芷鸢:“奴婢知晓了,殿下。”
言罢,便转身出去打发霍暻。
书房内,高姒贞安然端坐,静阅书卷。
她乃当今天子嫡长姊,陛下年仅十二,尚且幼弱,故而先皇遗旨,册其为摄政长公主,命其与国舅同心辅政,匡扶幼主。
如今朝局暗流涌动,丞相权欲熏心,狼子野心昭然若揭,幼帝亟需旁人护持辅佐。
长公主掌内廷、统宗室、定后宫尊卑话语权;
摄政王握兵权、理朝政、辖外朝文武百官。
二人彼此制衡,互作牵制,以免一方势大,滋生谋逆篡权之心。
姜嬷嬷一旁徐徐研墨,轻声叹道:
“殿下,老奴始终不解,当初您何苦求来与霍探花的婚约?太后本就极力阻拦,先帝原本的心意,是想将您指婚给摄政王的……”
“嬷嬷慎言。”高姒贞淡淡出声打断,“本宫与皇叔同朝辅弼陛下,唯有君臣叔侄之义,并无儿女私情。往后这般闲话,不必再提。”
她心底怎会不明先帝用意。
先帝本有意将她赐婚于摄政王——九百渊。
奈何高姒贞心中不愿。
九百渊乃是先帝义弟,自幼看着她长大,她今年二十二,摄政王年岁长她十岁,这般情分,终究令她心底隔阂难安。
姜嬷嬷连忙俯首:“老奴知错。”
高姒贞转而问:“宁远王府近日可有动静?”
姜嬷嬷:“晨起便传来消息,纪临小世子听闻宁远王爷有意令他入赘公主府,性子执拗得很,抵死不肯依从,还放话说……殿下已然与霍探花定下婚约,岂有再纳他入赘的道理。”
“更是扬言,宁死也不肯入赘我公主府半步。”
高姒贞:“……”
须臾间,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笑意。
“你遣人往宁远王府递句话,只悄悄说与纪临一人听。”
“便说:本宫与霍探花婚约已定,嫁他自是不假,却也不妨碍另纳入赘郎。”
“一夫一郎,自古世间何曾定了只能专一相守?两全其事,有何不可?”
姜嬷嬷听罢,忍俊不禁,轻笑出声。
殿下这话,分明是故意撩拨小世子,又如逗弄顽劣稚子一般存心打趣。
“老奴遵命。”
姜嬷嬷应声退下。
书房内只剩高姒贞一人,唇角噙着一抹狡黠坏笑。
越是傲骨倔强、宁死不肯屈从,才越有几分意趣。
她素来不喜唾手可得、轻易倾心之人。
*
宁远王府。
暮色四合,家宴开席。
纪临、纪嵩,王妃萧明珠,再加府中大世子、二世子,五人围坐一张圆桌用晚膳。
今日纪临全无往日鲜活模样,垂首丧气,两手支着额角,恹恹伏在桌前。
老二纪峥夹起一只鸡腿,随口笑道:
“三弟,听闻你要娶公主?”
老大纪辞开口纠正:“二弟听错了,不是娶公主,是三弟要入赘长公主府,做驸马郎。”
纪临闻言长叹一口气,转头看向主位的纪嵩。
满脸憋屈。
“爹,孩儿早已说过,便是死,也绝不肯入赘!”
纪嵩听罢,缓缓放下筷子,抬手虚虚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临儿,既不愿入赘,那便请便。”
一旁萧明珠、纪辞与纪峥皆是忍俊不禁,面露笑意。
纪临当即猛地站起身,一脸错愕又气急。
“爹!您是孩儿的亲父吗?竟真要逼孩儿寻死不成?”
纪嵩神色不改,语气平直无波:
“你若抗旨不遵,便是逆了皇命,终究是死罪。早死晚死,都是一死,又有何分别?”
纪峥:“哈哈哈,三弟,爹爹这话在理,你应了便是。”
纪辞:“论才学,你无半分功名;论生计,也无经商之才。能入赘公主府,已是你最好的归宿。”
纪临气得双目圆睁,胸口起伏。
“绝无可能!我断不会妥协!”
“我要进宫面圣,状告长公主欺人太甚!”
众人:“……”
满桌几人皆是沉默。
众人用看痴儿一般的眼神望着他,心中暗自腹诽。
这人怕不是糊涂了?
长公主便是当朝摄政,幼帝倚重,他去告御状,到头来还不是落到长公主案前?
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,嫌命太长了。
正思忖间,纪临身边的小厮匆匆从外堂入内,垂首躬身。
“小世子,公主府遣人捎了口信,特意传与您一人知晓。”
纪临面露不屑:“讲来。”
小厮:“公主有命,此言只可私下禀于小世子一人。”
纪临心生疑惑,微微蹙眉。
“……?”
小厮遂上前一步,附到纪临耳畔,低声耳语。
桌上纪嵩、萧明珠、纪辞、纪峥四人皆面露好奇,目光齐齐落在纪临身上。
究竟是何等言语,竟要避着众人,单独传话?
四人彼此对视一眼。
心中已然猜到一处。
想来必是儿女情长的私语。
只听小厮轻声道:“长公主有言:本宫虽与霍探花有婚约,但不妨碍另纳入赘郎,两相周全,互不冲突。”
纪临听罢,浑身一僵,瞬时瞳孔骤缩。
他猛地拍案起身,带得椅凳轰然倒地,险些掀翻整桌席面。
“你说什么?再说一遍!”
盛怒之下,他俯身便要去拎地上凳椅,作势要朝小厮砸去。
小厮吓得扑通跪地,连连叩首求饶,带着哭腔道:
“小世子息怒!这话并非奴才杜撰,确是长公主殿下原话,委实与奴才无关啊……”
纪临气得眼眶泛红,险些落下泪来。
当即朝着纪嵩委屈告状:
“爹爹!那长公主竟荒唐至此,言明要同时容下两人,一聘探花,再纳入赘之人,这分明是要孩儿屈居人下,做她身边附庸之辈!”
“若是这般,孩儿倒不如真的一死了之!”
说罢,他耍起性子,嘶声道:
“孩儿不活了!”
纪临顺势往地上一坐,索性撒泼哭闹,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。
“爹爹若不肯出面替孩儿推了这门入赘亲事,孩儿便去长公主府门前吊死,以死明志!”
这话一出,纪嵩、萧明珠与纪辞、纪峥四人皆是一怔。
一女侍二男?
这话未免太过荒诞不羁。
当真出自长公主之口?
萧明珠稍一思忖,旋即莞尔。
起身走到纪临身侧,伸手将他轻轻扶起。
温声劝道:
“临儿,你怎这般实心眼,竟把玩笑话当了真?”
“从古至今,公主婚配向来只立一位驸马,哪有容纳二人的道理?”
“长公主不过是故意打趣逗你罢了。”
纪临偏过头,满脸执拗,全然不听劝解:
“我不信我不信!”
“她分明是故意刁难挑衅!”
“如今尚未定亲便这般折辱孩儿,真若入赘过去,日后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,指不定还要被她随意磋磨欺辱!”
“我绝不依!说什么也不肯入赘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