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冠”KTV顶层的“钻石”包厢,厚重的隔音门也挡不住里面震耳欲聋的声浪。门一开,声波裹挟着浓烈的烟味、酒气、爆米花的甜腻和果盘的混合气味,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抓住了江念。
她下意识地蹙了下眉。
“哎哟!看看谁来了!”一个尖锐的女声压过了嘈杂的背景音乐和鬼哭狼嚎的歌声,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江念循声望去,是高中时隔壁班的李倩薇,如今打扮得格外光鲜亮丽,一身亮片短裙,手里端着杯红酒,脸上是那种夸张的热络笑容,快步迎了上来。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,飞快地在江念身上扫了一圈,尤其在颈间那条温润的珍珠项链上停顿了零点几秒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。
“大美女,可算把你盼来了!几年不见,更水灵了啊!啧啧啧,这裙子……陆凛给买的吧?真舍得花钱!”李倩薇亲热地挽住江念的胳膊,不由分说就把她往人堆里拽,力气大得惊人。
江念还没来得及适应这喧闹的环境,就被推搡着挤进了人群中央。一张张熟悉又带着点岁月痕迹的脸孔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。
“念念!想死你了!”
“哎,江念,听说你跟咱们周大才子……”
“真不够意思啊,毕业这么久才聚!”
“陆凛呢?怎么没来?管这么严?”
各种寒暄、玩笑、带着探究意味的问题劈头盖脸砸过来。包厢里光线迷离,旋转的彩灯在烟雾中切割出混乱的光斑,晃得人眼花。巨大的音乐声浪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,空气混浊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。
江念努力维持着得体的笑容,一一回应着,目光却在人群中下意识地寻找那个名字的主人。心跳,在喧闹中有点失序地加速。
没费什么力气,她的视线就定住了。
在远离点唱机、相对安静的沙发角落里,坐着一个男人。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烟灰色西装,没打领带,领口随意地松开了两颗纽扣,露出小半截锁骨。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镜片后的眼神温和、沉静,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。他手里端着一杯纯净水,正微微侧头,听着旁边一个男同学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。
周牧。
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,反而沉淀出一种愈发温润如玉的气质。
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视,周牧抬起头,目光穿过晃动的光影和缭绕的烟雾,精准地捕捉到了她。他微微一怔,随即,唇角极自然地向上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,隔着喧闹的人群,对着她轻轻点了下头。
那笑容很熟悉,带着久违的记忆温度,像夏日里掠过林间的微风,轻柔,却足以在平静的心湖上漾开涟漪。
江念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漏跳了一拍。她几乎是下意识地,也回以一个有些局促的微笑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臂重重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,带着浓重的酒气。
“嘿!江大美女,看呆了?”是当年的体育委员,张胖子,如今体型更加“魁梧”,满面红光,嗓门洪亮得压过了音乐,“来来来,别光看啊!过去跟咱们周大才子叙叙旧!多少年的老同学了,生分了多不好!”
张胖子不由分说,力气大得像头熊,半推半搡地把江念往周牧所在的角落那边带。周围瞬间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。
“对对对!过去聊聊!”
“就是,周牧刚还问你呢!”
“青梅竹马啊!多少年没见了!”
江念被这股力量裹挟着,脚步踉跄地往前,脸上一阵发烫。她试图挣脱张胖子的手,有些尴尬地解释:“没有,我们,就是打个招呼……”
说话间,她已经被推到了周牧面前的空位上。
周牧放下水杯,站起身,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,对她伸出手:“江念,好久不见。”
江念看着他伸出的手,骨节分明,干净修长。她迟疑了半秒,还是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触到他干燥温热的掌心。
“好久不见,周牧。”她的声音在巨大的音乐声下显得有些微弱。
他的手很稳,握住她的力道适中,短暂的一握便松开,绅士得体。但那短暂的接触,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,顺着指尖倏然蔓延开一丝异样。
张胖子和其他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立刻围了过来,将两人堵在沙发角落的小空间里。
“光握手算什么!”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同学怪叫着,正是当年的刺头陈浩,他手里拎着一瓶刚开的啤酒,“周牧,赶紧的,跟咱们大美女喝一个!先干为敬啊!”
立刻有人往周牧手里塞了一杯倒满的洋酒,金黄的液体在杯壁晃动。
“这……”周牧微微蹙眉,显然有些为难。
“不给面子是不是?周大才子,出了国就看不起老同学了?”李倩薇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过来,倚在沙发扶手上,涂着亮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点了点周牧的方向,眼神带着促狭,又斜睨了江念一眼,“江念,你发话!你们俩谁喝?要不……交杯?”
“交杯!交杯!交杯!”
