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鬼魂我死在他最恨我的那年。确切地说,是2024年深秋,十月十九号,周六,
雨天。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天窗外的雨从早下到晚,没停过。别墅区很安静,
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手腕上血滴落在瓷砖上的声音,一滴,两滴,像走慢了的钟。我叫沈渡,
死的时候二十六岁。此刻我正飘在自己尸体上方,低头看着她——穿着一件白色睡裙,
是他去年生日随手买的,连尺码都拿错了,大了两个号,领口松松垮垮地滑到肩膀。
她蜷缩在浴室角落,头发散开铺在白色地砖上,像一朵开败的花。左手腕搭在浴缸边缘,
伤口整齐,血已经流干了。皮肤白得发青,嘴唇没有血色,眼睛闭着,
表情却很平静——甚至有一点点释然。我看了她很久,才反应过来那是“我”。真奇怪,
人死了之后看自己的尸体,居然觉得陌生。那具身体太瘦了,肋骨一根根凸出来,
像是被什么从里面撑破的。手腕上有旧伤疤,叠着新伤口,一道一道,
像某种沉默的计数方式。浴室门关着,外面的雨声闷闷的。我在等。等陆时宴回来。
不是还爱他,是我刚死,还不太会当鬼魂,飘不远。我试过穿墙,一头撞上去,脑门嗡嗡响,
像是被弹回来的。我只能在这栋别墅里活动,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飞蛾。
这栋房子我太熟悉了。每一扇窗都装了防盗栏,每一道门都上了密码锁。
客厅的监控探头三百六十度旋转,二十四小时不停。手机被没收,座机被剪断线,
连保姆都是他的人——每天定点来送饭,不说话,不看我的眼睛,放下就走。
我在这里被关了十四个月。四百二十六天。陆时宴说这叫“保护性看管”,但我们都清楚,
这叫囚禁。他把我锁在他眼皮底下,像关一只曾经咬过他的猫,舍不得杀,也不想让我好过。
我从飘窗飘出去,穿过走廊,经过他的书房。门开着。书桌上摊着一份文件,
我凑近看了一眼,是离婚协议书。第三页右下角有我签的名字,墨迹已经干了,
签的时候我没犹豫。他让我签,我就签了。反正那张纸对我而言从来都不是婚姻,是刑期。
我飘回浴室门口,又听见自己的血在滴。那声音很奇怪,像是计时器,
一秒一秒地数着我还剩多少执念。楼下传来引擎声。我穿过地板往下看,
黑色迈巴赫停在门口,车灯没关,雨幕里两道白色的光柱。陆时宴从驾驶座下来,没打伞,
大步往门口走。他今天穿黑色大衣,头发淋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我忽然想起来,
今天是他白月光——温若——的忌日。十月十九号。五年前的同一天,温若死在手术台上。
而她的心脏,移植进了我的胸腔里。这就是一切灾难的开始。
第二章原罪我十八岁那年查出来扩张型心肌病,晚期。医生说唯一的活路是心脏移植,
但供体稀缺,排队要等很久。我妈跪在医生办公室磕头,我爸在外面一根接一根抽烟,
烟灰缸满了又满。我等了十三个月。等来的那颗心脏,属于温若。那场车祸很惨,四车连撞,
温若坐在副驾驶,颅脑损伤,送进ICU的时候已经脑死亡了。她父母签了器官捐献同意书,
心脏、肝脏、两个肾脏,分别救了四个人。我是那四分之一。手术很成功,
术后恢复得也很好。我回了学校,继续念书,继续活着。日子像是被谁按了重启键,
一切回到正轨。我甚至不知道那颗心脏是谁的。直到陆时宴找到我。那是术后第三年,
我大三,在一家咖啡店做**。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我正在擦杯子,听见门上的风铃响,
抬头看了一眼。他站在门口,逆着光,身形很高,肩宽腿长,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。
脸很好看,五官锋利,眉骨高,眼神冷,像一把没出鞘的刀。但他看着我的表情很奇怪。
不是陌生,不是打量,是一种……近乎失控的、压抑到极致的复杂情绪。
像是走丢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回家的路,又像是猎人在陷阱里发现了猎物。
他在我对面坐下来,点了一杯美式,不加糖不加奶。我端过去的时候,
他忽然伸手扣住了我的手腕。力气很大,指甲嵌进我的皮肤里。“你叫沈渡?”他问。
“你……认识我?”他没回答,松开手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“以后会认识的。
