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婚当天,顾琛在暴雨中拦下我的车。“她怀孕了,婚礼必须提前。
”我笑着撕碎孕检单:“巧了,我癌症晚期。”直到他亲手将我推下悬崖——“别忘了,
你签过器官捐献协议。”三个月后,雨夜的订婚宴上。我挽着新欢出现,
而他身侧的新娘突然尖叫指着我身后:“那个推你下海的男人……正在直播!
”雨是凌晨开始下的,到中午也没停歇的意思,反而愈发滂沱,将整座城市浇得灰蒙蒙一片,
像幅没晾干的水墨画,边缘晕染着化不开的湿冷。林晚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屋檐下,
手里捏着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。塑料封皮有些滑,沾了指尖一点湿气。旁边垃圾桶顶端,
躺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本子,封皮朝下,边缘已经被雨水打湿,颜色深了一小块。七年。
从二十岁到二十七岁,最好的年月,都锁在这方寸大小、此刻略显廉价的塑料皮里了。
她没太多感伤,只觉得累,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乏。
胃部隐约传来熟悉的、细密的抽痛,她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,将那痛感压下去。
顾琛没跟她一起出来。他接了个电话,留在里面,声音压得很低,
但她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眼:“……别闹,马上就好……晚上陪你去挑。
”语气是那种她许久未曾听过的、刻意放软的温和。她扯了扯嘴角,
把手里那个属于自己的离婚证,轻轻扔进了垃圾桶,和另一个作伴。然后撑开伞,
走进了雨幕。雨水敲打在伞面上,噼啪作响,隔绝出一个相对安静的空间。
她走向停车场那辆白色奥迪,车子很旧了,是她结婚前自己攒钱买的,
顾琛后来提过几次换掉,她总是摇头。现在想来,大约是心里早就存了分开的念头,
只是自己不愿深究。刚拉开车门,一道刺目的远光灯猛地打过来,穿透雨帘,
晃得她下意识眯起眼。一辆黑色宾利几乎是贴着奥迪的车头刹停,溅起半人高的水花,
泼洒在奥迪的车窗上。驾驶座车门打开,顾琛迈步下来。他没打伞,
昂贵的西装瞬间被雨水淋湿,贴在身上,勾勒出紧绷的线条。头发也湿了,
几缕黑发贴在额前,水珠顺着深刻而紧绷的下颌线往下淌。他还是好看的,
即使在这种狼狈的时候,依然有种凌厉的、极具攻击性的英俊。
只是那双曾经让她沉溺过的眼睛,此刻沉得像两口冰封的深井,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,
也不愿再懂的情绪。“林晚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被雨声裹挟,有些模糊,
但其中的冷硬清晰可辨。林晚扶着车门,静静看着他,等他走近。胃里的抽痛似乎加剧了些。
他在她面前一步远站定,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。“婚礼提前了。”他说,
没有任何铺垫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又像是一道不容置疑的通知,
“下个月八号。”林晚抬眼,雨丝斜飘进来,沾湿了她的睫毛。她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
尾音上扬,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:“我记得,原本是定在年底?这么着急?
”顾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下颌线绷得更紧。他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,
愤怒、悲伤、哪怕一丝一毫的失态,但什么也没有。她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别人的婚期。
这种平静莫名激怒了他。他抬手,从湿透的西装内袋里,
掏出一个对折的、同样有些被雨水洇湿的纸团,展开,递到她面前。纸张边缘皱起,
但中央的B超图像和下方那行“宫内早孕,活胎”的结论,依然清晰刺目。雨点打在纸上,
发出细微的“噗噗”声。“她怀孕了。”顾琛的声音没什么温度,甚至因为雨水的冰冷,
而显得更加僵硬,“不能再等。”林晚的目光落在那张孕检单上,看了几秒。然后,
她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是落在湖面上的一片羽毛,转眼就被雨水打湿、沉没。
她伸出手,不是去接那张纸,而是用两根手指,轻轻捏住了它的一角。“顾琛,”她开口,
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穿透了哗哗的雨声,“真巧。”顾琛眉头蹙起,没明白她的意思。
林晚手上微微用力,将那薄薄的纸张,从中间,缓缓地、平稳地,撕开。撕拉一声,
在雨幕中并不响亮,却让顾琛的瞳孔骤然收缩。她没有停,对折,再撕,
直到那张承载着新生命“喜讯”的纸,在她手里变成一堆无法拼凑的碎片。然后,
她松开手指。白色的纸屑被风雨瞬间卷走,散落在浑浊的积水里,打了几个旋,便消失不见。
“我上周确诊的,”林晚迎着他瞬间变得错愕、继而涌上怒气的目光,
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,“胃癌,晚期。医生说我运气不错,发现得‘很及时’,
大概……还能活个三五个月?”她甚至又笑了笑,这次笑意深了些,眼底却依旧空茫茫的,
什么情绪也映不出。“所以你看,你要迎接新生命,我要准备赴死。
我们这也算……各得其所?”顾琛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。
雨水顺着他僵硬的脸部线条流淌。他看着林晚,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七年,
此刻却陌生得可怕的女人。她没有哭,没有闹,没有指责,只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,
宣布了自己的死讯,顺便撕碎了他给出的、他自以为具有“杀伤力”的理由。
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,可皮肤却被冰冷的雨水浸得冰凉。
这冰火两重天的滋味让他口不择言:“林晚,你现在说这些,有意思吗?博同情?