这极具挑动性的三个字立刻点燃了全场的气氛,一群喝红了脸的人拍桌子跺脚,疯狂地齐声高喊,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。
江念的脸瞬间爆红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她慌乱地摆手:“不行不行!别闹了!这太过分了!”
张胖子猛地一拍大腿,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江念脸上:“过分个屁!老同学见面高兴嘛!江念,你这就没意思了!陆凛又不在,你怕个球啊!玩不起是不是?多扫兴!”他粗声大气地喊着,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,“就交杯!赶紧的!不然这酒今天你俩谁也别想躲过去!”
周牧被挤在中间,脸色也有些尴尬,他试图解围:“大家冷静点,这样不合适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合适!”陈浩直接打断他,把酒杯往周牧手里又塞了塞,“我说周牧,你丫是不是怂了?当年偷偷给江念写情书那劲儿呢?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!”
“对啊!周牧,别装了!”
“江念,快点的!”
“交杯!交杯!交杯!”
起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,像汹涌的潮水,将江念和周牧牢牢地困在了中央这小小的孤岛上。无数双眼睛带着亢奋、看戏、甚至不怀好意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们。空气仿佛凝固了,浑浊闷热,令人窒息。
江念感觉手心全是汗,大脑一片空白。拒绝的声音被巨大的喧嚣彻底淹没。她看到周牧被陈浩推搡着,手里的酒杯几乎要洒出来,他镜片后的眼神里也透出一丝无奈和窘迫。
“玩玩而已嘛!江念,别那么放不开!又不是让你真干点啥!”李倩薇的声音像根尖刺,带着刻意的轻松和怂恿,“你看周牧都端着了,你好意思让他一个人傻站着?”
江念的视线扫过一张张因为酒精和亢奋而扭曲变形的脸,最后落在近在咫尺的周牧身上。他被挤得有些狼狈,西装外套都皱了。他看向她,眼神里带着歉意和安抚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“来啊!”张胖子不耐烦了,猛地抓住江念的手腕,另一只手粗暴地拽过周牧端着酒杯的手臂,强行将两人的胳膊往一起缠绕!
冰凉坚硬的玻璃杯壁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琥珀色的酒液剧烈摇晃,差点泼洒出来。
江念被拽得一个趔趄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。惊呼声堵在喉咙里。混乱中,她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耳边——是周牧试图稳住身形时急促的呼吸。
灯光疯狂旋转,尖叫和起哄声如同海啸般将她吞没。
就在这拉扯和倾倒的瞬间,只听见极其轻微的“嘣”一声——
她颈间一松。
那条紧贴着锁骨的、温润的珍珠项链,在混乱的拉扯中,绷直,然后,细小的铂金链扣,竟然不堪重负,松脱了!
几颗圆润洁白的珍珠,像断了线的眼泪,无声地坠落!
其中几颗,滚落到沙发上,滚进昏暗的角落。
而最显眼、最大的一颗,恰好落在江念因为拉扯而微微松开的衬衫领口下,那光滑的、因为紧张而有些起伏的锁骨凹陷处!冰冷的触感让她身体猛地一颤。
这小小的变故发生得无声无息,除了江念自己,混乱中似乎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项链的脱落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被迫缠绕的手臂和即将碰触的酒杯上。
“喝!喝!喝!”震耳欲聋的呐喊声浪,将那一丝微弱的断裂声彻底吞没。
江念被巨大的声浪和混乱的推挤弄得头晕目眩,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。那只被张胖子强行拽住、和周牧缠绕在一起的手臂僵硬的像根木头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周牧手臂肌肉的紧绷和透过薄薄衬衫传来的体温。
周围全是扭曲的笑脸,嘶哑的吼叫,还有浓得化不开的酒气和烟味。
“喝啊!还等什么!”
“对对对!交杯酒!交杯酒!”
“赶紧的!一口闷!”
张胖子那张油光满面的脸,因为兴奋和酒精涨成了猪肝色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江念脸上。他一手死死按着两人被迫缠绕的手臂,另一只手竟不知廉耻地拿起一瓶打开的啤酒,瓶口对着江念的领口,作势要倒!
“给你们助助兴!”他狞笑着,手腕一歪!
冰凉的、带着泡沫的黄色液体,带着浓烈的发酵气味,哗啦一下,泼溅在江念**的锁骨和胸前!
“啊——!”江念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**得浑身一激灵,失声尖叫。黏腻的啤酒顺着皮肤往下流淌,浸湿了丝绒裙的肩带和前襟,留下一片难堪的深色水渍。锁骨窝里那颗坠落的珍珠,被啤酒一冲,差点滑落下去。
“哈哈哈哈!”“胖子牛逼!”“够劲爆!”
哄笑声更加疯狂了。这粗暴无礼的举动,像一针强效**,彻底点燃了这群人的**。李倩薇拿着手机,屏幕的光亮映着她涂着厚粉的脸,她兴奋地尖叫着:“拍照!快拍照!这历史性时刻必须记录下来!”
