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远征半夜偷了我和女儿的被子,给了隔壁那个女人。我闺女冻得嘴唇发紫。我去抢,
他一把把我拽出来。他给那个女人修炉子,在她屋里笑。回了家跟我一句话没有。我跟他吵。
他说,孙秀敏从来不跟我这么闹。女儿发高烧那天晚上我去找他。他在那个女人屋里。
门从里面插着。我拍门拍到手肿。没人开。女儿在我怀里烧得直抖。再睁眼,
他又把她领回来了。「住你妈家去。」1后背硌得慌。我撑着炕坐起来,看了看手。
没有冻疮,没有裂口。年轻的手。小鱼趴在旁边,脸上糊着鼻涕和红薯渣,
半睡半醒地嚼着嘴。三岁。瘦得衣服在身上晃荡。门被推开了,冷风灌进来。
煤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。陆远征站在门口。高个子,军装领口竖着,脸被冻得发红。
他身后跟着个女人,怀里抱一个,身边还拽着个大一点的。我看见孙秀敏的第一眼,
胃里翻了一下。上辈子她也是这副模样——头发乱着,眼圈红红的,怀里抱着孩子,
缩在陆远征身后,活像一只湿了毛的兔子。"晚宁,这是老赵的媳妇。老赵家里没人了,
部队那边宿舍也收回去了,她带着俩孩子没地方去。先住咱家,等组织上安置下来就搬。
"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。先住几天。住着住着就成了六年。我吵了,闹了,没拦住。
"住你妈家去。我家没地方。"他脸一沉。"你说什么?""我说没地方。就这么大点房子,
我跟小鱼住着呢,你往哪儿塞三个人?""东屋让给她,你跟小鱼先去西屋——""西屋?
那个破屋子连个炕都没有!大冬天的你让我跟你三岁的闺女睡冷地?你咋不让她去住?
""姜晚宁!"他的嗓门上来了,"老赵是替我挡的子弹,他要不是推了我一把,
现在死的就是我!你让我看着他媳妇孩子没地方住?""你要报恩你拿你自己的报!
你让你的屋,穿你的衣,吃你的粮!别打我跟小鱼的主意!
""你——"孙秀敏在门口轻轻开口了。声音又细又软,像是随时要被风吹散似的。
"陆大哥,要不我还是去别的地方想想办法吧……别让嫂子为难了……"她低着头,
眼泪已经在往下掉了。陆远征回头看了她一眼,那个眼神我太熟了。又转过来瞪我。
"她带着俩孩子,最小的还不会走路。你就这么见死不救?""我见死不救?
我自己闺女三岁,你抱过她几回?你天天操心别人家的孩子,你操心过你自己孩子没有?
"小鱼被吵醒了。她坐在炕上,看看我,又看看门口那一堆人,嘴一瘪,哇地哭了。
我想去抱她,陆远征堵在中间。"她住东屋,我回军营睡。行了吧?
"他一把拽过孙秀敏的胳膊,大步往东屋走了。门也没给我关。冷风顺着门灌进来,
灯差点灭了。小鱼在炕上嚎得接不上气,鼻涕糊了一下巴。我把门关上,上炕抱她,拍后背。
"不哭不哭。"她不听。小脸涨得通红,嗷嗷地喊,也不知道在喊什么。我拍了好久。
她哭累了,打着嗝趴在我肩膀上。衣服领子被她的鼻涕口水浸湿了一大片。隔壁东屋亮了灯。
隐约听到孙秀敏哄孩子的声音。温温柔柔的。2半夜被冻醒的。一摸身上,厚被子没了。
就剩那床薄的。小鱼蜷在我旁边,缩成个虾米,两只小手往自己胸口拢,嘴唇颜色不对。
我一下坐起来。心里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了。抱起小鱼冲出去。院子里黑,地上一层霜。
东屋的门虚掩着,我一脚踹开。孙秀敏和两个孩子裹在我的被子里。
我那床大红碎花面的厚棉被,边角塞得整整齐齐,三个人睡得踏踏实实。我上去就拽。
"这是我的被子!"孙秀敏惊醒了,一把抱住被子不撒手,两个孩子也跟着醒了,
大的吓得直往被窝里钻,小的张嘴就嚎。"嫂子——嫂子!是陆大哥送过来的,
我不知道是你的——""你不知道?你盖着别人家的被子你不知道?"我拽了两下没拽动。
她死命抱着。小鱼被吵得也哭起来了,趴在我肩上打挺。院子里有脚步声。
隔壁几家灯都亮了。陆远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军营回来了。他大步走进来,一看这阵势,
脸就黑了。"大半夜的你干什么?!""你问**什么?
