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透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,像一柄淬了冷光的薄刃,斜斜切入昏暗的卧室,精准地切割在秦筝紧闭的眼睑上。
她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。
没有初醒的朦胧,眼底清明一片,映着那道过于锐利的光束,瞳孔微微收缩。空气中飘浮着微尘,在光柱里缓慢沉浮,如同她前世最后时刻,散逸在冰冷空气中的生命气息。
昨夜短暂而零碎的睡眠,并未带来丝毫疲惫,反而像是某种机能被彻底激活。感官异常敏锐——能听见楼下厨房隐约传来的轻微响动,能嗅到空气中残留的、属于昨夜客厅的淡淡雪茄与香水混合后的奢靡气味,甚至能感觉到身下昂贵床单每一道织纹的细微凸起。
她赤脚下床,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,径直走向梳妆台。昨夜充电的微型录音笔,指示灯已转为稳定的绿色。她拔下充电线,金属外壳在掌心留下一片温润。指尖拂过磨损的边缘,母亲生前摩挲的痕迹仿佛还残留其上。她将它握紧,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,直抵神经中枢,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。
然后,她拉开了衣柜。
林薇“准备”好的衣服挂在最显眼的位置,是一件香槟色曳地礼服裙,缀满细碎的水晶,华丽夺目,却也带着林薇一贯的张扬与攻击性。秦筝的目光只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瞬,便移开了。她的手指掠过一排排衣裙,最终停在了一件并不起眼的连衣裙上。
烟灰色的丝质面料,剪裁极简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,只在腰间有一条同色系的细带。款式保守,领口规矩,长度及膝。比起那件香槟色礼服,这件显得过于朴素,甚至有些老气。
秦筝将它取了下来。
换上裙子,站在镜前。烟灰色衬得她皮肤愈发苍白,近乎透明。过于简单的款式掩去了年轻身体应有的曲线,甚至显得有些空荡。长发被她用一根最简单的黑色发绳束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。脸上只薄薄施了一层近乎于无的粉底,压下了眼底可能存在的细微青黑,唇色用的是最接近本身唇色的淡粉。
镜中人,气质沉静,甚至有些过分寡淡,与“陆太太”这个身份理应带来的珠光宝气、明艳照人毫不相干。但那双眼睛,漆黑,沉静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映不出周遭的浮华,只沉淀着属于自己的、冰冷的决心。
她将微型录音笔小心地别在内衣贴近胸口的位置,调整了一下,确保不会滑落,也不会显形。然后,她从旧帆布包的夹层里,摸出一个小小的、塑料质地的草莓发夹。颜色已经有些黯淡,塑料花瓣边缘也有细微的磨损。这是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,用卖废品的钱给她买的,是她童年为数不多鲜亮的记忆。前世,这个发夹被林薇看见,毫不留情地丢进了垃圾桶,骂她“上不得台面”。
秦筝将它握在掌心,塑料硬质的触感有些硌人。她犹豫了一下,没有把它戴在头上,而是放进了烟灰色连衣裙一个极其隐蔽的内衬口袋里。贴近心脏的位置。
做完这一切,她静静地坐在床边,等待。
时间缓慢流淌。
大约九点钟,门外传来规律的敲门声,不轻不重,三下。是陆家的老佣人周妈的声音,平淡无波:“太太,先生请您准备一下,十点出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秦筝应了一声,声音平静。
十点十五分,她打开房门,走了出去。
陆沉昱已经等在楼下客厅。他背对着楼梯的方向,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正在接电话。阳光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冷硬的背影,手工定制的深黑色西装一丝不苟,连袖口露出的一截衬衫,都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。
听到脚步声,他并未立刻回头,直到对着电话那头简短地说了句“就这样”,才挂断,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目光落在秦筝身上。
从上到下,平静地扫过。没有评价,没有皱眉,甚至连一丝意外的波澜都没有。就像审视一件即将带出门的、无关紧要的物品。
