滨海市的梅雨季,永远伴随着黏腻的湿热与没完没了的冷雨。
晚上九点零七分,苏晚蜷缩在卧室的地毯上,右手死死捂着右下腹部,额头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,顺着下颌线滴落,砸在浅灰色的地毯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肚子里的绞痛一阵比一阵猛烈,像有一把生锈的钝刀,正一下下剐着她的内脏。疼得她浑身发抖,牙齿咬得嘴唇渗出血丝,连呼吸都变得细碎而艰难。
她摸出枕边震动的手机,屏幕微弱的光映出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。指尖颤巍巍点开通讯录,找到那个置顶的备注——【陆时衍】,指尖在拨号键上悬了足足三分钟,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算了。
他今天去邻市谈一个上亿的合作项目,走之前特意叮嘱过,让她乖乖在家待着,别添乱。
苏晚太了解陆时衍了。
在他眼里,她的“小打小闹”从来都不算事。不像林若微,哪怕只是打个喷嚏,他都能连夜飞回来探望。
她咬着牙,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,换了一身衣服,扶着墙一步步挪向玄关。
雨下得很大,砸在落地窗上噼里啪啦作响,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亮一暗,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。
打车软件显示附近无车,苏晚撑着伞,一步一挪地走向小区门口的马路。每走一步,右下腹的绞痛就加剧一分,疼得她眼前发黑,只能扶着路边的梧桐树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雨幕模糊了视线,来往的车辆溅起一片片水花,打湿了她的裤脚,冰冷刺骨。
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,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缓缓停在她面前。车窗降下,露出助理小陈焦急的脸:“苏**!先生让我来接您去医院!他说谈完项目就过来,您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?”
苏晚扯着嘴角,想挤出一个轻松的笑,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:“没事,小陈,可能就是吃坏肚子了,去诊所拿点药就行。”
她不想让陆时衍担心,更不想成为他谈生意路上的“累赘”。这五年,她一直活在“不添乱”的准则里,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他“懂事的女朋友”的角色。
“不行!您脸色太苍白了!”小陈不由分说,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扶她进去,“先生特意交代了,您身体不舒服必须第一时间送医,我不敢违抗。”
宾利平稳地驶入雨夜,苏晚靠在柔软的座椅上,疼痛让她几乎失去意识。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下午看到的那条朋友圈——
陆时衍的朋友圈,只对林若微可见。
照片里,陆时衍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,站在高级餐厅的落地窗前,身边依偎着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林若微。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芒果蛋糕,笑靥如花,配文:【微雨之夜,有你足矣。】
苏晚的心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比肚子上的绞痛更疼。
她记得,陆时衍说过他最讨厌芒果的味道,觉得甜腻腻的发慌。可林若微喜欢,他就可以连吃三块,还一脸宠溺。
她记得,她为了给陆时衍做他爱吃的糖醋排骨,练了无数次火候,最后端上桌时,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,说“味道一般”。
原来不是味道一般。
是做的人,不是林若微。
宾利最终停在市一院的急诊门口,小陈小心翼翼地扶着苏晚下车,撑着伞护着她冲进急诊室。
一系列检查下来,医生拿着报告单,眉头紧锁:“急性阑尾炎,而且已经化脓了,必须立刻手术,再晚一点可能会穿孔引发腹膜炎,危及生命。”
“手术?”苏晚浑身一软,差点跌坐在椅子上,“可是……我联系不上他啊。他在谈项目,手机关机了。”
小陈也慌了:“苏**,这……先生的电话我也打不通,要不我们再等等?”
“等什么等?病人情况危急!”医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“家属呢?让家属签字!”
苏晚看着医生递过来的手术同意书,指尖冰凉。
她是单身,没有结婚,陆时衍是她唯一的“家属”。
小陈也急得满头大汗,一遍遍拨打陆时衍的电话,听筒里始终传来冰冷的“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”。
“医生,能不能……先手术?我有钱,我可以签字。”苏晚咬着牙,伸手接过了那张同意书。她的手抖得厉害,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。
“医院有规定,必须家属签字才能手术。”医生叹了口气,“我们也没办法,总不能拿病人的生命去赌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墙上的挂钟从九点十五分,走到了十点,又走到了十一点。
苏晚的肚子越来越疼,疼得她蜷缩在急诊室的长椅上,浑身冷汗浸湿了单薄的外套。她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,有的有人陪着,有的打着点滴,只有她,孤零零地坐在这里,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。
小陈站在一旁,急得团团转,时不时抬头看向急诊室的门口,又低头看看手机,始终没有陆时衍的消息。
“苏**,要不……我再试试联系先生?”
