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的行李箱,比花还先到
电梯门一合,我手里的花束就被空调风吹得一抖,花刺扎进掌心,疼得清醒。
走廊灯坏了半截,墙上贴着“注意防盗”的红纸,像谁在提醒我别太天真。
钥匙刚**锁孔,门先从里面开了。
顾夏抱着一只银色行李箱站在门口,肩上还挂着一袋水果,像刚搬完家,又像刚跑完一场。
顾夏抬眼看我,嘴角想笑没笑出来: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“我住这儿。”我把花往后藏了藏,花瓣蹭到外套,沾了一点水,“沈妍呢?”
顾夏的手指扣在行李箱拉杆上,指节发白:“沈妍说……让你晚点回来。”
那句话像一根细线,轻轻勒住喉咙。我咽了一下,喉结动得很明显,连自己都听见那点干涩。
门内飘出淡淡的香水味,不是沈妍平时用的那支。客厅灯开着,茶几上放着两杯水,一杯只喝了一口,杯壁还有唇印。
顾夏侧身让我进,脚尖却不自觉往后挪了一步,像怕我踩到什么。
我把蛋糕袋放到玄关柜上,塑料袋“哗啦”一声,显得特别吵。
“你来干嘛?”我盯着那只行李箱,“别告诉我你来借住。”
顾夏抿了抿唇:“沈妍让我过来拿点东西,顺便……陪她一会儿。”
“陪她?”我笑了一下,笑得嗓子发紧,“她又不是小孩。”
顾夏把视线移到地板上,像地砖上写着答案:“你别这样。”
我想再问,客厅里沈妍的手机却亮了一下。
屏幕在茶几边缘闪烁,像故意对我招手。那不是我想看的东西,可人就是这样,越不该看的越想确认。
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:“尾号4672本期还款8,300元,已扣款成功。”
我脑子空了一秒,手心的刺痛反而更清楚。
还款?哪来的还款?
沈妍跟我说过,最近省吃俭用,是为了攒首付。她连奶茶都戒了,说想快点换房,说想把未来落在砖头上。
我盯着那串数字,胸口像被人轻轻捶了一拳,闷得发胀。
顾夏看见我站在茶几旁,脸色一下就变了:“你别乱碰。”
“我没碰。”我把手抬起来,像警察被人误会,“手机自己亮的。”
顾夏吸了一口气,肩膀不明显地耸了一下:“这事……你等沈妍回来跟你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我把花束放到沙发上,花香突然显得很讽刺,“说我们在攒首付,其实她在还别人的债?”
顾夏立刻摇头,动作很快:“不是别人的。”
我盯着顾夏,声音压低了些:“那是谁的?”
顾夏沉默,沉默里有一种熟练,像这段沉默已经排练过很多次。
厨房里传来冰箱压缩机的嗡鸣,像某种持续的嘲笑。
我走到餐桌旁,桌面很干净,可椅背上挂着一件男士外套。不是我的那件灰色夹克,我的夹克在卧室衣架上。
那件外套是黑色的,尺码偏大,袖口有一点磨白。
我伸手去摸,布料凉得像刚从外面回来。
顾夏立刻冲过来把外套拎走,像拎走一个烫手的证据:“这个是沈康的,他下午来过。”
“沈康?”我重复了一遍,舌尖发苦,“你弟来我家干嘛?”
顾夏咬着牙:“他来借钱。”
“借钱借到把外套落这儿?”我说完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抖,胸口那股闷也变成了刺,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
顾夏张了张嘴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沈妍怕你生气。”
怕我生气,所以瞒着我。
怕我生气,所以让我“晚点回来”。
怕我生气,所以门口站着顾夏和一只行李箱,客厅里放着两杯水,椅背上挂着别人的外套,茶几上亮着还款短信。
我觉得自己像个突然被安排进陌生情节的人,连台词都没人发给我。
门锁“咔哒”一声,开了。
沈妍踢掉高跟鞋,拎着一袋子菜进来。沈妍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,脸颊冻得微红,看起来很无辜。
沈妍一抬头看见我,表情僵了一瞬,随即又很快摆出熟悉的笑:“你怎么这么早?”