秦筝垂着眼,站在原地,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实质,冰冷,具有穿透力,仿佛要剥开她这身过于朴素的衣裙,看到她内里那些翻涌的、截然不同的东西。但她稳住了,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。指尖在身侧,轻轻蜷缩了一下,触碰到烟灰色裙摆柔软的布料。
“走吧。”陆沉昱最终只是吐出两个字,率先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黑色加长轿车已经停在门口,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。
秦筝跟在他身后,保持着两步左右的距离。上车时,她刻意选择了与陆沉昱对角线最远的位置。车厢内空间宽敞,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车载香薰的味道,一种属于陆沉昱的、冷冽又昂贵的味道。
车子平稳驶出别墅区,汇入主干道的车流。
车内一片寂静。陆沉昱似乎完全没有交谈的意愿,他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,指尖在屏幕上滑动,处理着邮件或文件,侧脸线条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影里,显得格外专注而疏离。
秦筝将脸转向窗外,看着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。高楼大厦,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,行人步履匆匆,红绿灯规律地变换。这是一个鲜活、喧闹、充满烟火气的世界,与她过去三个月所处的那个精致牢笼,仿佛两个平行时空。
她放在膝上的手,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胸口的位置。微型录音笔硬质的轮廓隔着衣物传来清晰的触感。它安静地待在那里,等待着。
大约半小时后,车子驶入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,停在了“君悦酒店”金碧辉煌的门口。门童小跑着上前拉开车门。
陆沉昱率先下车。秦筝跟在他身后,踩上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阶。酒店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媒体记者,长枪短炮对准了陆续到来的宾客。当陆沉昱的身影出现时,闪光灯立刻亮成一片,伴随着略显嘈杂的快门声和记者提高音量的提问:
“陆先生,关于城东新区的开发计划,陆氏是否已经确定合作方?”
“陆先生,传闻您与林**婚后感情甚笃,今天林**没有一同前来吗?”
“陆先生,这位是……”
问题纷至沓来,大部分冲着陆沉昱。只有少数几个镜头和目光,好奇地转向了他身后半步之遥的秦筝。目光里带着探究、评估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对上位者身边陌生女伴惯有的审视。
秦筝微微低着头,眼观鼻,鼻观心,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安静与跟随。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,试图刺探她这身与场合格格不入的装扮下,究竟藏着什么身份。烟灰色的裙子在周围一片姹紫嫣红、珠光宝气的女宾中,确实显得过于黯淡。
陆沉昱脚步未停,对周围的喧闹和提问恍若未闻,只在经过某几个熟悉的记者面前时,略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对于有关“林**”和秦筝身份的问题,他置若罔闻。
保安迅速分开人群,护着两人进入酒店大堂。
慈善午宴设在酒店顶层的宴会厅。电梯平稳上行,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。陆沉昱依旧看着手中的平板,仿佛身边的人是空气。
秦筝看着电梯镜面墙壁里映出的自己和他。他高大挺拔,西装革履,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精英气场。而她,像个误入其中的灰扑扑的影子,安静,不起眼,甚至有些瑟缩。一种奇异的分裂感笼罩着她——内里是燃烧的复仇之火与冰冷的算计,外表却必须维持着这副怯懦的假象。
“叮”一声,电梯到达。
宴会厅大门敞开,里面已是衣香鬓影,笑语喧哗。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,空气里飘荡着悠扬的小提琴曲、名贵香水与食物美酒混合的复杂气息。
陆沉昱的出现,立刻吸引了场内不少人的注意。几位生意场上的伙伴和熟人迎了上来。
“陆总,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!”