”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在医院系统里查了三个月,动用所有关系,
翻遍了器官捐献的档案,才找到我。温若的心脏捐给了谁,
谁替她继续活着——他要找到那个人。不是为了感谢。是为了恨。温若是他未婚妻,
两人订婚三个月,婚期定在次年春天。那场车祸他没在场,
但他在电话里听到了全过程——温若在电话那头尖叫,然后是金属撞击的声音,
刺耳的刹车声,玻璃碎裂的声音。然后是长久的沉默。他握着手机站在公司走廊里,
听着那段沉默,一直听到电话自动挂断。后来警方说,事故原因是货车司机疲劳驾驶,
越过双实线撞上了温若的车。货车司机负全责,被判了三年。但陆时宴不接受。
他需要一个具体的、可以亲手报复的对象。他不能报复死人,
不能报复一个坐牢的货车司机——那太便宜他们了。
他需要一个在他眼皮底下、他能掌控、能折磨的人。那个人是我。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,
而是因为我胸腔里跳动着温若的心脏。“你凭什么用她的心活着?
”这是他在婚后第一个晚上,掐着我下巴说的话。那天是我们的新婚夜。没有婚礼,
没有宾客,甚至没有婚纱。我穿着一件他让人送来的白裙子,站在他别墅的客厅里,
像一件被签收的快递。他喝了酒,不多,眼神清醒得很冷。“沈渡,你听清楚。
”他松开我的下巴,退后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“我娶你,只有一个原因。
你欠她一条命,我要你一点点还。”“拿什么还?”“拿你的一辈子。
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,像在许一个承诺。但我听懂了那不是承诺,是判决。
第三章牢笼婚后的日子,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梅雨季。闷,湿,喘不上气。
陆时宴把我安排在这栋别墅里,卧室在二楼最里面,窗户正对着后院的银杏树。
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,很好看,但窗户打不开——他让人把窗框封死了,只留了一道缝,
连手臂都伸不出去。我没有手机,没有电脑,没有电视。客厅的电视是摆设,没接通信号。
唯一能看时间的是厨房的微波炉,上面有一块很小的数字显示屏。
我每天靠那个知道现在是几点。保姆姓刘,五十多岁,沉默寡言。每天早晨七点来,做早饭,
打扫卫生,把食材放进冰箱,晚上六点走。她从不跟我多说话,我问什么她都摇头,
像是被叮嘱过。后来我在垃圾桶里翻到过一张她扔掉的纸条,上面写着:不要跟她说话,
不要借她任何东西,不要帮她联系外界。字迹是陆时宴的。他的字很好看,笔锋硬,
横平竖直,像他这个人。他每周来两到三次,时间不固定,有时候是傍晚,有时候是深夜。
来了之后基本不跟我说话,进书房处理工作,偶尔出来倒杯水,看见我坐在客厅,会扫一眼,
然后走开。那种眼神比骂人还难受。像看一件家具,或者一盆摆在那里的绿植——存在,
但不重要。偶尔他会说话。那些话我到现在都记得,一个字都没忘。不是因为刻骨铭心,
是因为太少了,少到每一句都像钉子,钉在脑子里拔不出来。有一次他喝了酒回来,
凌晨两点,我在沙发上睡着了。他把我摇醒,捏着我的脸逼我看他。“你睡觉的时候,
会梦到她吗?”我没反应过来:“谁?”“温若。”我沉默了一下:“不会。
”“你应该梦到她。”他松开手,靠在沙发上,眼神涣散了一瞬,“她那么想活着,
你替她活了,你应该替她记住所有东西。她喜欢什么花,喜欢什么颜色,
喜欢吃什么——你一样都不知道。”“我可以去了解——”“你不配。”他打断我,
声音忽然冷下来,像是刚才那点醉意全是装的。“你不配知道她的事。
你只是拿了她东西的人,不是她。”我闭上嘴,没有再说话。那天晚上他在沙发上睡着了,
我去卧室拿了毯子盖在他身上。他睡着的表情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,眉头松开,
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一个很累的人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。我蹲在旁边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我小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轻到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。“我其实梦到过她。
