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随即传来窸窣的起身声,还有打火机点烟的轻微响动。“浩南?稀客。退隐江湖这么多年,怎么想起我这个老骨头了?”
“七叔,”陈浩南对着话筒,声音平静,“我想知道一些旧事。关于B哥,关于……山鸡。”
电话那头被称作“七叔”的人,是洪兴更早一辈的元老,早已不管事,但人脉极广,知道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。更重要的是,他欠B哥一条命,也曾经很欣赏山鸡。
七叔又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吐出一口烟,声音透过电波传来,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和一丝警惕:“浩南,有些事,过去了就让它过去。知道太多,对你没好处。你现在不是挺好?”
“七叔,”陈浩南加重了语气,“山鸡的儿子可能回来了。带着山鸡的刀,在找洪兴的麻烦。”
“什么?!”七叔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,“山鸡有儿子?还活着?你确定?”
“我不确定,但可能性很大。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仔,身手狠辣,眼神像极了山鸡,用的刀上刻着山鸡的名字。”陈浩南顿了顿,“他跟我说,B哥的死不是意外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剧烈的咳嗽声,好半天才平息。七叔的声音变得异常疲惫和苍老:“作孽……真是作孽啊……浩南,你听我一句,别管了。那潭水,太深,太浑,你现在抽身,还来得及。”
“七叔,告诉我。”陈浩南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决,“山鸡当年,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?他的死,是不是也和B哥的事有关?”
长久的沉默。只有七叔粗重的呼吸声和隐约的电流杂音。就在陈浩南以为七叔不会再说时,他开口了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:
“山鸡那小子……去了台湾后,混出了名堂,心也野了。他一直在私下查B哥的事……他觉得不对劲。后来……后来他好像真的查到了点东西,具体是什么,我不清楚,但他很激动,也很害怕,给我打过一次电话,说……说洪兴里面有鬼,B哥是被人卖了。还说……蒋先生可能知情。”
蒋先生?蒋天生?陈浩南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没过多久,就传来他在台湾出事的消息。”七叔的声音带着痛惜,“太巧了,巧得让人没法不怀疑。我也私下打听过,那边传回来的风声很乱,但有个说法比较一致……山鸡不是死在和当地帮派的火并里,是被人做掉的,手法很干净,像是……专业的人干的。”
专业的人。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。
“我当时就猜到,他可能是查到不该查的东西,惹来了杀身之祸。但我老了,没证据,也没能力做什么。浩南,”七叔的语气近乎恳求,“听我一句,别再查了。能让山鸡闭口,能把手脚做得那么干净的……不是你能对付的。那个后生仔……如果真是山鸡的种,他是在找死啊!”
“正因为他可能是山鸡的儿子,我才更不能不管。”陈浩南握紧了手机,“七叔,你还知道什么?关于当年有可能对B哥下手的人,除了东星,洪兴内部……谁最有可能?谁最受益?”
七叔沉默了更久,久到陈浩南几乎以为电话已经挂断。
“……浩南,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,更是人情世故,是利益交换。”七叔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,“B哥当年……风头太劲了,讲义气,兄弟多,很多叔父辈都觉得他难以驾驭。而且……他挡了一些人的路。话我只能说到这里。你……自己小心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忙音单调地响着。
陈浩南缓缓放下手机,海风吹得他遍体生寒。七叔没有明说,但指向已经足够清晰。利益,权力,猜忌……洪兴内部。
蒋天生知情?还是……根本就是幕后推手?
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:如果B哥的死是洪兴内部有人勾结东星设的局,那么后来蒋天生对他的扶持,是真心赏识,还是……只是为了安抚B哥旧部,甚至是为了找一个更容易控制的傀儡?
而山鸡,因为追查真相,触碰了禁忌,被灭口。
那么现在,这个自称山鸡之子的少年回来,针对洪兴话事人进行精准打击,不仅仅是为父报仇,更是在逼问,在揭开那个被掩埋了二十年的血腥秘密!
他感到一阵眩晕,扶住了冰冷的礁石。江湖这座黑暗森林,他自以为早已走出来,此刻却发现,自己从未真正离开。那些熟悉的路径,熟悉的规则,如今看来,每一寸都浸染着背叛和谎言的血色。
手机再次震动,是大天二发来的加密讯息,只有简短一句:“有进展。明早老地方见。”
陈浩南深吸一口带着咸腥的冰冷空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愤怒和震惊解决不了问题。他需要更多的信息,需要证据,更需要……想清楚自己的立场。
如果七叔的暗示是真的,如果蒋天生……甚至现在的坐馆蒋天养,都与当年的阴谋有关,他该怎么办?洪兴,这个他为之流血拼命、承载了他大半青春和记忆的社团,竟然从根子上就腐烂了?
还有那个少年……他到底掌握了多少?他的疯狂报复,会不会将所有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?
陈浩南抬头望向漆黑无星的天幕。海天相接之处,只有无尽翻滚的墨色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