他额头上断掉的小角:“魔核少了半边,但魔气运行的‘路’还在。
试着不去想那颗核,就想你身体里有一条河,河水该往哪里流。”墨小宝懵懵懂懂,
但还是在努力想象。我站起身,看着这三个在晨光中认真尝试的孩子,忽然觉得,
退休生活如果一定要被打扰,这样似乎……也不算太坏。至少,
比一个人晒惨白的太阳有意思。3捡来的传承日子一天天过去。养老山渐渐有了生气。
我教的“剑意御物”盖起了一座歪歪扭扭但结实的小木屋;胡小月学会了同时调动两种灵气,
催生了一小片绿油油的菜地;墨小宝虽然还是爱哭,但已经能控制魔气不随便外泄了。而我,
在某个深夜,终于开始研究那三件“学费”。首先是那块铁片。我把它放在月光下,
用一丝本源剑气轻轻激发。铁片表面的锈迹剥落,
露出底下繁复的星辰纹路——果然是古仙“璇玑子”的手笔。他是我的第一任主人,
也是三界最后一位真正意义上的炼器大宗师。铁片里封存着一缕残缺的器灵,
感应到我的气息,微微发光。“斩念大人……”器灵的声音虚弱如蚊蚋,
“主人他……最后留给您的话……”“说。”“他说……‘对不起,把你锻成了剑’。
”我沉默。璇玑子是个怪人。他炼出我,却从不用我杀人。他说剑应该有灵魂,
但灵魂不该被束缚在杀伐之中。所以他去世前,解除了和我的契约,让我自由。
可自由了一万年,我还是回到了“剑”的路上。只是这一次,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“好好休息。
”我对器灵说,“以后有机会,给你找个新家。”然后是那串兽牙项链。
每一颗兽牙都来自不同的上古神兽:应龙之牙、麒麟之齿、凤凰之喙……这些神兽早已绝迹,
它们的精血是重塑血脉的至宝。胡小月身上的“九狐封禁”,用这精血配合我的剑气,
有三成把握能破开。但风险很大。一旦失败,胡小月可能会血脉崩毁,当场毙命。
我把项链收好,决定再等等。至少要等她能完全掌控两种灵气,身体更强壮些。
最后是那颗玻璃珠子。这东西最麻烦。表面看是魔焰本源,但内核深处,
我感应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“神魂烙印”——这是魔界皇室用来控制重要人物的手段,
类似定时炸弹。墨小宝那一半被挖走的魔核,恐怕不是被丢弃,而是被带走了。
持有那一半魔核的人,随时能要他的命。我盯着珠子看了很久,
最终把它封印在养老山地底深处,用一百零八道剑气结成囚牢。做完这一切,天快亮了。
我走出山洞,看见子衍已经在练剑——没有灵力,只有最基础的招式:刺、劈、撩、扫。
每一式都认真到近乎虔诚,汗水浸湿了他单薄的衣衫。“错了。”我开口。少年停下,
回头看我,眼神困惑。“你练的是‘轩辕剑宗’的入门剑法‘流云十九式’,
但第三式的转腕角度不对,第七式的步法多挪了半寸,第十二式的呼吸节奏完全反了。
”我走到他面前,握住他拿树枝的手,“你父亲——或者说,你师父——教你的就是错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