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他整个高中部都知道顾淮安。不是因为成绩——虽然他的成绩也不差,年级前二十,
稳稳的,不掉不升。不是因为他打架——虽然他打过架,而且从来没输过。
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,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他走在走廊上的时候,
所有人都自动让开一条路。不是怕,是那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他走过来的时候,
你会觉得自己挡了光。他很高,一米八六,在这所南方城市的中学里,
这个身高已经足够让他在人群里一眼被看见。他的肩膀很宽,校服穿在他身上,
永远比别人的好看。不是校服的问题,是他的问题。他的五官很深,眉骨高,眼窝深,
鼻梁挺直,下巴线条锋利。他的皮肤不白,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、健康的小麦色。
他的头发有点长,刘海偶尔会遮住眼睛,他会用修长的手指把头发往后拨一下,
那个动作——很多女生后来在日记里写过,可没有一个能写出那种感觉。他不爱说话。
上课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要么听课,要么看窗外。下课的时候也不跟人扎堆,
偶尔有几个男生找他说话,他回应,可从不主动。他没有朋友——不是没有人想跟他做朋友,
是他不需要。他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走路,一个人打球。篮球场上,
他一个人投篮能投一个下午,汗水湿透了球衣,贴在背上,他擦一把汗,继续投。
老师们对他又爱又恨。爱的是他聪明,恨的是他不努力。物理老师说过一句话,
后来传遍了整个年级:“顾淮安要是肯用功,年级第一轮不到别人。
”这话传到顾淮安耳朵里,他什么也没说,还是那样,不紧不慢地学着,不掉不升,
稳稳当当。没有人惹他。不是因为怕——好吧,也有一点怕。他打过架,而且下手狠。
高一的时候,有几个高三的男生在厕所里欺负一个低年级的,顾淮安进去洗手,看见了,
说了句“够了”。那几个高三的没理他,他走过去,三拳两脚,四个人全趴下了。从那以后,
再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嚣张。可也没有人怕他,因为大家都知道,他不欺负人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座山,你不去撞他,他不会倒下来压你。他就这样过了两年。
高高在上的,孤孤单单的,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,风来了,自己扛;雨来了,自己淋。
直到高二下学期,他看见了沈栀。二、她沈栀是在一个春天的下午走进顾淮安的视线的。
那天下午没有风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教室分成两半——一半亮,一半暗。
顾淮安坐在暗的那一半,靠着墙,手里转着一支笔,眼睛看着窗外。
操场上有几个女生在跳绳,有一个在跑步,有两个坐在台阶上聊天。
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去,扫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,停住了。一个女生从图书馆里走出来,
怀里抱着一摞书。书摞得太高了,她看不见前面的路,侧着头,把下巴搁在最上面那本书上,
小心翼翼地往前走。她的步子很小,走得很慢,像一只抱着坚果的松鼠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裙摆刚到膝盖,风吹过来,裙角飘了一下,她低头看了一眼,
用脚尖踩住了裙摆,继续走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头发是黑色的,很黑,很亮,
扎成一个低马尾,垂在肩后。她的脸很小,尖下巴,皮肤很白,白得在阳光下几乎透明。
她抱着的书挡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额头和眼睛。
她的眼睛很好看——不是那种很大的、很圆的眼睛,是细长的,眼尾微微上挑,像一只猫。
她的睫毛很长,低头看路的时候,睫毛垂下来,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她走到教学楼下面的时候,最上面那本书滑了一下,她赶紧用下巴顶住,书稳住了,
可她的表情很紧张,嘴巴微微嘟起来,像是在跟那摞书生气。
那个表情——顾淮安后来想了很多次,想用一个词来形容,可找不到。不是可爱,不是好笑,
是一种很干净的、很真的东西。像一杯白开水,什么都没有,可你渴了的时候,
什么都比不了它。他看着她走进教学楼,看不见了。他手里的笔还在转,
可他不知道自己在转。那天晚上,顾淮安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
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——她抱着书,下巴搁在最上面那本上,小心翼翼地往前走。
他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,最后坐起来,拿起手机,打开微信,翻了一遍通讯录。
他没有她的微信。他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。他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轻,很短,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,扑通一声,
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。可他知道,从那天起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三、她叫沈栀他用了三天时间,打听到了她的名字。沈栀。高二(1)班。成绩年级第一。
语文课代表。学校文学社的社长。她喜欢看书,喜欢写东西,喜欢在图书馆待到闭馆。
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,不喜欢吵闹,不喜欢别人在她看书的时候跟她说话。
她没有男朋友——这一点,他确认了三遍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听这些。他告诉自己,
只是好奇。可他知道不是。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好奇过。他开始注意她。
不是那种刻意的、跟踪式的注意,是那种——他在走廊上走的时候,
会不自觉地往高二(1)班的教室看一眼。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,会不自觉地找她的身影。
他在操场上打球的时候,会不自觉地往图书馆的方向看,看她什么时候出来。她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每天的生活很规律——早上七点到教室,早读,上课,课间的时候看书,
中午去食堂吃饭,吃完饭去图书馆,待到下午上课,放学以后再去图书馆,待到闭馆,
然后回宿舍。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,不急不慢的,像在散步。她吃饭的时候也看书,
把书立在手机支架上,一边吃一边看,偶尔会停下来,盯着书页发呆,像是在想什么。
她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小,像怕打扰到别人,可她的眼睛会弯成两弯新月,很好看。
顾淮安坐在角落里,远远地看着她,像看一幅画。他不靠近,不说话,不打扰。他只是看着。
他的兄弟们——如果那几个偶尔跟他说几句话的男生算兄弟的话——发现了他的异常。
“淮安,你是不是在偷看沈栀?”陈宇问他。顾淮安没说话。“你该不会是喜欢她吧?
