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午后,我如约来到柳记茶铺。
铺子不大,临街两间门面,收拾得倒是干净。几张榆木桌子,几条长凳,柜台上摆着几个粗陶茶罐,墙上挂着块简陋的水牌,写着几种茶水和粗点的价格。此刻没什么客人,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伙计在慢吞吞地擦桌子。
柳清音见我来了,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,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和期盼:“苏公子来了,快请里面坐。”她引我到靠里一张较安静的桌子坐下,亲自斟了杯粗茶。
茶水泛黄,味道苦涩,但胜在热乎。我谢过,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铺子。确实冷清,除了我们,只有角落里一个打盹的老客。
“铺子……是家父留下的。”柳清音在我对面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茶杯边缘,声音很轻,“父亲生前好茶,也识得几个茶商,原本生意尚可。可自去年父亲病故,原先的供货路子断了,我又不懂经营……账目也乱,几个月下来,只赔不赚,眼看……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眼圈微微泛红,但眼神里仍有股不服输的韧劲:“我不甘心。父亲留下的产业,不能就这么败在我手里。苏公子昨日那《琐记》,虽简略,却看得出公子是留心市面、心思活络的人。我实在没法子,才厚颜相求……”
“柳姑娘言重了。”我放下茶杯,“账目在哪?我先看看。”
柳清音连忙起身,从柜台后面抱出一个旧木匣子,里面是厚厚一叠散乱的纸张,有进货的单据,有零碎的收钱记录,字迹不一,混杂在一起。
前世和报表打交道的经历,让我对数字还算敏感。我静下心来,一张张翻阅,归类,在心里默默计算。柳清音紧张地坐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越看,眉头皱得越紧。问题很明显:进货价偏高,且不稳定,时好时坏;售价比同行略低,但客流稀少,实际收入微薄;开销却不少,除了租金、老伙计的工钱,还有些莫名其妙的零碎支出,比如“地保茶水钱”、“街面清扫费”,数目不大,但隔三差五就有。
“柳姑娘,”我整理了一下思绪,指着几张进货单,“这几批‘雨前毛峰’,进价比我在码头听茶商闲谈的行情,高了近两成。还有这‘陈年普洱’,似乎……品相与价格不太相符。”
柳清音脸一红,低声道:“供货的是父亲旧识,吴掌柜。父亲去世后,他每次送货来,都说今年茶山收成不好,或是水路不畅运费涨了……我、我也不懂分辨,他又说得恳切,便信了。”
我点点头,又指着那些零碎开销:“这些‘地保茶水钱’?”
柳清音叹了口气:“是这条街的胡地保,还有他手下几个帮闲,隔几日便来坐坐,总要沏壶好些的茶,有时还要些点心……若是不给,他们便说些不中听的话,或者找些由头,说铺子门口不净、招牌歪了,影响生意。”
我明白了。这是典型的欺生,尤其欺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。货源被熟人坑骗,地面被地痞勒索,生意能好才怪。
我沉吟片刻,开口道:“柳姑娘,若信得过我,我有几点浅见。”
“苏公子请讲!”
“第一,货源必须换。或者,至少不能只依赖吴掌柜一家。我这几日在码头留心,知道过几日有一批闽地来的商船靠岸,其中就有茶商。姑娘可设法亲自去看样议价,哪怕初次进货少些,摸清行情再说。我……我可陪同前往,或许能帮衬一二。”我说这话时,心里也没底,但系统那模糊的“财气感知”让我对柳清音有种莫名的信任,觉得这事或许能成。
柳清音眼睛亮了一下,用力点头:“好!”
“第二,铺子开销,能省则省。这些‘茶水钱’,不能一味给。下次他们再来,姑娘可推说近日生意实在艰难,账上无钱,只能以粗茶招待。若他们用强或有污言,姑娘便说要去县衙户房寻主簿老爷理论——我打听过,新任县尊似乎对市井杂税颇有微词,正想整治。他们欺软怕硬,或许会收敛。”这是我结合原主记忆里对官府动向的模糊了解,加上前世的一点职场经验胡诌的,但听起来像那么回事。
柳清音认真记下,眼中忧虑稍减。
“第三,”我指着水牌,“茶水种类不必多,但要有一样‘招牌’,价格可稍提,品质必须保证。另外,可兼卖些便宜耐放的点心,或与附近卖烧饼、包子的小摊商量,客人买茶可代送,我们抽点微利,或互相引客。”
我一边说,一边用指尖蘸了茶水,在桌面上简单画了个进销存的示意。柳清音听得很专注,不时发问,我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似乎更明显了些,让我因接触账目、思考经营而有些烦闷的心绪都宁静了许多。
正说着,铺子门口光线一暗。
三个人晃了进来。为首的是个留着两撇老鼠须的干瘦汉子,穿着还算体面的绸褂,后面跟着两个歪眉斜眼的跟班。干瘦汉子一进来,眼睛就滴溜溜在铺子里转,最后落在柳清音身上,脸上堆起假笑。
“柳掌柜,生意可好呀?”