“沉昱,好久不见。”
陆沉昱脸上适时地浮起那层秦筝熟悉的、恰到好处的社交微笑,疏离却又不失礼数地与人寒暄。他被簇拥着,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一个小圈子的中心。
秦筝被留在了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像一个无声的背景板。没有人特意向她打招呼,偶尔有目光扫过,也很快移开,带着礼貌的忽略。这正是林薇和陆沉昱“需要”的效果——一个安静的、不惹事的、最好能让人忽略其存在的“陆太太”。
她乐得如此。微微垂着头,目光却像最灵敏的雷达,悄然扫视着整个宴会厅。
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,言谈举止间无不透露出这个阶层特有的、经过精心修饰的优越感与距离感。她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,前世曾在类似场合见过,有些对“林薇”(实际是她这个替身)客气疏离,有些则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她的视线在人群中逡巡,寻找着苏姨安排的人。服务生穿着统一的制服,端着托盘穿梭,媒体记者被安排在特定的区域,长焦镜头不时闪动。一张张面孔掠过,年轻,陌生,神情专注或忙碌。她无法确定哪一个是苏姨的人,但相信对方此刻一定也在某个角落,注视着她,以及……可能出现的林薇。
到目前为止,林薇没有出现。这符合林薇一贯的风格——需要她这个替身出面的公开场合,她本人通常不会同时露面,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比较或怀疑。但私下里……秦筝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掠过宴会厅侧门通往休息室和露台的走廊。
陆沉昱与人交谈的间隙,偶尔会极其自然地瞥一眼她的方向,确认她还在原地,没有“失态”或“走远”。那眼神,不像丈夫看妻子,更像主人确认自己的所有物是否安分。
一位端着香槟托盘的服务生从秦筝身边经过。秦筝微微侧身让开,手指似乎不经意地拂过服务生制服袖口一个不起眼的褶皱。动作快得几乎无法察觉。
服务生脚步未停,继续向前走去。
秦筝的指尖,多了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、极薄的便签纸。她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,将纸条拢入掌心,然后顺势将手放回身侧。指尖微动,感受着纸条粗糙的质地。
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。她没有立刻查看,依旧保持着那副低眉顺眼的姿态。
大约过了十分钟,陆沉昱与人谈完一个话题,略微侧头,对秦筝说了一句:“我去那边打个招呼。”他指的是宴会厅另一侧,几位年纪稍长、气度不凡的男士所在的位置。
秦筝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陆沉昱离开,她身边暂时形成了一个微妙的真空地带。没有人主动靠近这个看起来过于沉默寡言的“陆太太”。
她借着去取一杯果汁的机会,走向相对安静的餐饮区。背对着人群,她迅速展开了掌心的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行极小的、打印出来的字:「目标未现身。露台侧,第三盆绿植后,有断续谈话声,约五分钟前,疑似目标女声。持续观察中。」
目标,指的是林薇。
秦筝的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恢复了规律。果然。林薇来了,但没有进入主宴会厅,而是在更私密的区域活动。露台侧……第三盆绿植后。那里相对隐蔽,且远离主厅喧嚣。
她将纸条揉成极小的一团,借着放下果汁杯的动作,指尖一弹,纸团精准地落进了旁边一个装饰性花瓶与墙壁的狭窄缝隙里,消失不见。
然后,她端起那杯几乎没动的果汁,状似随意地,朝着与露台相连的侧门方向,缓缓走去。步伐很慢,目光低垂,像是无所事事,又像是在寻找一个更安静的角落。
侧门虚掩着,通往一条铺设着柔软地毯的走廊,走廊一侧是落地玻璃窗,窗外是延伸出去的宽阔露台,摆放着舒适的藤编桌椅和茂盛的盆栽绿植。此刻,走廊和露台上都空无一人,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隐隐传来。
秦筝在门口略作停顿,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出去。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露台。第三盆绿植,是一株高大的散尾葵,茂密的枝叶在角落投下大片阴影。
那里,此刻看起来空无一人。
但她胸口别着的微型录音笔,似乎隐隐发烫。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露台上的空气比室内清凉许多,带着城市高空特有的微尘气息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噪音。阳光有些烈,她走到散尾葵附近一片有遮阳棚覆盖的区域,在一张白色藤椅上坐了下来。位置选得巧妙,既能观察入口和大部分露台,又恰好被几盆稍矮的绿植略微遮挡,不那么显眼。
