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元音,出生在九十年代东北的一个偏僻小山村。
我出生那天,正巧是阴历七月十五。
民间俗称的鬼节。
刚落地,就被家人连夜扔在了后山的乱坟堆里。
那夜风雨交加,电闪雷鸣。
若不是外祖母正好进山采药,冒着暴雨把我捡回来,尚在襁褓中的我,恐怕早就惨死在那个雨夜了。
只因我出生时,接生婆一眼就看见了我胸口骇人的黑色胎记。
她连谢礼都不要,神色慌张地就要离开。
要不是奶奶拦住她追问缘由,也不会吓得全家连夜就把我扔了。
接生婆说,我天生阴体,恶灵环伺,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。而且八字太硬,亲情缘薄,不仅会影响家族风水,还会克死亲人。
说完,便匆匆离开住了一辈子的雾隐村。
后来,再没人见过那接生婆。
就在那一夜,全家一致决定,把我扔去后山乱坟堆,任由我自生自灭。
外祖母把我捡回去后,便一直喂我喝羊奶。
记忆里,每月十五,外祖母都会离开家几天,说去走亲戚。
每次回来,气色都不好。
我和姐姐问她,她也只说是没休息好的缘故。
我的外祖母,严格来说,其实是我的继祖母,和我并无任何血缘关系。
她是外祖父的继室,外乡人,四十多岁才嫁给外祖父的。
她一生无儿无女,也很少和村里人来往。
外祖父过世后,她在路边捡了一个双目失明的弃婴,就是大我一岁的元梵,我叫她姐姐。
所以,我俩都随了外祖母的姓氏。
元梵,元音。
梵音。
取自佛教中的清净音声,象征慈悲。
我们和外祖母相依为命,外祖母靠着一手刺绣,养活我们姐妹俩。
我们祖孙三人,就这样平静地过了十多年,直到我十八岁生辰那夜。
那夜,外祖母忙活了半天,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。
而姐姐,则是拿出自己辛苦攒下的钱,让我给自己添几件新衣。
因为,我马上就要去幽都上大学了。
举杯庆祝前,姐姐说,她这一生都无法走出雾隐村了。让我好好学习,为自己搏一个前程。
外祖母说,因为她病了,耽搁了我的婚事,很对不住我。
她还说,今夜就有去镇上的车,让我收拾好行李就走。
末了,她突然来一句:离开雾隐村后,就不要回来了。
我端着饮料的手一抖,不解地看向她。
今夜就走?这么急吗?
离开学还早呢!
从我们这儿出发,要先到黑水镇,然后再到县里坐六个小时的火车,就能直达幽都了。
前后加起来,也就需要一天的时间,为何非得连夜走?
再者说,去早了也没用啊!
没开学,又不能进学校报到,只能住宾馆,这不费钱吗?
关键是,外祖母说,让我离开后,就不要回来了。
这是为什么?
可外祖母并没有解答我的疑惑,借口帮我收拾行李,放下碗筷就回屋了。
“阿音,祖母是怕你担心家里,你不要多想!去了幽都,照顾好自己就是!”
看我满眼受伤,姐姐一边给我舀鸡汤,一边安慰我。
我看了眼外祖母的房间,还是跟了上去。
“路途太远,行李带多了你也拎不动,就暂且准备了这些。这个箱子里的是衣物,还有一些生活用品。这是你第一次出远门,一路小心。到了那边后,不够的东西,就再去添置一些,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。每月十五,我会让你姐姐给你寄钱的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
我刚进屋,外祖母就一边给我收拾行李,一边絮絮叨叨。
我第一次打断她的话,追问了一句。
外祖母摸摸我的头:“最近恰逢雨季,山高路滑,谁知道未来半个月会不会下连绵雨?趁着今夜天气好,就赶紧走!”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?为什么?你和姐姐都在这里,为什么让我不要回来……”
我的话还没说完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阿音,傻孩子,别哭了!我这不是担心路途太远,你受罪吗?”外祖母说着,擦去我眼角的泪水。
我一把抱住她,吸吸鼻子:“我不怕辛苦!我一放假,就回来看你们!”