”温若在我梦里出现过很多次。她长得很好看,鹅蛋脸,大眼睛,笑起来有一个浅浅的酒窝,
在左边。她穿白色的裙子,站在一片光里,冲我招手。她从来不说话,就是笑。
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心脏记忆——医学上有这个说法,器官移植后,
受体会出现供体生前的某些习惯或记忆。科学解释不清,但确实存在。
我觉得温若在梦里是想告诉我什么,但我读不懂。
有一次我试着在梦里问她: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她还是在笑,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我低头看,她的胸口有一道疤,和我手术后的疤在同一个位置。醒来之后我哭了很久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愧疚。那种愧疚没有来由,但沉甸甸的,像胸口压了一块石头。
我知道我没有做错任何事,但我就是觉得对不起她。对不起,我活着。对不起,
我用了你的心。对不起,你爱的人现在在恨我,而我在替他难过。
这些情绪我没办法跟任何人说。说了就是矫情,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。
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幸运的——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孩子,被豪门少爷看上,住进别墅,
锦衣玉食。没有人知道锦衣下面是锁链,玉食里掺着碎玻璃。婚后第三个月,
陆时宴开始带人回家。不是同一个,隔三差五换。有时候是长腿模特,
有时候是温婉的钢琴老师,有一次甚至带回来一个长得很像温若的女孩子——同样的鹅蛋脸,
同样的酒窝,连说话的语气都刻意模仿过。他带她们在客厅喝酒,在沙发上调情,
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传到我二楼的卧室。我坐在床上,听着楼下的笑声,
玻璃杯碰撞的声音,偶尔还有音乐声——他放的是温若喜欢的歌,一个叫陈绮贞的歌手,
声音很轻很柔,像在耳边说悄悄话。有一次他带那个“替身”回来,两个人站在玄关换鞋,
我正好从楼上下来倒水。我们三个人在楼梯口相遇。那个女孩子看了我一眼,
小声问陆时宴:“这是谁啊?”陆时宴搂着她的腰,语气平淡:“保姆。
”我端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。水洒出来一点,烫在虎口上,红了一片。我没说话,侧身让路,
低着头走回了楼上。关上门之后,**在门板上,把水杯放在地上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虎口红了一片,慢慢肿起来,疼得发麻。我没有哭。
那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——在这栋房子里,我可以难过,可以害怕,但不能哭。哭了就输了,
哭了就证明他那些话真的伤到我了。我不想给他这个战利品。但那天晚上我还是哭了。
因为我在浴室里换衣服的时候,无意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——胸口那道疤很长,
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肋骨,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。疤已经褪色了,变成了浅浅的粉色,
但还是触目惊心。我忽然想起温若。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,比我小一岁。
她的人生刚刚开始,订婚,准备婚礼,规划未来。然后一切在某个下午戛然而止。
而我在用她的心活着,活在一个她爱过的男人身边,
承受着本该属于她的温柔——只不过那份温柔变成了恨。我蹲在浴室地上,抱着膝盖,
把脸埋进手臂里,无声地哭。哭到一半,我忽然感觉心脏跳了一下。很重的一下,
像是有人在里面敲了一锤子。我捂着胸口,愣了一下。然后我小声问:“温若,是你吗?
