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拥抱,没有誓言。
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,和那颗握在手心里、早已被体温焐热的石子。
涛头如墨,终有岸。
可他们的心,却像那艘在洪水中沉没的旧驳船,不知道该往哪里靠。
只能在这一片狼藉的堤岸上,像两枚石子一样,静静地躺着,等待着下一次潮水的到来。
“人定胜天”
这四个字,被刷在大套口堤坝最显眼的那面挡浪墙上。红色的油漆已经被风雨剥蚀得斑驳陆离,像干涸的血迹。
但在1973年6月的那六天里,这四个字是两千多名抢险队员心里唯一燃烧的火把。
涵闸断裂后的第一夜,风狂雨骤。
县防汛指挥部的汽笛拉响了,凄厉的声音划破了新济洲的上空。40个单位,2000余名民兵、职工、驻军,像接到号令的棋子,从四面八方星夜驰援大套口。卡车、拖拉机、板车,满载着麻袋、木桩、石料,在泥泞的堤坝上排成了长龙。
秦执混在队伍里。
他把原本就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撸到了肩膀,露出两条精瘦却充满爆发力的手臂。他赤着脚,裤腿卷到大腿根,每一次踩进泥浆里,都发出“噗嗤噗嗤”的声响。
“小伙子,报上名来,哪个公社的?”负责登记的干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看着这个眼神凶狠、干起活来不要命的少年。
秦执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:“铜井镇……秦执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十八。”
干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这身板,这股狠劲,倒像是个久经沙场的老把式。但他没时间多问,挥挥手在名册上记下了一个不存在的“18岁”。
秦执不是18岁,他才16。但他扛起百斤重的沙袋奔跑时的速度,连那些壮年汉子都追不上。他像一头在丛林里受伤的幼兽,把对洪水的恨,对父亲失踪的恐惧,全部发泄在了这堵不住的豁口上。
“再来一袋!”
“往前递!填那个漩涡!”
他的嘶吼声在风浪声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戴雪在临时医疗点。
那是一个用油毛毡和芦苇席临时搭起的窝棚,里面铺满了稻草。灯光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酒精味。
她脱下了那件碎花衬衫,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,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。她不再是那个在堤上教书的温柔女教师,而是一个冷静的“战地医生”。
她的手里没有粉笔,只有一根细长的缝衣针。
“忍着点。”
她对着一个坐在长凳上的年轻士兵说。士兵的脚掌上磨出了一个拳头大的血泡,里面是浑浊的黄水。
士兵咬着牙,点点头。
戴雪用酒精棉擦了擦针尖,然后稳稳地刺了下去。
“噗。”
血泡破裂的声音在嘈杂的窝棚里微不可闻。
黄水混着血水流了出来,顺着士兵的脚踝流进泥地。戴雪用棉球轻轻按压,把里面的脏东西挤干净,再熟练地涂上紫药水。
“好了,明天换双干袜子,尽量别沾水。”
士兵站起身,憨厚地笑了笑:“谢谢同志。这点伤,不算啥。”
他转身又冲进了雨夜,奔向那个还在咆哮的豁口。
戴雪看着他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那是一双原本用来描摹汉字笔画的手,此刻却沾满了血污和药水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泥垢。
她忽然想起白天秦执从医疗点门口跑过时的样子。
他浑身湿透,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,肩膀上有一道被石块划开的口子,鲜血把衣服都染红了。
她想喊他,想让他停下来包扎一下。
但他跑得太快了,像一阵风,瞬间就被黑暗吞没了。
她知道,他在用这种方式寻找父亲。仿佛只要他堵住了这个缺口,那个被水卷走的男人就能顺着水流回来。
第三天夜里,战况进入了最胶着的时刻。
洪水像是发了疯,水位一度超过了1954年的记录。那个41米的豁口,虽然被填进去的沙袋和石料堵住了一部分,但中间依然有一个十几米宽的“崩窝”,水流湍急,任何抛下去的东西瞬间就会被冲得无影无踪。
指挥部里烟雾缭绕,领导们脸色铁青。
如果今晚合不了龙,整个新济洲的内垸将再次沦为泽国,甚至堤坝会彻底崩塌,让长江改道。
“没有树桩了吗?”
“石料跟不上了!”
“报告!上游漂下来一辆拖拉机,被水冲散架了!”
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秦执靠在一辆空卡车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耳朵里除了轰隆隆的水声,什么都听不见。
他看见戴雪提着一盏马灯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。她的脸上沾着泥点,嘴唇干裂起皮。
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一个硬邦邦的冷馒头塞进他手里,又递过来一个水壶。
秦执接过馒头,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。
戴雪蹲下来,借着马灯微弱的光,看着他肩膀上那道已经化脓的伤口。她皱了皱眉,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红药水和一团棉球。
“别动。”
她用棉球蘸了点水,先帮他擦去伤口周围的泥垢。
刺痛让秦执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“疼就叫出来。”戴雪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秦执死死地咬着牙,把那个冷馒头咽下去,摇了摇头。
“不疼。”
戴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她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年,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“秦执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”她一边小心翼翼地给他涂药,一边低声说,“如果堵不住,我们就走,好不好?离开这里。”
秦执沉默了。
他抬起头,望向那个还在喷涌洪水的豁口。探照灯的光柱打在水面上,映出一片惨白。
“如果堵不住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我就用身体填。”
戴雪的手一抖,红药水洒了出来。
她震惊地看着他,仿佛不认识这个人。
秦执却转过头,对她露出了一个极其疲惫的微笑:“你看,我这么瘦,填不满那个缺口的。所以,我们得想办法,把龙王爷按回去。”
那笑容里,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。
第六天,凌晨四点。
奇迹发生了。
经过六昼夜的鏖战,随着最后一车石料倾泻而下,那个吞噬了无数物资的“崩窝”终于被填平。汹涌的江水被重新挡在了堤坝之外,只剩下几股细流从石缝中渗出。
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厚重的云层,照在疲惫不堪的人群身上时,整个大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紧接着,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。
人们扔掉手中的工具,相拥而泣,有人跪倒在泥地里,对着江水磕头,有人仰天长啸,发泄着这几日积压的恐惧与悲怆。
秦执坐在堤坡上,手里还攥着半袋没来得及抛出去的沙子。
他看着那片终于平静下来的水面,看着那道被石块和沙袋重新连接起来的堤坝,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他慢慢地躺了下去,身下是被血水、汗水和雨水浸透的泥土。
戴雪拨开人群,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。
她扑到他身边,跪下来,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。
还有气。
他只是太累了。
秦执睁开眼,看见了头顶那片久违的、清澈的蓝天。云层很薄,像被水洗过一样。
他转过头,看见戴雪正哭着看他。
晨光打在她的脸上,睫毛上的泪珠像钻石一样闪亮。
他想抬手帮她擦掉眼泪,但手臂重得像灌了铅。
他只是轻轻动了动嘴唇,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:
“你看,岸还在。”
戴雪泣不成声,她抓住了他的手,那只满是老茧和伤口的手。
他们躺在那里,像两枚被巨浪冲上岸后,终于得以喘息的石子。
涛头如墨,六昼夜的恶战终于结束。
但那41米豁口留下的阴影,和那场在生死边缘萌发的、尚未说出口的爱恋,却像那渗入泥土的血水一样,再也无法洗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