她将果汁杯放在面前的圆桌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目光投向远处鳞次栉比的城市天际线,侧影安静得像一幅剪影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露台上依旧只有她一个人。
就在她几乎要以为纸条信息有误,或者林薇已经离开时,一阵极其轻微、被刻意压低的交谈声,顺着风,从散尾葵另一侧的阴影深处,隐约飘了过来。
“……你确定她没发现什么?”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。
秦筝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直了。这个声音,她至死都不会忘记——林薇。
“放心,她那个脑子,能发现什么?”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,有些含糊,语气漫不经心,甚至带着点轻蔑,“整天就知道摆弄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,或者躲在房间里发呆。陆沉昱更不会多看她一眼。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。”
这个男人的声音……秦筝在记忆里快速搜索。不是陆沉昱。有些耳熟,但一时想不起确切是谁。似乎是林薇身边的某个“得力助手”,前世隐约见过几次,帮林薇处理过一些“不方便”出面的事。
“计划……”林薇的声音停顿了一下,似乎吸了口气,“那边催得紧,资金缺口必须尽快补上。陆沉昱这边,还要再加把劲,不能让他起疑。”
“陆沉昱精得很,表面顺着联姻这层关系,该给的便利给了,但核心的东西,半点不松口。”男人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倒是你这边,尽快让她‘适应’角色,别在公开场合出岔子。今天这种场合,她这身打扮……也太寒酸了,万一被人看出来……”
“寒酸怎么了?”林薇冷笑一声,那熟悉的、刻薄的调子又回来了,“一个替身,要什么光鲜?越不起眼越好。真让她穿金戴银,学了我的样子到处招摇,才是麻烦。她只要乖乖当好她的影子,别给我惹事,等事情了结……”
后面的话,声音更低,几乎融进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中,听不真切。
但“替身”、“影子”、“事情了结”这几个词,像淬了毒的冰锥,狠狠扎进秦筝的耳膜。
她放在膝上的手,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,疼痛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和冷静。胸腔里,那枚微型录音笔正在无声地工作,将这几句断续却致命的对话,牢牢刻录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男人的声音忽然警觉道。
一阵轻微的窸窣声,像是有人快速离开了阴影处。
秦筝立刻收回投向远处的视线,微微偏过头,仿佛刚刚被露台入口的声音惊扰。
入口处,陆沉昱的身影出现在那里。他站在门边,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露台,最后落在秦筝身上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看着她,看了几秒钟。
秦筝适时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、被突然发现的不安和拘谨,站起身,轻声解释:“里面有点闷,我出来透透气。”
陆沉昱没有说话,只是迈步走了过来。他的脚步落在露台的地砖上,沉稳而清晰。他在秦筝面前的圆桌旁停下,距离不远不近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“好。”秦筝顺从地点头,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失去气泡的果汁。
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,陆沉昱忽然开口,目光落在她过于朴素的烟灰色裙子上,停留了一瞬。
“下次,”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“穿得稍微正式一点。”
秦筝抬起眼,对上他的视线。他的眼睛很深,像寒潭,此刻映着她苍白平静的脸。
“好的。”她应道,声音温顺。心底却一片冰冷笑意。正式一点?像林薇那样吗?可惜,她再也不会了。
陆沉昱似乎对她这副乖顺的样子还算满意,没再多说,转身率先往回走。
秦筝跟在他身后,目光掠过散尾葵那片阴影。枝叶微微晃动,早已空无一人。
但刚才那几句对话,连同胸口录音笔冰凉的触感,已深深烙印。