“不用了。”苏晚虚弱地摆了摆手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“他忙,别打扰他。”
她闭上眼,脑海里全是陆时衍的样子。
那个在大学毕业典礼上,站在演讲台中央,光芒万丈的少年。那个在她被欺负时,挺身而出,说“有我在”的少年。那个说过要护她一生一世,要给她一个家的少年。
原来,都是假的。
或者说,都只是给林若微的“替身”准备的。
凌晨十二点整,急诊室的门被推开,林若微穿着一身精致的碎花连衣裙,踩着高跟鞋,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,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。
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,眼底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柔弱,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。
一看到苏晚,她的眼睛就亮了一下,随即又飞快地黯淡下去,换上一副担忧的模样,快步走过来,拉住苏晚的手:“晚晚,你怎么了?听说你住院了,我和时衍担心坏了!”
苏晚的手被她拉着,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。
她明明疼得几乎晕厥,却还是强撑着,抬起头,看向林若微身后。
空的。
陆时衍,没有来。
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苏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是啊,”林若微笑了笑,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桶,“时衍还在谈收尾的项目,走不开,特意让我给你带了点燕窝粥,补补身体。”
燕窝粥。
苏晚看着那桶精致的粥,眼底一片死寂。
她记得,陆时衍说过,他不喜欢燕窝,觉得腥气。可林若微喜欢,他就可以天天喝。
而她,苏晚,连喝一碗白粥,都要看他的心情。
“我不用了。”苏晚轻轻抽回手,声音冷得像冰,“我要手术,需要家属签字。”
林若微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,随即又换上那副柔弱的样子:“哎呀,晚晚,真是不好意思,我也不是家属,没法给你签字。要不你再等等时衍?他应该很快就来了。”
她特意加重了“很快”两个字,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炫耀。
苏晚闭上眼,不再看她。
很快?
从晚上九点到现在凌晨十二点,三个小时,他连一个电话都没有。
林若微坐在苏晚旁边,自顾自地打开保温桶,盛了一碗燕窝粥,小口小口地喝着,嘴里还不忘念叨:“晚晚,你说你也是,怎么这么不小心?吃坏肚子多难受啊。不像我,体质一直好,就是有点小感冒,时衍都紧张得不行,连夜赶回来陪我去医院。”
她顿了顿,又故作惋惜地说:“对了,下午我给时衍发微信,说我有点肚子疼,他立马就把手里的会议停了,开车送我去医院检查,还好只是虚惊一场。要是我真有什么事,他肯定急疯了。”
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尖刀,狠狠扎进苏晚的心脏。
肚子疼。
林若微只是有点肚子疼,他就可以放下上亿的项目,连夜赶回来。
而她,急性阑尾炎化脓,生命垂危,他却连一个电话都没有。
苏晚的肚子,绞痛得更厉害了。她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,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疼。
是因为心死。
五年的青春,五年的付出,五年的痴心妄想。
在这一刻,彻底碎成了粉末。
林若微喝完粥,擦了擦嘴角,站起身:“哎呀,时衍给我发微信了,说项目谈完了,马上就过来。我得回去给他准备换的衣服,就不陪你了。晚晚,你乖乖等他啊,他肯定会好好补偿你的。”
说完,她拎着空的保温桶,踩着高跟鞋,哒哒哒地走了。走到急诊室门口时,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苏晚,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苏晚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凌晨十二点三十五分。
陆时衍,还没来。
小陈也看不下去了,走到苏晚身边,低声说:“苏**,我再打一次,实在不行,我就去先生谈项目的酒店找他!”
他刚拿出手机,就看到急诊室的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孩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通知单:“苏晚是吗?家属呢?手术同意书签了吗?再不签,病人真的有危险!”
苏晚深吸一口气,撑着冰冷的长椅,慢慢站起身。
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乌青,浑身都在发抖,却挺直了脊背。
“我签。”
她接过那张手术同意书,拿起笔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一笔一划,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字迹潦草,却坚定。
护士看着她,叹了口气:“姑娘,坚强点,手术会顺利的。”
苏晚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她被护士推进了手术室。
无影灯亮起的那一刻,苏晚闭上眼,眼泪终于汹涌而出。
陆时衍。
这一次,我不等你了。
也不怪你。
只是,我好像,再也没有力气爱你了。
麻醉剂缓缓注入体内,意识渐渐模糊。苏晚的脑海里,最后闪过的,是林若微那张得意的脸,和那句“时衍马上就来”。
真是可笑。
她的手术,成了林若微炫耀的资本。
而她的爱人,成了别人的陪衬。
不知过了多久,苏晚被推出了手术室。
她躺在病床上,麻药还没退去,意识有些模糊。耳边传来护士的声音:“术后注意休息,禁食禁水二十四小时,有什么不舒服及时按铃。”
她费力地睁开眼,看向病房门口。
空的。
陆时衍,依旧没有来。
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亮着,是小陈发来的消息:【苏**,先生刚给我回电话了,说他在路上了,让你好好休息,别生气。】
别生气?