那句“早”像一根针,我喉咙里发出一点短促的气音,像被扎到了。
我指了指蛋糕袋:“纪念日。”
沈妍的笑停在脸上,眼神闪了一下,像某个窗口突然关闭。
顾夏站在旁边,手里还捏着那件黑外套,像拿着一块擦不掉的污渍。
沈妍把菜袋放下,故意不看我:“我忘了,最近太忙。”
“忙着还款?”我指了指茶几,“八千三,扣得挺准。”
沈妍的脸色一下沉下来,眉心拧起:“你看我手机?”
我想解释,却发现解释本身就像认罪。喉咙一紧,我呼出一口气,鼻尖发酸。
“手机自己亮的。”我盯着沈妍,“你告诉我,这是什么。”
沈妍把围巾扯下来,动作很用力:“我自己的事。”
“什么叫你自己的事?”我声音终于压不住,“我们现在是夫妻。”
沈妍抬眼,眼神变得冷:“你又来这一套。”
顾夏轻咳了一声,像想打断,但又不敢。
沈妍转向顾夏,语气软了一点:“你先去卧室等我。”
顾夏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怜悯,也有躲闪。顾夏拖着行李箱往里走,轮子在地板上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,像拖走了我最后一点体面。
客厅只剩我和沈妍。
沈妍打开水龙头洗手,水流哗哗,像故意把话冲走。
我站在原地,指尖因为用力而发麻,掌心的花刺还在。
“沈妍。”我喊她名字时,声音有点哑,“你在还什么?”
沈妍关掉水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:“沈康要结婚,女方要车要房,家里拿不出那么多。”
“所以你拿我们的钱去填?”我问完,胃里像被人拧了一下,酸得难受。
沈妍把纸巾揉成团,丢进垃圾桶:“什么叫我们的钱?那是我存的。”
我笑了一下,笑得喉咙发紧:“你存的?你每个月工资一到就转走,连我问一句都嫌我管得多。”
沈妍走近一步,眼神像在审判:“你能不能成熟点?他是我弟。”
那句“成熟点”像一记巴掌,轻飘飘地扇过来,却扇得脸发烫。
我下意识咽了一下,喉结滚动,手背上的筋都绷出来:“成熟,是被你瞒着还款,还要笑着配合吗?”
沈妍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:“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。”
“难听?”我指向卧室方向,“顾夏为什么在这儿?你让我晚点回来又是什么意思?那件外套是谁的?”
沈妍的嘴角抖了抖,像被戳到痛处:“你别疑神疑鬼。”
“我不想疑神疑鬼。”我压着声音,胸口却一下一下顶着,“可你把我当什么?”
沈妍沉默了两秒,忽然拿起手机,点开一个界面递到我面前。
屏幕上是一份电子合同,借款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,身份证号也对得上。
我脑子嗡的一声,手指发凉,连手机都快握不住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听见自己声音发虚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沈妍把手机收回去,语气像讲天气:“网贷。利息不高,我按时还就行。”
“借款人是我。”我盯着沈妍,牙齿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下,“你用我的信息贷的?”
沈妍眉头一挑:“夫妻不就是一体吗?你名字写谁不一样。”
那一瞬间,我只觉得背脊发冷,冷得起鸡皮疙瘩。
我想发火,想砸东西,想把那束花扔进垃圾桶。可喉咙像被塞住,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笑,笑得眼眶发热。
“你怎么敢。”我说完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,抖得连指尖都发麻。
沈妍抬起下巴:“我敢不敢,取决于你能不能站在我这边。”
“站你这边?”我盯着沈妍,“是站在你瞒着我,用我身份背债这边?”
沈妍的目光变得硬:“那你就说吧,你帮不帮这个家。”
“这个家?”我指着那份合同,“你把坑挖在我脚下,还让我说这是家?”
沈妍呼出一口气,像已经没耐心了:“你要是闹,我就跟你分开住。顾夏今晚住这儿,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我盯着卧室门,门缝里透出一点光,像有人在里面屏息听着。
掌心的花刺终于刺到肉里,我疼得皱眉,低头才发现手心已经渗出一点血。
我把手握紧,血黏在皮肤上,热得发烫。
沈妍转身往卧室走,背影很直,像已经把我放在选择题的另一边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听见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屏幕亮起,弹出一条新消息,备注是“沈康”:
“姐,明天让他把担保签了,别拖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压塌。
花香还在客厅里漂着,可我突然闻不出甜了,只剩下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