回到喧嚣的宴会厅,气氛依旧热烈。陆沉昱重新融入他的社交圈,秦筝也回到了她背景板的位置。
午宴正式开始,宾客落座。秦筝的位置被安排在陆沉昱身边。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,席间话题不断。秦筝吃得很少,只是偶尔动一下筷子,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听着。
坐在陆沉昱另一侧的,是一位五十岁左右、气质儒雅的男士,姓王,是某基金会的负责人,也是这次慈善午宴的主要发起人之一。他与陆沉昱似乎私交不错,谈话间少了几分客套,多了些随意。
话题不知怎么,转到了家庭和孩子。
王先生感叹道:“沉昱啊,看你如今成家立业,事业有成,真是后生可畏。说起来,你和薇薇结婚也快半年了吧?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?老爷子可盼着呢。”
这话一出,桌上几位相熟的宾客也都笑着附和,看向陆沉昱和秦筝。
秦筝握着筷子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她垂着眼,盯着骨瓷碟边缘细腻的花纹,等待着陆沉昱的回答,也等待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、探究的目光。
陆沉昱神色未变,端起茶杯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,才淡声道:“不急。薇薇身体需要调养,公司事情也多。”
很官方的回答,将原因推给了“林薇”的身体和事业,听起来合情合理,又滴水不漏地回避了实质。
王先生笑了笑,似乎也不意外,转而看向秦筝,语气温和:“陆太太也要多注意身体。看你气色,是有些单薄。年轻人,别只顾着忙,健康最重要。”
这关怀来得突兀,却又符合长辈对晚辈的善意。秦筝抬起眼,看向王先生,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细弱:“谢谢王伯伯关心。”
她回答时,眼睫微颤,带着些许被突然关注的怯意,恰到好处。
王先生看着她,眼神似乎在她过于素净的脸上和衣服上停留了半秒,随即和蔼地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但秦筝注意到,陆沉昱在王先生说话时,目光也几不可察地在她脸上掠过,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捉摸的东西,像是探究,又像是别的什么,快得无法捕捉。
午宴的后半程波澜不惊。
慈善拍卖环节,陆沉昱代表陆氏,拍下了一幅不算起眼但颇具意义的青年画家作品,金额适中,既体现了支持,又不过分张扬。整个过程,秦筝只是安静地坐着,看着。
当拍卖师落槌,宣布陆氏集团竞得拍品时,现场响起礼貌的掌声。不少目光再次聚焦到陆沉昱身上,以及他身边始终安静得几乎像不存在的秦筝。
那些目光里,有羡慕,有算计,有纯粹的好奇,也有不易察觉的审视。秦筝能感觉到,自己这身打扮和过于低调的举止,在今天的场合,本身就成了一种无声的“异常”,引来了一些猜测。但这猜测,目前还被控制在礼貌和好奇的范围内。
拍卖结束,午宴也接近尾声。宾客开始陆续起身,互相道别,寒暄。
陆沉昱也与几位重要人物做了最后的交谈。秦筝跟在他身边,扮演着无声的附属品。
离开酒店时,门口的媒体依旧守候着。这一次,有几个镜头特意对准了秦筝,似乎想捕捉这位鲜少露面的“陆太太”更多的细节。秦筝依旧微微低着头,快步跟在陆沉昱身后,坐进了车里。
车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窥探。
车厢内恢复了来时的寂静。陆沉昱依旧在处理他的公务,仿佛刚才几个小时的社交活动不曾消耗他半分精力。
秦筝看着窗外,城市的轮廓在下午的光线里渐渐柔和。她抬手,状似无意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,指尖轻轻拂过胸口。
微型录音笔硬质的外壳,隔着衣料,传来真实而安稳的存在感。
今天,只是开始。
她拿到了第一份,可能微不足道,却至关重要的证据。
林薇的焦躁,那个神秘男人的存在,他们对“计划”的提及,以及陆沉昱在公开场合对她这个“替身”不动声色的维护与忽略……
所有这些碎片,都将被她一点点收集、拼凑。
车子驶向郊区,驶向那座华丽的牢笼。
但秦筝知道,那牢笼的门,已经在她面前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而她,必将亲手将那缝隙,撕扯成足以让所有黑暗曝光的、巨大的裂口。
回到别墅,天色尚早。
林薇竟然在家。她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,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。看到陆沉昱和秦筝进来,她抬了抬眼,目光先在陆沉昱身上停留了一瞬,带着询问,随即转向秦筝,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回来了?”林薇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午宴还顺利?”