”顾淮安还是没说话。他把手里的篮球投出去,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,掉进去了。
他走过去捡球,背对着陈宇,说了一句话:“别乱说。”陈宇笑了。他没有再问,
可他什么都看懂了。四、第一次顾淮安第一次跟沈栀说话,是在图书馆。那天下午,
他在图书馆门口站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——他从来不进图书馆。
他的课本都看不过来,哪有时间看闲书。可他站了很久,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。图书馆很大,
有三层。他在一楼转了一圈,没看见她。二楼也没有。三楼,靠窗的位置,她坐在那里,
面前摊着一本书,手里拿着一支笔,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
落在她白色的衬衫上,她的头发被光照得发亮,像一匹黑色的绸缎。顾淮安站在书架后面,
看着她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,走过去,坐在她对面。沈栀抬起头,
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可能只停留了零点几秒。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顾淮安坐在那里,面前什么都没有。他没有带书,没有带笔,没有带任何东西。
他就那么坐着,像一个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的人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
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过了大概十分钟,沈栀又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这回看的时间长了一点。她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面前空空的桌面,
然后从自己的书堆里抽了一本书,推到他面前。“你看这个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,
像怕打扰到图书馆里的安静。顾淮安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。是加缪的《局外人》。他接过书,
翻开第一页,说:“谢谢。”沈栀没有回答,低下头继续看书。那天下午,
顾淮安在图书馆里坐了两个小时,看了半本《局外人》。他以前从来不看书。可那天,
他看进去了。不是书有多好看,是因为她坐在对面,阳光照在她身上,
她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偶尔翻一页书,偶尔抬起头想一会儿,偶尔喝一口水。
她做这些事的时候,很安静,很认真,像整个世界跟她没有关系。他忽然觉得,就这样坐着,
坐一辈子,也挺好的。五、第二次第二次说话,是在操场上。那天下午体育课,
顾淮安在打篮球。他打球的样子很好看——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好看,
是那种干净利落的好看。运球、过人、起跳、投篮,一气呵成,不拖泥带水。
他的球衣湿透了,贴在背上,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很清晰。他投了一个三分球,
球进了,落在地上弹了几下,滚到了操场边上。他走过去捡球,
看见沈栀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书,旁边放着一瓶水和一袋饼干。她在看书,
可她的目光不在书上——她在看他。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沈栀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
把脸埋进书里。她的耳朵红了。不是那种慢慢红起来的,是一下子就红了,
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,像被人点着了一小团火。顾淮安捡起球,站在她面前,
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。他打过架,被老师骂过,被校长约谈过,
从来不怕。可这一刻,他怕了。他怕自己说错话,怕自己太笨,怕她觉得他烦。
“你……在看什么书?”他问。沈栀把书翻过来,给他看封面。
是张嘉佳的《从你的全世界路过》。顾淮安看了一眼,说:“好看吗?”沈栀点了点头。
然后她犹豫了一下,从饼干袋里拿出一块饼干,递给他。“你要不要吃?”顾淮安接过饼干,
放在嘴里,嚼了两下。是牛奶味的,很甜。他不爱吃甜食。
可他觉得这块饼干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“谢谢。”他说。沈栀摇了摇头,
低下头继续看书。她的耳朵还是红的。顾淮安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篮球,看着她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她的手指翻了一页书,
发出轻轻的沙沙声。他忽然想跟她说很多话——想问她喜欢看什么书,喜欢听什么歌,
喜欢吃什么,喜欢什么颜色。可他什么都没说。他怕自己问得太多,怕她觉得他烦。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还坐在那里,低着头看书,耳朵还是红的。
他的嘴角翘了一下,然后他跑起来,运球,上篮,球进了。那天晚上,
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。他从来不写日记。可那天他写了。“她给了我一块饼干。
牛奶味的。”六、第一次出现顾淮安第一次在沈栀需要的时候出现,
是高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之后。沈栀考了年级第一,这是意料之中的事。
可她的物理成绩比上次低了五分,从满分变成九十五。五分而已,
对别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事,可对她来说,是退步。她的物理老师找她谈话,
说“你是不是最近状态不好”。她的班主任找她谈话,说“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”。
她的同桌找她说话,说“没事的,下次考回来就行了”。沈栀笑着应对所有人。
她说“我知道了”,说“我会努力的”,说“谢谢老师”。可她的笑容很轻,很淡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