外祖母没说话,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,长叹一口气。
嘶嘶……
这时,屋外突然传来奇怪的声音。
我不明所以。
外祖母却脸色大变。
她扶着我的肩膀,压低声音:“阿音,藏去米缸里!不管听到任何动静,都不许出声!也不要出来!切记!”
说完,不等我问什么,她就整理了一下衣服,打开门出去了。
“啊……”
正在我准备走向米缸时,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姐姐的呼声。
我一惊,急忙将窗帘扒开了一点。
随后,倒吸一口凉气,吓得忘记了呼吸。
透过窗帘的缝隙,我看见院子里全是蛇。
而坐在饭桌旁的姐姐身上,也爬着许多小黑蛇。
它们吐着信子,在她身上游走。
姐姐虽看不见,但也难掩恐惧,浑身都在颤抖。
“她不过是个盲女,与这事无关,又何苦为难她?”
这时,外祖母突然开口,却不知是和谁说话。
因为除了那些小蛇,并没有其他人。
“不为难她,你恐怕要忘记自己的承诺了!元稚,你好大的胆子!”
随着一道愤怒的男声响起,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突然出现在院里。
他身材修长,身着黑色长衫,约摸一米八左右。头发如墨一般漆黑,柔顺地垂落在双肩上,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动。
他唯一露出的眼睛,竟是深邃的墨绿色,犹如黑暗森林里的湖泊,诡秘至极。
不过,因为长衫遮着,我看不见他的脚。
只觉得,他走路很奇怪。
看到他出现,那些小黑蛇纷纷恭敬地让开一条道。
而外祖母,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“七叔!”
那黑衣男人一挥手,那些原本还在姐姐身上游走的小蛇,纷纷离开了。
面对这离奇的一幕,我刚想冲出去,又想起外祖母刚刚的叮嘱,只能老老实实爬进了米缸。
不知不觉,竟然睡着了。
等我再度醒来,是被外祖母摇醒的。
她扶着我的肩,满眼急切。
“快!阿音,现在就走!”
我出生的小山村,叫雾隐村。
每当夜幕降临,村东头的小卖部前就异常热闹,村民们总爱聚在店门口聊天。
一个月前的傍晚,外祖母照例让我出门买糯米。
我刚走出店门,就听见他们在那儿议论纷纷。
“听说了吗?昨天夜里,陈老四家的猪,不知被什么东西咬断了脖子,全死了!”
“我也听说了,整整二十头呢!今天中午老四媳妇进去喂猪时,猪圈里都臭了。兽医接连去了几个,都找不出原因,你们说怪不怪?”
“这几年以来,陈家总是怪事不断。依我看,怕是他家里有什么脏东西作祟吧?”
“你家才有脏东西呢!少胡说八道!滚!”
哪曾想,他们刚议论了没几分钟,一位中年妇人就拿着大棒子骂骂咧咧地冲过来,将情报中心一举捣毁了。
“真晦气!”
那几个嚼舌根的村民一哄而散,中年妇人有气无处发,转头狠狠瞪了我一眼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看着夜幕中远去的陈老四媳妇,我连忙抱紧手里的袋子,加快脚步回了家。
“阿音,怎么去了这么久?把糯米拿到你那个屋,倒进米缸里!”
看到我回来,外祖母立马冲我招招手。
我按照外祖母的吩咐,乖乖地把袋子里的糯米倒进了米缸。
然后,重复同样的问题:“外祖母,家里从来没人吃糯米,为什么每隔一段时间就让我去买?”
我们家人,是不吃糯米的。
可打我记事起,外祖母总是时不时让我去买点糯米,还要倒进米缸里。
好吧!
米嘛,倒进米缸也正常!
但外祖母却非要把那个大米缸放在我的屋里!
我们家里的条件,虽谈不上富足,但闲置的房间倒也还剩两间。
我就不明白了,外祖母为什么非要把米缸放我屋里?