你大半夜偷我的被子你不知道**什么?""什么偷不偷的——秀敏这边没有被子,
俩孩子冻得直哭——""我闺女也冻!你看看她嘴唇什么颜色!
你女儿冻得嘴唇发紫你看见没有?"我把小鱼往前递了一下,让他看。小鱼哭得打嗝,
脸上全是鼻涕。他愣了一下。但只愣了一下。他大步上来一把抓住我胳膊,
把我从东屋拽了出来。劲很大,手指扣在我胳膊上,骨头都嘎吱响。"你回去!明天再说!
""被子呢?""明天再说!""明天小鱼冻出个好歹你负责?
陆远征你大半夜摸进来偷你闺女的被子你要脸吗?"这话声音不小。
院子里已经站了两三个邻居了。他攥着我胳膊不松手。我一只手抱着嚎叫的小鱼,
另一只胳膊被他箍着,站在冬天的院子里,脚底下全是霜。被子没抢回来。
回了屋我把门闩插上。把棉袄脱了裹在小鱼身上,自己穿着秋衣坐在炕沿上。靠着墙,
冰得后背发麻。小鱼哭累了,在棉袄里缩成一团,慢慢不出声了。我坐了一宿。
天一亮就去找张嫂。她是老营长媳妇,在这院子里住了十几年。她开了门看见我,
眼睛往我胳膊上扫了一眼。袖子遮着,但手腕那块已经青了。"怎么了?""嫂子,
家里被子不够,你这儿有没有多的?"她什么都没多问。进屋翻出一床旧棉被。"先使着。
"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,"以后有事来找我,别一个人扛。"我抱着被子往回走,路过水井。
打水的几个嫂子看见我,说话声矮下去了。其中一个没压住嗓门:"……为床被子闹成那样,
也不嫌丢人。你听人家孙秀敏说过一句大声话吗?"另一个接:"就是,
人家那是烈属……"我停下来。"你家被子半夜被人偷走了,你闺女冻得嘴唇发紫,你不闹?
你不闹你是菩萨。"那人不吭声了。回到院子,孙秀敏站在东屋门口,看见我,
脸上马上挂起笑来。"嫂子,昨晚实在对不起。我不知道是你的被子,
陆大哥送来的我以为是多的……"她眼圈红红的,声音轻得像蚊子,手指头绞着衣角。
我看着她。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张脸骗的。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是陆大哥送的,
什么都对不起。"行了。以后我屋里的东西谁动我跟谁急。不管是谁送的。"她的笑收了,
低下头,又开始掉眼泪。"嫂子你别生气,我真不是……"我抱着被子进了屋。当天傍晚,
我在屋里听见院子里的声音。孙秀敏跟隔壁刘嫂在说话。"……嫂子人挺好的,
就是性子太急了。都怪我,
不该给人家添麻烦……陆大哥夹在中间也不容易……"说一句抹一下眼睛。声音不大不小,
刚好从院子传到我窗户底下。刘嫂一叠声地劝:"你别多想,她就是那个脾气。
"我在灶台前剥地瓜皮。手上的劲大了点。3月底发口粮。陆远征中午从军营回来了,
进门就说他跟后勤打过招呼了,以后家里口粮分一半给孙秀敏。
我正蹲在灶台前给小鱼热糊糊。"你说什么?""家里口粮分一半——""谁让你分的?
