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

眼前四张熟悉的脸，突然变得陌生。

我猛地推开面前的妇人，踉跄后退。

“你是谁？”

我娘僵在原地。

她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。

“幺妹，我是娘啊。”

娘？

我茫然地望着她。

脑中只剩一片空白。

我明明应该认识她，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她的名字。

天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，立刻将我拉到身边。

“华昭，别怕。”

“这些恶鬼想骗你离开母后。”

我爹气得举起刀。

“你放屁！”

天帝抬手挡住刀锋，神力与鬼气猛然相撞。

整座祭台被震出一道裂缝。

哥哥和姐姐想靠近我，我却本能地抬手挡在天后面前。

“别过来！”

这句话落下，四个人全都停住了。

哥哥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
姐姐低头擦了擦眼泪。

我爹张着嘴，半晌没能发出声音。

只有我娘还看着我。

“幺妹，你真不认得我们了？”

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。

我不认识他们。

可看见他们难过，我为什么也会疼？

云皎悄悄退到洗尘神火边，想烧掉剩下的符灰。

姐姐突然冲过去，一把扣住她的手腕。

“是你动的手！”

云皎慌忙挣扎。

“我只是想帮姐姐摆脱心障！”

“八十九年的家人，在你嘴里是心障？”

姐姐一巴掌扇在她脸上。

云皎摔倒在地，半边脸迅速肿起。

天后下意识想去扶她。

我娘看见这一幕，突然笑了。

“你说想补偿幺妹。”

“她被逼着下跪时，你在哭。”

“她被割断亲缘时，你也在哭。”

“可你除了哭，什么都没拦。”

“倒是这个占了她身份的人挨一巴掌，你立刻就心疼了。”

天后的脚步停住。

“不是这样的......”

“我只是养了皎皎八十九年。”

我娘盯着她。

“原来你也知道，养了八十九年的感情割不断。”

“那你凭什么逼我闺女忘了我们？”

天后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。

天帝怒声道：

“够了！”

“区区凡人，也敢质问天后？”

“八十九年又如何？帝族血脉不可流落阴司。她既已归位，就该斩尽凡缘！”

我爹看着他，突然一刀劈向祭台。

供奉天族先祖的金案从中裂成两半。

“你的血脉这么金贵，怎么八十九年前没护住她？”

“她高烧快死的时候，你在哪？”

“她被人欺负的时候，你在哪？”

“她送走家里一个又一个亲人的时候，你又在哪？”

“现在人死了，你们倒跑出来抢女儿了。”

天帝被问得脸色铁青。

我看着爹手里的刀，脑中忽然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。

寒冬。

昏暗的灶房。

一个高大的男人蹲在地上磨刀，却故意把声音放轻，怕吵醒生病的我。

我下意识开口：

“爹......”

男人猛地抬头。

可那一瞬间的记忆很快消散。

我抱住脑袋，疼得跪倒在地。

云皎突然尖声道：

“忘尘礼已经完成了！”

“她不记得你们，说明天意要她斩断凡缘！”

“带她走只会害死她！”

话音未落，娘已经扑到我身边。

她割开自己的手掌，将血按在我的眉心。

“记不得也没关系。”

“娘一件一件讲给你听。”

血光没入我的神魂。

无数画面猛地涌进脑海。

有人背着我走了三十里山路。

有人将唯一的鸡蛋藏进我的粥里。

有人挡在我身前，被恶霸打断肋骨。

还有人每月走十几里路，只为了给我送一袋粮食。

他们的脸依旧模糊。

可那份疼爱，谁也洗不掉。

我睁开眼，一把抓住娘的衣袖。

“别走。”

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
“娘不走。”

“这次谁也别想把咱们分开。”

就在此时，判官将一卷发黄的案册扔到祭台中央。

“八十九年前的帝女失踪案，阴司已经查清。”

“此事从来不是意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