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没了。我在不动产登记中心查到的。过户日期，三个月前。新业主：沈雨。

我供了八年的房子。每个月三千三，风雨无误，九十六期。现在业主栏上，

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名字。不。不陌生。我老公赵刚的大学同学，他嘴里的“白月光”。

柜员喊我：“女士？还查别的吗？”“不用了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很平。把打印件叠好，

放进包里。包的内侧夹层里，有一支录音笔。开着的。1.我到家的时候，赵刚还没回来。

冰箱里有早上剩的半盘土豆丝，我热了热，就着白饭吃了。七点四十，他进门。“吃了没？

”他换鞋。“吃了。”“我也吃了，跟客户应酬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看都没看我。我洗碗。

他躺沙发上刷手机。跟过去八年的每一个晚上一样。“明天周末，你想干嘛？”我问。

“睡懒觉。”他打了个哈欠，“最近累死了，业绩不好，月底冲不上去。”业绩不好。

这句话他说了三年了。三年前开始，他每个月都说“业绩不好”“钱紧”“省着点花”。

我信了三年。他十一点睡着了。我等到十一点半，从他床头摸起他手机。密码没变，

还是他的生日。微信没翻到什么。他删得干净。但他忘了一个东西。银行APP的交易记录。

我往下翻。每个月15号，固定转账。收款人：沈雨。金额：5000。我一页一页翻。

五千，五千，五千，五千。三十八个月。从三年零两个月前开始，没断过一次。手指停住了。

不是因为数字。是因为相册。他相册最后一张，是一张女人的侧脸照。浅灰色连衣裙。

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。备注写着：16周+3。我把手机放回原位。走到阳台。外面很安静。

我站了一会儿。没哭。不是不想哭。是来不及。我还有很多账要查。2.第二天一早，

赵刚还在睡。我出了门，说去超市。没去超市。去了银行。

柜员帮我打了赵刚名下储蓄卡近三年的流水。我是联名账户的副卡持有人，有权限查。

十八页。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，一页一页看。做了八年记账会计，数字是我的母语。

每月15号，转沈雨，5000。三月、六月各一笔大额：8600、15200。

备注栏空白。但我查了日期。八千六那天，是某珠宝品牌的会员日。一万五千二那天，

是某奢侈品牌的年中活动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没有戒指。结婚八年，

我的婚戒是380块的银镀金。他说“以后赚钱了换个好的”。说了八年。中午回家，

赵刚醒了。“买了什么？”他问。“没什么合适的。”“你就是这样，逛半天不花钱。

”他笑了一声。我也笑了。没接话。其实我想起很多事。上个月我在超市，

等到晚上八点才去。因为八点以后蔬菜打折。蔫了的西红柿，一块五一斤。新鲜的三块二。

我买了一块五的。我每天带饭上班。前一晚的剩菜，装在洗干净的外卖盒里。

同事点二十八的盒饭，我摇头：“不用，带了。”一年前我想报一个会计继续教育的课程。

一千二。我跟赵刚提了一句。他说：“现在钱紧，等缓缓吧。”一千二。

那个月他转了一万五千二给沈雨买包。我在银行大厅坐了很久。不对。不是很久。二十分钟。

我算了一下。38个月×5000=19万。珠宝、包、零散转账：约11万6千。

加上我还不知道的。至少三十万。但这还不是最大的那笔。最大的那笔，

是我供了八年的房子。一百五十二万。我打开手机计算器。按了几个数字。然后锁屏，起身，

走了。3.周一我请了半天假。去了南城。流水里有一笔长期支出：每月2800，

收款方是一家物业公司。物业费。物业费意味着房子。我查了这家物业公司管理的小区。

翡翠半岛，南城高档社区。均价两万三一平。我站在小区门口看了十分钟。没进去。

不需要进去。我该看的，在另一个地方。回家后，赵刚不在。

我从书房柜子里翻出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。半年前，他拿回来让我签的。“银行转贷，