""她带着俩孩子,总不能饿着——""那我跟小鱼饿着行?这粮是我跟小鱼两口人的定额,
你在军营吃军粮,你动的是我们娘俩口粮你知不知道?""就这几个月的事,
等组织安置了——""你上回说被子是暂时的,现在粮也是暂时的。
陆远征你是不是哪天想把我跟小鱼也赶出去啊?""你能不能讲点道理!
"他一巴掌拍在桌上,碗筷蹦了一下。"我不讲道理?
你半夜偷被子的时候你跟我讲道理了吗?你分我口粮你提前问我了吗?
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同意了?""老赵的命是替我——""你再跟我提老赵!
你一天到晚老赵老赵,老赵欠你的还是你欠老赵的?你欠他你拿自己的还,
你凭什么拿我闺女的口粮去还你的债?"他的脸涨红了。攥着拳头。小鱼坐在炕上,
碗里的糊糊凉了也没人管。她看着我们吵,嘴一瘪一瘪的,忽然哇地一声哭了,碗倒了,
糊糊洒了她一身。我要过去抱她,陆远征堵在当中间不让。
"你先给我把话说清楚——""你让开!
小鱼身上全是——""我今天不把这事说明白了谁都别想吃!"他一挥手,
桌上的碗扫到了地上,碎了。碎碗的声音很脆。小鱼彻底吓坏了,嚎得上气不接下气,
浑身糊糊,在炕上直打挺。屋里一下安静了。就剩小鱼的哭声。陆远征站在碎碗碴子中间,
胸脯一起一伏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"孙秀敏从来不跟我这么闹。"我弯腰把小鱼抱起来,
她的糊糊蹭了我一身。我看着他。"她当然不闹了。你把我的东西全给她了,她闹什么?
她只管躺着哭就行了,反正你上赶着往她那儿送。""你——""你出去。
""姜晚宁——""你出去!你不出去我抱着小鱼出去!"他走了。
门摔得墙上的泥皮掉了一块。小鱼在我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。我一只手拍她,一只手在抖。
衣服上全是糊糊,地上全是碎碗碴子。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后勤处。找到管口粮的干事,
把情况说了。"那个报告是陆远征打的,不是我打的。我跟孩子两口人的定额,
他没权替我做主。"干事翻了半天本子,为难得很。
最后给了折中方案:恢复我和小鱼的全额,孙秀敏那边走抚恤安置渠道另外解决。
我拿着批条走出来,松了一口气。回到家。数灶台上的鸡蛋。早上四个。现在两个。
我把两个鸡蛋看了半天。傍晚他回来了。我把装鸡蛋的空碗搁在他面前。"灶台上的鸡蛋,
你拿的?"他没看我。"就两个鸡蛋你也——"我把碗往桌上一磕。"就两个鸡蛋?
你扣你闺女嘴里的鸡蛋给隔壁,你觉得是小事?行,你再拿一次。不管是鸡蛋还是窝窝头,
我抱着小鱼去营部大门口坐着。我倒要看看谁丢人。"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。盯了我半天。
转身出去了。那天晚上我在屋里听见隔壁的声音。孙秀敏在跟他说话。
"……都怪我……都是我连累了你……嫂子生气也正常,你别为难了……"哭声很轻,很柔。
然后是他的声音:"别哭了。不怪你。她脾气就那样。"她脾气就那样。我坐在灶台前面。
地上的碗碴子还没扫干净。4布告栏贴了通知,军属识字班招生,每户一个名额。
我第二天一早去报了名。管事的方老师登了册。回来路上碰见孙秀敏。
她也在布告栏跟前站了一会儿了。"嫂子报上了?""报了。"她笑了一下。"真好。
"然后走了。那个笑,上辈子我也见过。当天晚上陆远征回来了。
一进门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。"识字班——""你是不是又想让我把名额给她?
