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学聚会设在“云顶阁”,本市新开的高级中餐厅,人均消费至少两千。
我到的时候,大部分人已经落座。十年未见,当年青涩的面孔都镀上了一层社会打磨过的光泽——或是成功人士的自信,或是被生活磨平棱角的疲惫。
“哟,林深来了!”
班长王浩第一个发现我,声音刻意提高八度,引得全桌人侧目。
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,牛仔裤膝盖处有不易察觉的磨损。在满屋子的名牌西装和精致裙装中,确实格格不入。
“林深,还以为你不来了呢。”当年的学习委员李薇笑着打圆场,指了指最角落的位置,“快坐吧,就等你了。”
我点点头,沉默地走向那个位置。沿途能感觉到目光如针,带着好奇、怜悯,或是毫不掩饰的优越感。
刚落座,王浩就举起酒杯:“来,为咱们毕业十周年,干一杯!”
玻璃碰撞声清脆响起。我端起面前的白水,抿了一口。
“林深,怎么不喝酒?这可是茅台,一瓶八千多呢。”王浩挑眉道,“哦对了,我忘了,你现在...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全桌都懂。
大学毕业后,我的境遇在同学圈里不是秘密。父母早逝,家境原本就一般,大四那年家里又出了变故,欠下一**债。这些年我像人间蒸发一样,几乎不参加任何聚会,也从不更新社交动态。
“我在做自由职业,接点设计稿。”我平静地说,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。
“自由职业好啊,时间自由。”王浩笑得意味深长,“不过收入不稳定吧?听说你现在还租房子住?”
桌上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。
“嗯,租的。”我点头,继续吃饭。
菜一道道上来,龙虾、鲍鱼、燕窝,每一道都精致得像是艺术品。同学们开始聊起各自的生活——谁升了总监,谁买了别墅,谁的孩子进了国际学校。
我吃得很少,大部分时间在听。偶尔有人问起我的近况,都被我三言两语带过。
“林深,你现在一个月能赚多少?”王浩忽然又问,这次更直接了。
桌上安静下来。
“够用。”我说。
“够用是多少?”王浩不依不饶,“三四千?四五千?这种地方,你平时应该没机会来吧?”
李薇皱眉:“王浩,别这样...”
“我这是关心老同学。”王浩摆摆手,转向我,“说真的,你要是困难,就跟老同学们说。大家一人凑点,也够你改善生活了。”
这话说得“善意”,但语气里的施舍意味太浓。
“谢谢,不用。”我说。
饭局过半,大部分人已经酒足饭饱。桌上还剩大半菜肴,有些甚至没动几筷子。
王浩突然拍手:“各位,静一静!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今天的聚会,我有个提议。”王浩站起身,脸上挂着那种掌控全场的笑容,“咱们玩个小游戏,怎么样?”
“什么游戏?”有人问。
王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像猎人锁定猎物。
“林深,咱们这些同学里,就你过得最不容易。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这样,你看这一桌菜,剩这么多,浪费了可惜。你不是困难吗?打包带回去吧,够你吃一个星期了。”
我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当然,不白让你打包。”王浩从西装内袋掏出钱包,抽出一叠鲜红的钞票,啪地拍在桌上,“这是一万现金。只要你打包,顺便...学两声狗叫,这钱就是你的了。”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在包厢里蔓延开来。
有人倒吸冷气,有人尴尬地移开视线,但没有人说话。在那一万现金和班长的威势面前,同窗情谊薄得像一层纸。
李薇终于忍不住:“王浩!你太过分了!”
“我怎么过分了?”王浩一脸无辜,“我这是帮他啊。一万块,他得挣多久?学两声狗叫而已,又不掉块肉。再说了...”
他转向我,笑容加深:“林深,你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老同学吧?大家可是专门等你来,才开饭的。”
我缓缓放下筷子,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。
这个动作太平静,反而让王浩愣了愣。
“王浩,”我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你觉得,钱能买到一切?”
“至少能买到你需要的。”王浩挑衅地扬眉,“怎么,嫌少?那两声狗叫,我再加五千。”
有人轻笑出声,很快又憋住。
我看着那桌残羹剩饭,又看看王浩因酒精和得意而泛红的脸。十年了,有些人从骨子里就没变过。
就在我准备开口时,包厢的门被轻轻敲响。
“进。”王浩不耐烦地说。
门开了,进来的不是服务员,而是一个穿着定制西装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。他微微躬身,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,最后定格在我身上。
然后,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,他快步走到我身边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少爷,您投资的米其林三星主厨到了,现在上菜吗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