“嗯。”陆沉昱应了一声,脱下西装外套递给迎上来的佣人,松了松领带,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,姿态放松了些许,但那股疏离感依旧存在。
秦筝站在原地,低声答了句:“顺利。”
林薇的目光在她那身烟灰色裙子上打了个转,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,像是嘲讽,又像是满意。她没再对秦筝说什么,转向陆沉昱,语气变得自然亲昵了许多:“王伯伯那边怎么样?没再提别的吧?”
“没有,按预期。”陆沉昱接过佣人递上的水,喝了一口,言简意赅。
“那就好。”林薇似乎松了口气,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,指尖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滑动了几下,“城东那个项目,张总那边又递了新方案过来,我看了一下,条件比之前优厚,但细节上还有些问题,晚上你有空的话,我们……”
她开始说起公事,语速平稳,条理清晰,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。陆沉昱听着,偶尔插一两句话,提出关键点。
秦筝像空气一样被晾在客厅入口处。她等了几秒,见两人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意思,便悄无声息地转身,准备上楼回自己的房间。
“秦筝。”林薇的声音忽然响起,不高,却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。
秦筝脚步顿住,转过身。
林薇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,看向她,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:“今天没出什么岔子,算你表现还行。不过,你这身衣服……”她顿了顿,像是斟酌用词,“以后出席正式场合,注意点影象,别丢了陆家和林家的脸。明天我会让人送几套合适的过来。”
“是,姐姐。”秦筝垂下眼,应道。
“去吧。”林薇挥了挥手,像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,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电脑和与陆沉昱的对话上。
秦筝转身上楼,步伐平稳。直到回到那间熟悉的卧室,反手锁上门,背靠着门板,她才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客厅里林薇和陆沉昱隐约的交谈声,透过厚重的门板和长长的走廊,已微不可闻。
她走到床边,从枕头底下拿出那部手机。屏幕亮起,有一条未读信息,来自苏姨。
「午宴结束?人已撤。照片拍到几张,包括目标女在露台附近出现(侧影,不够清晰),以及目标女与一陌生男子先后从酒店侧门离开(间隔五分钟)。男子照片已发你加密邮箱。老陈师傅那边有进展,见面详谈。注意安全。」
秦筝迅速回复:「收到。晚上联系。」
她删掉信息,将手机藏好。然后,她走进与卧室相连的浴室,打开水龙头,让哗哗的水流声充斥整个空间。
做完这些,她才小心地从内衣里取出那枚微型录音笔。指示灯显示工作已停止。她按下了播放键,将音量调到最低,凑到耳边。
先是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和风声,然后,那两句断续却清晰的对话,再次响起——
“……你确定她没发现什么?”
“放心,她那个脑子,能发现什么?……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。”
“……那边催得紧……陆沉昱这边,还要再加把劲……”
“……尽快让她‘适应’角色……等事情了结……”
声音有些模糊,夹杂着环境噪音,但林薇的声线,以及那个男人话语中的关键信息,足够清晰。
秦筝反复听了三遍,确认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录了下来。然后,她将录音笔连接上手机(通过一个不起眼的转换头),将这段不足一分钟的音频文件,加密传输到了苏姨提供给她的一个云端存储空间。
做完这一切,她将录音笔重新藏好,这才走到洗手台前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
镜中的脸,湿漉漉的,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。眼底那团冰冷的火焰,在氤氲的水汽后,燃烧得愈发沉静而炽烈。
今天,她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。
拿到了录音,确认了林薇私下与不明男子接触,苏姨那边也有了关于老陈师傅和母亲遗物的进展。
网,已经悄然张开。
而林薇和陆沉昱,还有那些将他们的人生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人,似乎还毫无察觉,依旧沉浸在他们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幻梦里。
秦筝用毛巾擦干脸,指尖拂过冰凉的镜面,勾勒出自己模糊的轮廓。
好戏,才刚刚开场。
她会让所有人看到,影子,是如何吞噬掉光,然后,成为新的、更令人战栗的光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