苏晚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她有什么资格生气?
她不过是他的替身,是他用来怀念林若微的工具人。
他来不来,又有什么关系呢?
麻药的效力渐渐退去,伤口的疼痛开始席卷全身,像潮水般,将她淹没。可比起身体的疼,心里的疼,更像是万箭穿心。
她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睡着就不疼了。
睡着,就不用再想他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苏晚被一阵手机提示音吵醒。
她费力地抬起手,拿起手机。
屏幕上弹出的,是陆时衍的朋友圈。
最新的一条,是十分钟前发的。
照片里,他坐在一辆豪车的副驾驶座上,侧脸线条完美,眼神温柔。身边,林若微依偎在他怀里,手里拿着一束玫瑰花,笑得一脸幸福。
配文:【忙完了,接微微回家,雨夜有你,便是心安。】
下面的评论,全是羡慕的。
【时衍哥和微微姐也太甜了吧!】
【天生一对!锁死!】
【微微姐好幸福,时衍哥也太宠了!】
苏晚看着那张照片,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来了。
他终于来了。
只是,他来接的,是林若微。
不是她。
她躺在病床上,刚做完手术,浑身是伤,孤零零地待在冰冷的病房里。
而他,抱着他的白月光,坐在温暖的车里,准备回家。
苏晚的眼泪,再次无声地滑落。
她点开陆时衍的聊天框,输入了一句话,又删掉,重新输入。
最后,只留下两个字。
【分手。】
发送成功。
她放下手机,闭上眼,任由眼泪浸湿了枕头。
窗外的雨,还在下。
这场雨,下湿了她的手术服,下湿了她的青春,也下死了她五年的爱情。
陆时衍。
从此,两不相欠。
而此刻,铂悦滨江的豪宅里。
陆时衍刚把林若微送回家,坐在沙发上,刷着手机。
他看到了苏晚发来的“分手”两个字,微微一愣。
随即,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。
“闹脾气也不知道分个时候。”
他拿起手机,拨通了苏晚的电话,听筒里传来冰冷的“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”。
“又是这样。”陆时衍不耐烦地皱了皱眉,随手把手机扔在一边,起身走向阳台。
林若微依偎着走过来,拉住他的手臂,脸上带着柔弱的担忧:“时衍,怎么了?苏晚姐是不是生气了?要不你给她回个电话吧,她就是性子软,哄哄就好了。”
她心里却在暗自得意。
苏晚,你也有今天。
你的陆时衍,最终还是我的。
陆时衍低头看了看林若微,眼神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:“不用管她,她就是想让我哄她。等她气消了,自然就回来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她好像很生气。”林若微故作担忧地说,“下午我去医院看她,她脸色很差,好像是住院了。”
“住院?”陆时衍皱了皱眉,“什么病?”
“听护士说,好像是急性阑尾炎,刚做完手术。”林若微小心翼翼地说,“我给她带了燕窝粥,她也没喝,好像还在生气。”
陆时衍的脸色,沉了下来。
急性阑尾炎?
手术?
他怎么不知道?
小陈怎么没跟他说?
他拿起手机,再次拨通小陈的电话。
“先生。”小陈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。
“苏晚住院了,怎么回事?”陆时衍的声音冰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“我……我给您发消息了,您没回。”小陈低声说,“苏**说不让打扰您,她自己签字做了手术。”
“她自己签的字?”陆时衍的心头,猛地一沉。
“是。”
挂了电话,陆时衍的脸色,瞬间变得难看。
他想起苏晚刚才发来的“分手”两个字,心里莫名的有些烦躁。
“时衍,你别生气,”林若微轻轻拍着他的背,“苏晚姐就是太懂事了,不想给你添麻烦。等你明天去看看她,好好哄哄,她肯定就原谅你了。”
陆时衍没有说话,只是眼神沉沉地看向窗外的雨夜。
他好像,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。
又好像,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人。
但看着身边林若微温柔的笑脸,他还是压下了心底的那一丝异样,伸手将她搂进怀里。
算了。
不过是闹脾气的小把戏。
等明天,他去医院给她带点礼物,道个歉,这事就过去了。
毕竟,她爱了他五年。
怎么可能真的离开他?
陆时衍低头,吻了吻林若微的额头,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。
雨夜微凉。
病床上的苏晚,流干了最后一滴眼泪,闭上了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