”没有人回答。心脏又恢复了正常的跳动,平稳,有力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第四章裂痕婚后第六个月,我发现自己怀孕了。不是因为孕吐——我没有孕吐,没有嗜睡,
没有任何早孕反应。是那天我在厨房倒水的时候忽然晕倒了,保姆刘姐吓坏了,
打电话给陆时宴。他叫了家庭医生来。医生姓周,三十出头,戴眼镜,看起来很年轻,
但手法很专业。他给我把了脉,又用带来的便携B超机扫了一下,然后表情变得很微妙。
“陆太太怀孕了,大概七周左右。”我当时躺在床上,听见这句话的时候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周医生又说了几句注意事项,开了叶酸,收拾东西走了。房间里安静下来,
只剩下窗外的风声。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。平的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但里面有一个孩子。
我和陆时宴的孩子。我下意识用手覆在小腹上,掌心贴着肚皮,感受到自己的体温。
那是一种很奇妙的连接感,像是在黑暗里忽然抓住了一根绳子,不知道绳子那头是什么,
但至少有个东西可以握着。陆时宴在当天晚上来了。他站在卧室门口,没进来,靠在门框上,
表情我看不清楚,因为走廊的灯没开,他整个人逆光站着,像一道剪影。“孩子不能要。
”他说。我坐起来,手指攥紧了被角。“为什么?”“你觉得这个孩子生下来会幸福?
”他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“父母之间没有感情,
母亲是被囚禁的,父亲是——算了,我不想说那些。你自己想清楚。”“我想留下他。
”“沈渡。”“我想留下他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第一句大了一点,但还是在发抖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同意了。然后他走进来,在床边坐下,伸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。
我还没来得及反应,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,放在我面前。“这是米非司酮。”他说,
“明天之前,自己决定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“我劝你选对。”门关上了。
我盯着那个白色药瓶看了整整一夜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月光照在药瓶上,
白色的塑料外壳泛着冷光。我伸手拿起来,摇了摇,里面哗啦哗啦响,
像是很多颗小药片在碰撞。我把药瓶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,手心出了汗,
药瓶变得黏糊糊的。凌晨四点,我做了决定。我把药瓶放回抽屉里,没有吃。第二天早上,
刘姐来送早饭的时候,我让她帮我带一句话给陆时宴。“就说,我想见他。
”刘姐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下午三点,陆时宴来了。他穿着西装,
像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,领带系得很紧,喉结上方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他站在客厅里,
双手插在裤袋里,看着我。“你找我。”“我不吃药。”我说,“我要留下这个孩子。
”“我说了,不能要。”“你可以继续关我,继续不带我出门,继续带别的女人回家,
我都不在乎。但这个孩子,我要留下。”他看了我几秒钟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很冷,
嘴角只是微微勾了一下,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。“沈渡,你是不是觉得,
怀了孩子就能改变什么?”“我没有这么想。”“那你告诉我,你留下他图什么?
图我回心转意?图母凭子贵?还是图——”“我图他是一条命。”我打断他,声音不大,
但很稳。“就像温若的心脏是一条命一样。我只是不想让另一条命也消失。
”他的表情在听到“温若”两个字的时候变了。像是一面镜子忽然裂了一道缝,
那些精心维护的冷静和克制从裂缝里漏出来,露出底下翻涌的、滚烫的、无法言说的东西。
他走过来,一步,两步,三步。站在我面前,低头看我。“你不配提她的名字。”“我知道。
”“你从头到尾都不配。你不配她的心脏,不配这栋房子,不配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
目光落在我小腹上,“不配替他做决定。”他的手抬起来,我以为他要打我,
下意识闭上了眼睛。但他没有。他的手落在我肩膀上,很重,五指收紧,捏得我骨头疼。
“把孩子打掉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忍耐什么,“这是最后一遍。”我睁开眼睛,
看着他的脸。他离我很近,我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。
他的睫毛很长,微微垂着,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“陆时宴,”我叫他的名字,
声音很轻,“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温若不希望看到你这样?”他的手指猛地收紧。疼。
骨头像是要被捏碎了。“出去。”“陆时宴——”“我让你出去!”他忽然吼了一声,
声音在客厅里回荡,震得窗户嗡嗡响。他松开手,转过身,大步走向门口,拉开门,
外面的冷风灌进来,吹得窗帘哗啦啦飘。“滚回你的房间。”我站起来,
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,他忽然偏过头,不看我。但我看见他握着门把手的那个手在发抖。
第五章坠落孩子是在第十二周没的。不是他逼我吃的药,是我自己摔倒的。
那天他在客厅和那个“替身”喝酒,两个人聊得很开心,我听见那个女孩子在笑,笑声清脆,
像风铃。我本来在楼上待着,但忽然很想喝一杯热水——孕妇不能喝凉的,我只能喝白开水。
我端着杯子下楼,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,听见那个女孩子说了一句话。“时宴哥,
你说我像她,那你到底喜欢的是我,还是她?”陆时宴没有立刻回答。沉默了几秒,
他说:“你不是她。”“我知道啊,但你不是说她走了之后,再也没人能让你心动吗?