柳清音脸色微微一白,站起身,声音还算镇定:“胡地保,您来了。今日想用点什么茶?”
胡地保大咧咧在一张空桌旁坐下,翘起二郎腿:“老规矩,上好毛峰一壶,再切碟时新果子。”他目光扫过我,带着审视,“这位是?”
“是……是请来帮忙看账的先生。”柳清音道。
“哦?看账?”胡地保嗤笑一声,“柳掌柜这铺子,还有账可看?别是把嫁妆银子都赔进去,请人来看怎么填窟窿吧?”他两个跟班跟着哄笑起来。
柳清音气得脸发红,却咬着唇没吭声。
我放下茶杯,站起身,朝胡地保拱了拱手,语气平静:“地保老爷说笑了。柳掌柜诚信经营,账目清楚,只是近日客流稀疏,有些周转不便。方才柳掌柜还与小可商议,想去县衙户房请教主簿老爷,这沿街商铺的‘茶水孝敬’可是朝廷定例?若非法定,也好早日停了,安心做生意,多纳些正税,想必县尊老爷也是乐见的。”
我这话说得不卑不亢,点出“账目清楚”(暗示你别想乱查账),“请教主簿”(搬出可能管这事的小官),“多纳正税”(迎合上意)。胡地保脸上的假笑僵了僵,老鼠须抖了抖。
他重新打量我两眼,大概是看我虽然衣着寒酸,但言谈举止不像普通破落户,尤其是提到“县衙”、“主簿”时那理所当然的语气,让他有些拿不准。
“哼,”胡地保干笑两声,“柳掌柜倒是请了个好账房。罢了,今日爷还有事,茶先记着。柳掌柜,好自为之。”他站起身,带着两个跟班,悻悻地走了。
柳清音松了口气,看向我的目光多了几分感激和惊奇:“苏公子,方才……多谢了。”
“柳姑娘客气了。”我重新坐下,心里也捏了把汗。狐假虎威罢了,真对上这种地头蛇,我毫无底气。
“公子方才说的几点,清音记下了。货源之事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三日后闽商船到,公子若得空……”
“我陪姑娘去。”我应道。帮她,也是在帮我自己摸索这系统的“正循环”。柳清音身上的“财气”,或许就是关键。
我们又商议了些细节,柳清音坚持要付我些酬劳,我推辞不过,只象征性收了几十文钱,算是今日“看账”的工钱。握着这几十文自己“赚”来的、干净的钱,比揣着系统生成的十两银子踏实百倍。
离开柳记茶铺时,日头已经西斜。我心情稍缓,觉得在这陌生县城,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点可行的路子。
然而,我刚走出茶铺所在的那条街,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,准备回城墙根的住处时,前面巷口却被两个人堵住了。
不是胡地保的人。这两人穿着统一的青布短打,身形精悍,眼神锐利,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蓄养的打手护卫之流。
其中一人上前一步,上下打量我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:“苏公子?我家老爷有请,随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我心头一紧:“敢问你家老爷是?”
“城南,赵半城,赵老爷。”那人吐出几个字,目光如钉子般钉在我脸上。
赵半城!
这个名字,我这几天在码头、在茶馆,已经听了太多遍。清河县真正的豪商,据说产业遍布粮行、布庄、车马行,甚至和府城、州城都有生意往来,手眼通天,是县令都要给几分面子的人物。
他怎么会注意到我这样一个刚进城、蝼蚁般的小人物?
是因为我写的《琐记》?还是因为我接触了柳清音?胡地保刚走,他的人就来了,这么巧?
