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棠端着滚烫的姜汤回来时，沈清辞已重新躺回床上，脸色比方才更苍白几分，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
“**，姜汤来了。”春棠小心翼翼地将碗递到她唇边。

沈清辞就着她的手，小口小口喝着辛辣的姜汤。热流滚入胃中，驱散了些许寒意，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不少。

“春棠，”她喝完最后一口，靠在引枕上，声音虚弱，“我昏迷这些时日，府里可有什么特别的事？”

春棠一边收拾碗勺，一边回想：“倒也没什么特别的……就是柳姨娘前几日来看过您，还送了一盒上好的血燕，说是给**补身子。夫人那边忙着年节的事，昨日还亲自去库房清点给各府的节礼。二**也来过两回，见您没醒，坐了坐便走了。”

沈清辞眼底闪过一丝冷光。

柳姨娘……沈月柔……

“我生病的缘由，太医怎么说？”

“太医说是风寒入体，加上**自幼体弱，这才来势汹汹。”春棠说着，又红了眼眶，“**您以后可不能再贪玩去梅园赏雪了，这次多险啊……”

风寒？

沈清辞心中冷笑。柳姨娘倒是做得滴水不漏，连太医都打点好了。

“我睡了这些时日，嘴里发苦，想吃点甜的。”她转移话题，“你去大厨房，就说我醒了，想喝冰糖炖雪梨，让他们用川贝一起炖，润润肺。”

“哎，奴婢这就去！”春棠一听**有胃口，连忙应下，匆匆出去了。

支开春棠，沈清辞立刻掀被下床，快步走到书案前。

铺开宣纸，研墨，提笔。

手腕还有些无力，笔尖微微发颤，但她写下的字却力透纸背，带着一股决绝的戾气。

第一个名字：陆明轩。

第二个名字：沈月柔。

第三个名字：柳如媚（柳姨娘）。

第四个名字：三皇子萧林。

她盯着这四个名字，眼底血红一片。

前世的惨死，衡儿的夭折，母亲的冤屈，嫁妆单子被焚，声名尽毁……一幕幕在眼前闪过，如同淬了毒的针，扎得她心脏抽搐。

不能急。
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复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她如今只是一个十五岁、体弱多病的国公府嫡女，无权无势，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堪堪吊着。而她的仇人，一个是未来的定远侯世子，一个是深得父亲宠爱的姨娘和庶妹，还有一个，是当今最得圣心的皇子。

蝼蚁撼树，需得徐徐图之。

她拿起那张写满名字的纸，就着烛火点燃。

火苗窜起，迅速吞噬了墨迹，也映亮了她冰冷的眼眸。

首先，是解了体内的寒食散之毒。这毒日积月累，已侵入肺腑，需得慢慢拔除。柳姨娘既然敢下毒，必然在吃食、熏香、乃至衣物上都做了手脚。清芷轩里，不知被安插了多少眼线。

其次，是掌握自己的力量。母亲是镇国公府主母，掌家之权却因身体缘故，大半落在柳姨娘手中。父亲镇国公对柳姨娘颇为偏宠，对她也只是面子情分。外祖安国公府虽是助力，但毕竟隔着房头，且母亲性子软和，不愿与娘家多诉苦。她必须尽快在府中培植自己的心腹，至少，要确保清芷轩如铁桶一般。

最后，是斩断与陆明轩的孽缘。前世她与陆明轩的婚约，是幼时祖父与已故老定远侯定下的。如今老定远侯已逝，定远侯府式微，父亲未必没有别的想法。这婚约，未必不能动。

但需得一个合适的契机，一个能让陆家理亏、让父亲无法维护的契机。

正思忖间，腕间胎记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热。

沈清辞低头，只见那淡粉色的莲瓣印记，此刻颜色深了些许，微微发烫，仿佛在预警什么。

她心中一动，起身在屋内缓缓走动，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。

妆台、衣柜、书架、多宝格、床榻、香炉……

当她走到窗边那盆开得正盛的腊梅旁时，腕间胎记的灼热感骤然加剧。

沈清辞停下脚步，目光落在腊梅的泥土上。

腊梅是柳姨娘前几日送来的，说是给她屋里添点生气。她当时昏沉着，便让春棠收下了。

她伸出手指，轻轻拨开表层的泥土。

一股极淡的、几乎闻不到的甜腻香气飘散出来。

是麝香。

虽然量极少，且混杂在腊梅的冷香中难以察觉，但长期置于室内，对女子胞宫损害极大，尤其她如今体内还有寒食散之毒，两相叠加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柳姨娘……这是要绝了她的子嗣缘分。

沈清辞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
她不动声色地将泥土复原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现。