还是想让我愧疚?”林晚摇摇头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,只剩下疲惫的苍白。“顾琛,
你太高估自己了。我的病,和你,和她,和那个孩子,都没有关系。只是通知你一声,
毕竟……”她顿了顿,看向那辆宾利,又看向他,“毕竟夫妻一场,虽然现在不是了。
万一我死了,说不定还能给你省一笔赡养费。”这话说得轻飘飘,却像淬了毒的针,
细细密密扎过来。顾琛被她话语里那种彻底撇清、毫不在意的意味刺得心头火起,
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烦躁攫住了他。他猛地伸手,一把攥住了林晚撑伞的手腕,
力道大得让她痛哼一声,黑色的伞脱手,滚落在地,溅起一片水花。“林晚!”他低吼,
眼眶有些发红,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,“你非要这样吗?把自己搞得这么惨,
是想让我一辈子不好过?”雨水瞬间将林晚浇透。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,
长发狼狈地贴在脸颊。胃部的疼痛骤然尖锐,她额角渗出冷汗,混着雨水流下。
她用力想抽回手,但他握得死紧。“放手,顾琛。”她声音冷下来,
带着极力压抑的痛苦颤抖。顾琛没放。他死死盯着她苍白如纸的脸,
雨水冲掉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,也冲掉了那层平静的伪装,
露出底下深重的、几乎要将她吞噬的虚弱和病态。这张脸,
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意、眼神明亮的林晚,判若两人。一个疯狂的念头,
毫无预兆地,在他被怒火和莫名情绪烧灼的脑海里炸开。清晰,又冰冷。他想起了那份协议。
很久以前,在一次社区公益活动上,他们一起签下的器官捐献志愿书。当时只是随手一做,
他甚至没仔细看条款。但此刻,那些印刷体的字句,混合着眼前林晚苍白的面容,
以及她口中“胃癌晚期”的诊断,扭曲成一种极具诱惑力的可能。
如果她注定要死……如果他心爱的人,正需要……这个念头一旦滋生,
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住他的心脏,勒得他喘不过气,却又带来一种畸形的、黑暗的快意。
“顾琛!”林晚再次挣扎,另一只手抵住他湿透的胸膛,指尖冰凉。顾琛的眼神变了。
那里面翻腾的怒火、烦躁、错愕,渐渐沉淀下去,
凝结成一种林晚从未见过的、令人胆寒的冰冷和决绝。他忽然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。
林晚猝不及防,踉跄着后退半步,尚未站稳,顾琛却再次上前,双手猛地抓住她的肩膀,
力道之大,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“顾琛你干什么?!”林晚真的慌了,
胃痛和此刻的情形让她浑身发冷。顾琛没有回答。他拖着她,不是往车的方向,
而是朝着停车场后方,那片因开发而暂时围挡起来、靠近海边悬崖的荒地区域走去。
那里没有监控,雨水和夜色是最好的掩护。“放开我!你疯了?!”林晚尖叫,踢打,
但生病的身体和悬殊的力量让她的一切反抗都显得徒劳。泥水溅了她一身,
高跟鞋早已不知掉在哪里,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。雨水糊住了眼睛,她看不清顾琛的表情,
只能感觉到那只铁钳般的手,和那具躯体里散发出的、令人绝望的冷酷气息。
一直拖到悬崖边缘。下面,是漆黑如墨、咆哮翻滚的大海。
狂风卷着雨点和海浪的腥咸气息扑面而来。顾琛终于停了下来,将她狠狠掼在湿滑的泥地上。
林晚趴在地上,剧烈地咳嗽,雨水和泥浆灌进口鼻,窒息般的难受。她挣扎着抬起头,
透过迷蒙的雨幕,看向站在崖边的男人。他背对着城市零星的光,面容隐藏在浓重的阴影里,
只有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,里面是她完全陌生的、深渊般的黑暗。他蹲下身,靠近她,
雨水顺着他低垂的额发滴落,砸在她脸上。声音压得极低,被风雨声割裂,却一字一句,
清晰无比地钻进她耳朵里:“林晚,别怪我。”“要怪,就怪你运气不好,得了这个病。
”“也怪你……当初非要拉着我签什么器官捐献。”他伸出手,不是拉她,而是冰凉的手指,
拂开她脸上粘着的、湿透的发丝,动作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轻柔,
说出的却是最残忍的话:“忘了告诉你,诗雨的心脏不太好。你的……也许能派上用场。
”“反正,你也活不久了,不是吗?”林晚的瞳孔骤然放大,
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,比这冰冷的雨水更加刺骨。她张了张嘴,
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嗬嗬的抽气声。下一刻,那只轻柔拂过她脸颊的手,猛地用力,
狠狠推在她的肩膀上。失重感传来。冰冷的雨点变成尖锐的针,刺向她全身。下方,
黑暗的大海张开巨口,咸腥的风灌满她的耳鼻。最后映入眼帘的,是悬崖顶上,
顾琛模糊的、冷漠的轮廓,和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。然后,是无尽的、冰冷的黑暗。