""你听我——""陆远征我告诉你,你要是敢背着我去换这个名额,
我把营部的门给你踹了!那是我自己报的名,不是你的,你没权利动!
""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!""不行!这事没得商量!你上回偷被子,上上回分口粮,
这回你要连我上课的机会都拿走,你是不是要把我跟小鱼卖了才甘心?
""你这人怎么说话呢——""我怎么说话了?哪句不是实话?
你从头到尾就没问过我一声同不同意,什么都是你定了算!
你当我是你媳妇还是你家的一把扫帚?想给谁就给谁?"他被我噎住了。
嘴张了两下没张出来。最后丢下一句"跟你没法说",甩门走了。我以为他会继续正面来要。
他没有。他走了别的路。上课第一天,我把小鱼送到张嫂那里。自己到了教室。教室不大,
十几个军嫂挤在一块。方老师在前面站着,桌上摞着课本。我在花名册上找自己的名字。
翻了一遍,没有。"姜晚宁"三个字上面划了一道杠。旁边用铅笔加了三个字:孙秀敏。
我手指头按在那一行上,按了很久。方老师走过来了。"姜同志……陆连长前两天来找过我,
说你们家里商量好了,这个名额让给赵同志的家属……""他说我同意了?
""他说家里商量过了……""谁跟他商量了?你问过我没有?
他一个人来跟你说一声你就改了?这是我自己报的名,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了?
"方老师脸色很不好看。他推了推眼镜,不知道怎么接。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孙秀敏走了进来。手里拿着课本,看见我,脸上闪过一丝什么,马上变成了惊讶。
"嫂子你也在?陆大哥跟我说你同意了的,我真不知道……嫂子,你别急,这要是搞错了,
我不上了就是了——"她的眼泪又来了。当着满屋子人的面。教室里十几双眼睛看着我。
那些眼神我太熟了。同情——但不是给我的。是给她的。我要是在这开口吵,
就成了一个泼妇在欺负烈士遗孀。我要是不吵,这个名额就没了。我站在教室中间。
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后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教室的。走回去的路上腿是软的。
张嫂抱着小鱼在院子里。小鱼手上全是泥巴,在啃一块土坷垃。张嫂见了我,
赶紧从小鱼嘴里把泥抠出来。"你不是去上课了?"小鱼看见我,张着两只泥手要抱。
我蹲下来抱她。她身上有一股子尿骚味。又尿了。5小鱼睡了以后,我坐在炕沿上。
屋里就一盏煤油灯,焰苗子一跳一跳的。上辈子的事全涌上来了。——小鱼发高烧那天夜里,
我抱着她去东屋。门从里面插着。我拍门。用手掌拍。拍了一遍又一遍。
小鱼在我怀里烧得烫手。浑身一阵一阵地抖,抖得我手都夹不住她。后来不抖了,
忽然软下来了。那种软比抖更吓人。我不记得怎么跑出去的。脚底下全是冰碴子。
硌着也不疼,脚早就麻了。卫生院的灯在远处晃。我觉得跑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到。
大夫接过去一看,脸色就变了。"再晚一个小时就来不及了。怎么才送来?
"我签字的时候手抖得笔都捏不住。划了好几道才签上名字。小鱼的脚底心扎了针。
哭都哭不出来了,干张着嘴。第二天早上陆远征来了。他的衬衣扣子系错了一颗。
第二颗扣到了第三个扣眼里。他走到病床前,摸了一下小鱼的额头。"没事就好。
"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,跟我说识字班的事。说秀敏也想去,她以后要自己养孩子。
我坐在走廊的长凳上。脚底缠着纱布。大夫说扎了七个口子。他没有低头看过一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