“**，冰糖炖雪梨来了！”春棠端着炖盅推门进来，脸上带着笑，“大厨房听说您醒了想吃，立刻炖上了，还多加了一勺蜂蜜呢。”

沈清辞走回床边坐下，接过炖盅，用瓷勺轻轻搅动。

“春棠，”她舀起一勺晶莹的梨肉，状似无意地问道，“这腊梅开得真好，是姨娘送来的？”

“是呀，柳姨娘亲自送来的，说这腊梅是暖房里精心养的，香气清雅，最是安神。”春棠笑道，“姨娘对**可真好。”

“是啊，真好。”沈清辞勾起唇角，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
她低头，小口吃着雪梨。

梨肉炖得软烂，冰糖的甜和川贝的微苦混合在一起，润泽着干疼的喉咙。但沈清辞知道，这碗雪梨，只怕也不干净。

果然，几口下肚，腕间胎记又传来细微的灼热感，比方才弱些，但确实存在。

沈清辞停下勺子，抬眼看向春棠：“春棠，这雪梨是谁经手的？”

“是张嬷嬷炖的。”春棠不明所以，“张嬷嬷是大厨房的老人了，手艺一向好。”

张嬷嬷……沈清辞在记忆中搜寻。似乎是与柳姨娘身边的李嬷嬷是同乡，两人走得颇近。

“我忽然没什么胃口了。”她将炖盅放到床边小几上，揉了揉额角，“许是病还没好利索，嘴里发苦，吃什么都一个味。这雪梨赏你了，你趁热吃了吧。”

“这……这怎么行？”春棠连连摆手，“这是给**补身子的……”

“叫你吃就吃。”沈清辞语气温和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，“你照顾我这几日也辛苦了，吃点甜的热乎的，暖暖身子。”

春棠见**坚持，只得谢了恩，端起炖盅，走到外间小杌子上，小口小口吃起来。

沈清辞靠在床头，听着外间春棠吃雪梨的细微声响，眼神幽深。

若这雪梨也有问题，春棠吃了，不出半日必有反应。届时，她便能确定，柳姨娘的手，到底伸得有多长。

至于那盆腊梅……

“春棠，”她扬声道，“我总觉得屋里闷得慌，这腊梅香气太浓，闻着头疼。你把它搬到外间去，开窗通通风。”

“是。”春棠连忙放下碗，进来搬花盆。

腊梅被移走，屋内那股甜腻的香气似乎淡了些。

沈清辞躺下，拉高锦被，闭上眼。

腕间的胎记，温度渐渐降了下去，恢复成淡淡的粉红色。

这胎记，果然能预警毒物。

是母亲说的前朝血脉之力？还是别的什么机缘？

无论如何，这是她重生后得到的第一份助力。

她轻轻抚摸着胎记，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。

这一次，她绝不会再任人宰割。

窗外，夜色渐浓。

清芷轩的屋顶上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伏在瓦片上，将屋内的一切尽收耳中。

黑影微微侧头，对隐在暗处的同伴打了个手势。

「目标已醒，神智清醒，似有察觉。」

「继续监视，保护其安全。柳姨娘那边，加派人手。」

「是。」

黑影如来时一般，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。

而镇国公府另一端的揽月阁内，柳姨娘正对镜梳妆。

铜镜中的女子，年过三旬，却保养得宜，眉眼间带着一股婉约的风情。她抬手抚了抚鬓边的赤金步摇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
“李嬷嬷，清芷轩那边，怎么样了？”

身后一个穿着褐色比甲的老嬷嬷躬身道：“回姨娘，大**醒了，方才要了冰糖炖雪梨。腊梅也按您的吩咐，送进去了。”

“嗯。”柳姨娘满意地点点头，“那东西，分量可把握好了？莫要让人瞧出端倪。”

“姨娘放心，麝香是混在花肥里的，量极少，便是太医来查，也只当是花肥的气味。那雪梨里的东西，更是无色无味，张嬷嬷亲自看着炖的，绝不会出错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柳姨娘拿起梳子，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长发，“我那好姐姐身子骨弱，怕是撑不了几年。她那个女儿，也是个不中用的。这镇国公府的将来，还得看我的月柔。”

“二**伶俐，又得老爷疼爱，将来必定有大造化。”李嬷嬷奉承道。

柳姨娘笑了笑，眼底却闪过一丝阴冷。

“我那姐姐占着主母之位这么多年，也该让让了。还有沈清辞……挡了月柔的路，就别怪我心狠。”

烛火噼啪一声，爆开一朵灯花。

夜色深沉，镇国公府看似平静的宅院下，暗流已经开始涌动。

而这一切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