可对于我的问题,她却经常顾左右而言它,从没有正面回答过。
这不,今天也一样。
她一把将我拉过去,神秘兮兮地说了几句话,瞬间让我石化当场。
“阿音,你快满十八了!有件事,我有必要告诉你。你刚满月时,我就给你定了一门娃娃亲。男方,是清河镇关家的独子,大你三岁。只等你们成年,就可以成婚。”
“娃娃亲?祖母,我没听错吧?妹妹才满月,你就给她订下娃娃亲了?这未免太荒唐了吧?而且,这都二十一世纪了,哪还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说法?要是那男的长得很矬怎么办?要是他是个渣男怎么办?再说了,妹妹可是要上大学的人,订什么娃娃亲?”
还没等我从震惊中回过神,耳尖眼盲的姐姐立马出声反对。
她一边说着,一边摸索着走过来。
“胡说!什么长得矬?关家那小子是我亲自选的,相貌品性自然没得说!而且,他……他们家教养出的孩子,怎么会是渣男呢?”外祖母瞪了姐姐一眼,然后拉过我的手,语重心长地交代:“阿音,还有一个月,你就十八岁了!我打算和男方家商量,你十八岁生辰前,就把你俩的婚事定了。等到了法定年龄,你们就可以直接去领证了……”
外祖母还在那儿絮絮叨叨,我却两眼一黑,又一黑。
“外祖母,按照法律……”
“闹鬼了!闹鬼了!”
就在我准备苦口婆心地劝说外祖母,告诉她,未满十八岁结婚,是违法的,也不具备法律效力时,我家外面的小路上,突然传来阵阵嘈杂声。
听到“闹鬼”两个字,外祖母立马撇下我们,匆忙出了院子。
我也搀扶着姐姐,紧随其后。
外祖母随手拦住一个村民问道:“你们刚刚说什么?闹鬼?哪里闹鬼?”
“陈老四家啊!刚刚老四媳妇想去他儿子陈贵屋里找东西,哪知刚到房间门口,就听到陈贵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。那声音,竟然是陈贵的。老四媳妇吓得腿都软了,直接从楼上滚下来了。这会儿,陈家正忙着找村医呢!我家和他家又是邻居,老四特意托我去请陈大仙来做法!先不说了,走了!”
那人说到这里,摆摆手,带着两个村民,急匆匆地走了。
“陈老四?他家儿子陈贵,不是几年前就死了吗?还闹鬼?真的假的?祖母,我们快回去吧!大晚上的,我怕!”
姐姐吓得脸都白了,拽着外祖母就要回去。
外祖母轻笑一声:“闹鬼?再厉害的鬼,也没有人可怕!阿音,扶你姐姐回屋,我去看看!”
话音落下,外祖母已经往陈家的方向去了。
我安顿好姐姐,也鬼使神差地出了家门。
闹鬼?
我自然是不信的!
再过两个月,我就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了。
这些牛鬼蛇神的东西,我是一个字都不信的。
反正,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跟去看看。
雾隐村的人,都非常信奉鬼神。
对此,我是嗤之以鼻的。
“儿啊,你有什么心愿未了,就托梦告诉我!”
“儿啊,你是不是在那边没钱花了?”
没曾想,我刚到陈老四家门外,就见他们夫妻俩正跪在大门口烧纸,一把鼻涕,一把眼泪的哭诉。
他家大门口和院子里,到处都洒满了草木灰。
周围,挤满了议论纷纷的村民。
“妈呀!鬼!有鬼啊!”
就在这时,一阵冷风吹过,其中一个村民惊恐地指着陈家大门口,突然大喊起来。
我循声望去,惊悚的一幕出现了。
只见大门口的草木灰上,突然出现了一串串脚印。
那脚印一个接一个地出现,在陈老四夫妻俩的周围,慢慢围成了一个圈。
看到这一幕的村民,立马吓得全跑光了。
“阿音?你怎么来了?走!回去!”
还没等我缓过神来,外祖母就发现了我。
她一把拉起我,就往家里拽。
“外祖母,我想看看……”
“看什么看?这些不干净地方,不是你该来的!”
外祖母打断我的话,一路絮絮叨叨地把我拽回了家。
陈家后面的事,是姐姐打听来的。
听说,村民们吓跑后,陈大仙来做了法事,又泼了水饭,那脚印就神奇地消失了。
真真假假,我不得而知。
也没心情去打听别人的事了。
因为,我的外祖母突然过世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