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,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系统刚刚给出的一丝希望,瞬间被巨大的危机感淹没。
我知道,这一趟,恐怕是躲不过去了。
“赵老爷相请,自然不敢辞。”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。怀里,今日生成后尚未“流通”的银两,似乎在隐隐发烫。
“请带路。”
那两人一前一后,将我夹在中间。小巷僻静,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,显得格外清晰。我强迫自己冷静,脑子里飞快盘算。
赵半城找我,无非几种可能:一是因为我写的《琐记》触动了他的利益,比如那句“赵氏茶楼价廉”可能涉及他家生意;二是因为我接触了柳清音,而柳记茶铺或许与他有什么瓜葛;三……难道他察觉了系统银钱的异常?
最后这个念头让我心头发寒,但随即又觉得不太可能。系统生成的银子除了“流通”时的诡异等价抽取,本身似乎并无特殊标记,上次药铺的事更像规则使然,而非银两本身被做了手脚。
“两位大哥,不知赵老爷召见,所为何事?”我试探着问。
前面那人头也不回,声音硬邦邦的:“老爷的心思,岂是我们能揣测的。到了便知。”
碰了个软钉子。我识趣地闭了嘴,不再多问,只默默观察路径。穿街过巷,越走越是繁华,最终在一座气派的宅邸前停下。高门大户,黑漆铜环,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,匾额上“赵府”两个鎏金大字在暮色中依然醒目。
从侧门被引入,穿过几重院落,假山流水,亭台楼阁,无不彰显主人家的豪奢。最终,我被带到一处偏厅。厅内布置雅致,燃着淡淡的檀香,一个身着锦缎常服、面团团富态的中年男人,正坐在黄花梨木的圈椅里,慢条斯理地用碗盖拨弄着茶沫。
正是赵半城。
他抬眼看我,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,眼神却像浸了油的绳子,滑腻而带着无形的压力。
“苏公子来了?坐。”他指了指下首一张椅子。
我依言坐下,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:“小子苏羽,见过赵老爷。不知赵老爷唤小子前来,有何吩咐?”
“呵呵,吩咐谈不上。”赵半城放下茶盏,目光在我脸上身上打了个转,“听闻苏公子是读书人,前些日子写了份《清河琐记》,颇有些见地。老夫一时好奇,便想见见公子这般青年才俊。”
果然是《琐记》惹来的。我心中稍定,至少不是最坏的情况。
“雕虫小技,让赵老爷见笑了。不过是混口饭吃的无奈之举。”我垂眼道。
“诶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赵半城摆摆手,“能在市井之中,留心物价流变,还能归纳成文,已是难得。更难得的是,公子似乎对商事也颇有见解?听闻今日还在柳记茶铺,帮柳家那丫头看账出主意?”
他消息竟如此灵通!我背后又起了一层细汗。胡地保刚走,他就知道得这般清楚,恐怕那胡地保本身,或者柳记茶铺周围,就有他的眼线。
“柳掌柜与家父曾有旧,见她经营艰难,小子略识几个字,便胡乱帮着看看,当不得‘见解’二字。”我谨慎应答。
“旧识?”赵半城眉毛微挑,笑容深了些,“柳掌柜的父亲柳三,确实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。可惜啊,去得早,留下个孤女,在这世道里挣扎,着实不易。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带着几分感慨,却又像藏着钩子,“老夫与柳三也算有些交情,原本也想照拂一二。只是柳丫头性子倔,不肯接受外人好意,老夫也不好勉强。”
我听着,不置可否。
赵半城见我不接话,也不恼,自顾自继续道:“苏公子是聪明人。这世道,一个外乡人,身无长物,想在清河县立足,光靠写点小报、帮人看看零碎账目,难啊。”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诱惑,“老夫看公子是个人才,埋没了可惜。我赵家生意繁多,正缺像公子这般心思活络、又能写会算的年轻人。若公子愿意,可来我府上,或去我名下任意铺面做个管事、账房,月俸嘛……好商量,总比公子如今风餐露宿、朝不保夕强得多。”
招揽。**裸的招揽。
条件听起来优厚。对一个挣扎在温饱线的穿越者而言,几乎是救命稻草。若没有系统,没有那些诡异的“等价抽取”,我或许会心动。
但我知道,天上不会掉馅饼。赵半城这种人,每一分“好意”都标好了价码。他想用我做什么?仅仅是看中我那点粗浅的商业观察力?恐怕不止。
我脑中飞快权衡。直接拒绝,恐怕会激怒他。虚与委蛇,暂时应下?但卷入赵家这潭浑水,系统的秘密暴露的风险会急剧增加,而且赵半城此人“财气”如何?我虽无法清晰感知,但本能觉得绝非善类。为他效力,使用系统银钱,那“等价抽取”的后果恐怕不堪设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