…………时间像是过去了很久,又仿佛只是一瞬。意识在剧痛和冰冷中浮沉。肺部火烧火燎,
喉咙里满是咸涩。耳边是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,还有自己微弱而艰难的喘息。她没死。
求生的本能,和那股从灵魂深处爆发的、强烈到极致的恨意,让她在坠落的眩晕中,
用残存的力气,抱住了一块凸出海面的礁石。
尖锐的贝壳和石棱划破了她的手掌、手臂、身体,鲜血混在海水里,瞬间就被稀释。
每一次海浪打来,都试图将她卷回深海,她只能死死抠住石缝,指甲翻裂,指尖血肉模糊。
不能死。顾琛。方诗雨。这两个名字,此刻成了支撑她破碎身躯和意志的唯一燃料,
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,却也比这冰冷的海水更加滚烫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风雨似乎小了些。
也许只是她的错觉。力气在一点点流逝,意识又开始模糊。就在她几乎要松手,
任由自己沉入黑暗时,一束光,穿透雨幕,晃了过来。然后是一声惊呼,和凌乱的脚步声。
……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,她躺在一个摇晃的、相对平稳的空间里,
身上裹着干燥粗糙的毯子,身下是冰冷的木板。浓重的鱼腥味和柴油味充斥鼻腔。是艘渔船。
一个皮肤黝黑、满脸皱纹的老渔民,正用生硬的普通话,
对着一个老旧的手机焦急地说着什么:“……对,人还活着,
但伤得很重……在回港的路上……报警?报、报!你们快来人啊……”她想开口,想说谢谢,
想告诉对方不要通知警方,至少暂时不要。但她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,眼前一黑,
再次昏死过去。……接下来是混乱的、片段式的记忆。简陋的渔村卫生所。昏暗的灯光。
医生摇着头,说着“伤势太重”“内出血”“我们这里没办法”。
然后是一辆颠簸的、开往更远县城的车。再然后,似乎是火车,或者长途汽车?
记忆是模糊的,疼痛是持续的。有人给她喂水,有人帮她换掉湿透的、沾满血污的破烂衣服,
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,听不真切。她像一片飘零的落叶,在绝望的黑暗里,
被偶然经过的、陌生而质朴的善意,勉强接住,送往未知的前方。最终,
一切混乱的颠簸停止于一个安静的、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地方。不是大医院。
像是一个僻静的、私人性质的疗养院。照顾她的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护士,动作轻柔,
眼神里带着怜悯,但从不问她的来历。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姓陈。
他看过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外伤,看过她胃部的CT片子,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。“丫头,
身上的伤,能养。心里的伤,还有……这里的病,”他指了指胃部,“得看你自己想不想活,
能不能熬。”林晚躺在洁白的病床上,窗外是陌生的、郁郁葱葱的山景。她看着天花板,
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:“……我想活。”“我要活下去。
”为了把那对男女,拖下地狱。陈医生没再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,
开始制定漫长而痛苦的治疗方案。化疗,靶向药,无穷无尽的检查和呕吐,脱发,虚弱,
体重急剧下降。身体上的外伤渐渐愈合,留下淡粉色的疤痕,
心口那道被最信任之人亲手撕开、又狠狠捅穿的伤,却日夜溃烂流脓。
支撑她一次次从化疗后虚脱的痛苦中挺过来的,是恨。是顾琛推她下崖时冰冷的眼神,
是他那句关于“器官捐献”的残忍低语。是方诗雨那张娇媚的、得意的脸。她让护士帮忙,
找来一些旧报纸。在不起眼的角落,
看到过一则小小的社会新闻:“我市海滨悬崖发生意外坠海事件,一女子失踪,
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可能,搜寻工作仍在进行中。”意外。失踪。排除他杀。她捏着报纸,
无声地笑了,笑得浑身颤抖,眼泪却流不出来。顾琛果然把事情做得很“干净”。或许,
他还流了几滴鳄鱼的眼泪,扮演了一下“痛失前妻”的悲情角色?然后,就可以毫无负担地,
筹备他盛大的、迎娶新欢和未来孩子的婚礼了。真好。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则新闻剪下来,
贴在一个空白笔记本的扉页。然后,开始记录。记录每一次化疗的痛苦,记录体重变化,
记录药物反应。也记录,那些在脑海中反复勾勒的、模糊的“未来”。她需要力量。需要钱。
需要一个新的身份。需要……一把足够锋利,能一刀致命,却又不会脏了自己手的刀。
疗养院的费用不菲。她身上仅有的、没被海水泡烂的,是贴身穿着一枚小小的、铂金吊坠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