利率低一点，签个字就行。”他是这么说的。我翻开。一页一页看。上次签的时候没细看。

他催得急，说“银行下班了快点”。我签了。现在我看清楚了。不是转贷合同。

是房屋买卖合同。卖方：赵刚。买方：沈雨。成交价：152万。

我的签字在“共有人同意出售”那一栏。白纸黑字。我自己签的。我盯着那几个字。周敏。

我的名字。我自己写上去的。那天他站在我旁边，笑着说：“我还能骗你不成？

”我把文件袋放回原位，一页没动。站起来，去洗了个手。手很稳。我打了个电话。

“方律师吗？我是周敏。我想咨询一个事。”4.方圆是我中学同学的老公，做民事诉讼的。

我们约在他律所见面。我把银行流水、不动产登记信息、房屋买卖合同的照片摆在他面前。

他看了五分钟。“你老公把婚内共同财产卖了，钱转给了第三方。”“对。”“你签了字。

”“他告诉我是转贷。”“这一点很关键。”方圆说，“如果能证明你当时受了欺骗，

不知道是卖房合同——这个签字的效力可以挑战。”“怎么证明？

”“证人、录音、短信都行。他跟你说‘转贷’的时候，有没有别人在场？”我想了想。

没有。就我们两个。“那你需要录音。”方圆说，“让他在自然对话中承认当时骗了你。

”“还有呢？”“所有转给沈雨的钱，属于婚内共同财产的擅自处分。你可以主张追回。

”方圆看着我，“这个数目不小。你准备好了吗？”“我做了八年的账。”我说。

“给别人做的。现在该给自己做一本了。”当天下午，我买了一支录音笔。松下的，

256块。不贵。但够用。那天晚上，赵刚回来，看起来心情不错。“老婆，有件事。

”“嗯？”“保险公司说我们那个房贷险要更新条款，需要你签个字。”他又来了。

我看着他。他笑着递过一个文件夹。我接过来，没翻。“我看看，明天签给你。

”他愣了一下。“看什么看，就一个格式条款——”“刘姐说了，签什么都要看清楚。

”我笑了笑，“她们财务部的规矩。”他没再说什么。但他眼神变了一下。很快，

又恢复正常。“行，你看吧。”他去洗澡了。我打开那个文件夹。不是保险条款。

是一份个人连带担保书。如果我签了，他名下三十万的贷款，我要共同偿还。

我把文件夹合上。录音笔在我外套口袋里。第二天一早，赵刚出门了。我坐在客厅里，

接到一个电话。“小敏啊。”婆婆。“妈。”“刚子说你们在办一个保险的事，让你签个字，

你别磨磨蹭蹭的。”“妈，什么保险啊？”“我也不太懂，反正刚子说对你们都好。

赶紧签了吧，别耽误事。”我握着手机。婆婆知道。她什么都知道。“好的妈，我看看。

”挂了电话。我低头看那份担保书。三十万。他欠了三十万。房子卖了一百五十二万，

转了六十八万给沈雨，剩下的还完贷款所剩无几。他自己花光了。现在又来找我填坑。

我把担保书拍了照。存进一个单独的手机相册。密码锁。5.周三晚上，赵刚洗澡。

他手机放在茶几上。震了一下。屏幕亮了。我没想偷看。但那条消息太大，自动弹出来了。

微信备注名：“雨”。内容：老公，宝宝今天踢我了，好用力。配了一个笑脸。我看了三秒。

屏幕暗了。浴室里水声还在响。他在浴室里哼歌。我没听过他哼歌。至少在这个家里没有。

那天晚上，我没睡。不是睡不着。是在做表。我打开电脑，

用Excel做了一份财务对照表。标题：《赵刚-沈雨资金往来明细》。

左边一栏：日期。中间一栏：金额、用途。右边一栏：同日期，周敏的消费记录。

2023年3月15日。左边：转沈雨5000。右边：超市，晚8点，打折蔬菜，

17.6元。2023年6月20日。左边：转沈雨15200（某奢侈品牌）。

右边：会计课程1200元——未报名（备注：赵刚说“钱紧”）。2023年9月3日。

左边：西餐厅消费864元。右边：周敏生日——无消费记录。一行一行。三十八个月。

每一行都是两个世界。凌晨两点，我做完了。底部汇总：转账合计：190,000元。

珠宝/礼物：116,000元。房租/物业：106,400元。

房屋出售转账：680,000元。其他：17,600元。总计：1,110,000元。

一百一十一万。我的工资，月薪六千五。不吃不喝，十四年零三个月。我关掉电脑。

去阳台站了一会儿。风很凉。然后回去睡了。明天还得上班。6.接下来一周，

我做了几件事。第一件：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房。城中村，十五平，月租八百。一张床，

一个桌子，一个衣柜。窗户朝东。我带了几趟东西过去。每次下班后拎一个袋子，不多，

换洗衣服、证件、一盆小绿萝。赵刚没注意到。八年了，他从来不打开我的衣柜。

第二件：去银行冻结了联名账户里我名下的余额。不多。一万两千三。但这是我的。第三件，

也是最关键的。周六下午，婆婆打电话来。“小敏，明天到家里吃饭，你大姑姐也来。

”“好的妈。”“对了，那个保险的事——”“妈，”我说，“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个事。

”“什么事？”“我们那套房子，最近涨了不少吧？我同事说她们小区都涨了一万多一平了。

”电话那头，婆婆沉默了两秒。“是，是涨了不少。”“那挺好的，安心了。”我说。

“你就安心住着，别瞎想。”婆婆声音紧了一下，“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。”好好住着。

房子三个月前就卖了。她让我“安心住着”。我挂了电话。录音笔在外套口袋里。这一段，

录到了。周六晚上，赵刚回来。我在厨房做饭。“明天去妈那儿吃饭，你别做太多菜了。

”他说。“知道了。”“对了，那个文件你签了没？”“还没呢，我明天再看看。

”“你怎么这么磨叽——”“着什么急。”我端菜出来，“又不差这一天。”他看了我一眼。

没再说什么。我坐下来吃饭。鸡蛋炒西红柿，一个青菜，米饭。跟过去八年一样。

但这是我在这张桌子上吃的最后几顿饭了。吃完饭，我洗碗。赵刚在客厅打游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