“对对对!拍照!”
“发群里!让没来的羡慕死!”
角落里负责点歌的女生,还有旁边几个一直在看热闹的男同学,纷纷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的光芒像鬼火一样在昏暗的包厢里闪烁。摄像头对准了狼狈不堪的江念和被泼了一身酒的周牧——两人还被迫保持着那个可笑又屈辱的交杯姿势。
“别拍!不要拍!”江念惊惶失措地用手去挡脸,另一只手徒劳地试图抹掉胸前湿漉漉的酒水。屈辱、愤怒、难堪,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。她下意识地看向坐在沙发角落的周牧,他也是一身狼狈,昂贵的西装外套湿了一片,金丝眼镜上甚至溅上了几滴酒珠。他的脸色沉了下来,镜片后的眼神里不再是温和的无奈,而是凝结成冰的愠怒。他猛地甩开陈浩按着他胳膊的手,试图挣脱这混乱的局面。
“都他妈住手!”周牧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冷厉,试图穿透喧嚣。
但他的声音瞬间就被更大的、更疯狂的哄笑和快门声淹没了。
“哟!周大才子急啦?”
“心疼江念啦?”
“拍!接着拍!多经典的场面!”
闪光灯再次亮起,咔嚓!咔嚓!
就在这混乱到顶点、快门声此起彼伏、无数手机镜头对准中央最不堪画面的时刻——
“嗡——嗡——”
床头柜上的手机,在黑暗中剧烈地震动着,像一只濒死的昆虫在挣扎。
陆凛猛地睁开眼。
房间里一片死寂,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城市微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惨白。他睡觉向来警醒,一点动静足以将他从浅眠中唤醒。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安涟漪,转瞬即逝,快得抓不住。
他伸手摸过手机。屏幕刺眼的光亮在黑暗中瞬间绽放,映着他刚睡醒、略显冷硬的侧脸轮廓。
是一条微信新消息。来自一个陌生号码,头像一片漆黑。
没有文字。
只有一张照片。
陆凛的指尖悬在冰凉的屏幕上,那点细微的、刚刚萌芽的不安,如同滴入死水潭的墨汁,骤然扩散开来,席卷了四肢百骸。
他面无表情地点开。
照片加载出来的瞬间,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钢针,从手机屏幕里激射而出,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球!
照片光线混乱,充斥着KTV包厢特有的迷离彩光和烟雾缭绕的质感。噪点很多,显然是慌乱中**的,构图混乱而刺目。
照片的绝对中心,是两个人被强行扭在一起的姿势。
江念侧对着镜头,长长的卷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脸侧,她穿着他亲自挑选、亲自看着换上的那件墨绿色吊带丝绒裙——如今肩带被扯得歪斜,前襟湿漉漉一片深色污渍,紧贴着皮肤。她脸色煞白,眼神惊恐,一只手徒劳地挡在脸前,嘴唇微张,似乎在尖叫。
而她的手臂,正被一个男人死死拽着,以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,缠绕在另一个男人的手臂上!
那个男人,侧脸对着镜头。烟灰色西装,金丝边眼镜。即使画面模糊,陆凛也能一眼认出——周牧!
周牧的脸色也不好看,带着狼狈和隐忍的怒火。但更刺目的是,江念被迫缠绕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!她的掌心向上,指缝间,竟然缠绕着几颗圆润的东西!
光线昏暗,但陆凛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!
珍珠!
他亲手挑选、亲手为她戴上的那串珍珠项链!
其中几颗散落的珠子,此刻,正缠绕在她指间,还有一颗,在混乱的光线下,似乎正卡在她锁骨深凹的阴影里,沾着水光!
照片的背景,是几张扭曲、亢奋、写满了看戏和恶意的脸孔在哄笑。其中张胖子那张油腻的肥脸离得最近,笑容尤其刺眼。
照片定格在江念惊惶的眼神、湿透的衣襟、散落的珍珠,以及她与周牧被迫缠绕的手臂上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。
陆凛维持着点开照片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手机屏幕惨白的光映在他脸上,像一层僵冷的石膏面具。他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,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空茫,仿佛灵魂在瞬间被抽离了躯壳。
几秒钟?抑或是几分钟?
死寂被一种缓慢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声响打破。
那是骨骼收紧、关节摩擦发出的“咔…咔…”声。声音来自陆凛握着手机的那只手。他手指的骨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凸起、泛白,仿佛下一秒就要生生捏碎那坚硬的手机外壳。
那股空茫感正以惊人的速度被另一种东西吞噬——一种冰冷、粘稠、带着铁锈腥气的黑暗物质,从心脏最深处疯狂地翻涌上来,瞬间挤满了每一寸血管和神经末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