我——”“够了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,像是一盆冰水泼过去。“你不该问这些。
”那个女孩子不说话了。我站在拐角处,手里端着水杯,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。
然后我脚下一滑。楼梯上有一滩水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洒的,可能是刘姐拖地没拖干。
我整个人往后仰,后脑勺撞在楼梯扶手上,然后顺着台阶往下滚。水杯碎了,
热水溅在我手臂上,但我感觉不到疼。我只感觉到肚子。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,
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翻涌上来的、撕裂般的绞痛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抓住我的子宫壁,
然后被一点一点撕开。我滚到一楼地面的时候,仰面躺着,视线模糊,
看见客厅的水晶灯在旋转。陆时宴冲过来。他蹲在我身边,伸手想扶我,但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他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——不是冷漠,不是厌恶,是……恐惧。
那种恐惧像是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,他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我低头看自己的腿。
白色的睡裙从膝盖往下染红了,血在蔓延,顺着大腿流到地板上,和地上的水混在一起,
变成淡红色。“孩子……”我抓住他的袖口,手指上全是血,
在他的白衬衫袖口上留下五个指印,“陆时宴……孩子……”他把我抱起来。他的手臂很稳,
但心跳很快——我能感觉到,因为我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,两颗心脏隔着两层皮肉在跳。
他的在左边,我的在右边,像两面鼓,敲着不同的节奏。他抱我上车,一路上闯了三个红灯。
我躺在后座,意识断断续续的,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。清醒的时候听见他在打电话,
声音很急,在吼人——“让周远山马上到医院”“五分钟之内”“**别问为什么”。
模糊的时候我梦见温若。她还是穿着白裙子,站在一片光里,但这次她没有笑。她哭了。
眼泪从她的大眼睛里流出来,顺着脸颊滴在她白色裙子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她看着我,
嘴唇动了动,像是说了什么。我听不清。“你说什么?”我在梦里问她。
她伸手指了指我的肚子。我低头看,小腹微微隆起,里面有一个很小的生命,像一颗豆子,
安静地蜷缩着。然后那颗豆子开始变暗。像是灯光被一点一点调暗,从暖黄色变成灰色,
最后变成黑色。“不要——”我伸手想抓住什么,但手穿过了那片光,什么都抓不住。
温若的眼泪滴在那颗豆子上,但已经晚了。它灭了。我在急诊室的床上醒来。
周医生站在旁边,手上还有血,口罩摘了一半,表情疲惫。“孩子没保住。”他说,
声音很轻,像怕吓到我。“你摔下来的时候胎盘早剥,大出血,我们做了清宫手术。
你的身体状况……以后怀孕的可能性很低。”我盯着天花板,没有说话。天花板上有一盏灯,
日光灯管,白色的光,很刺眼。我看着那盏灯,眼睛酸涩,但流不出眼泪。陆时宴站在门口。
他靠在门框上,大衣上全是血——我的血。他的脸色很差,嘴唇发白,
像是失血过多的人是他。周医生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,出去了。病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。
沉默了很久。“你满意了?”我问。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在磨喉咙。他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失去什么吗?”我偏过头,看着他,“现在我失去了。你满意了吗?
”他走进来,在床边坐下,伸手想碰我的手,但我缩回去了。我的手缩进被子里,攥成拳头,
指甲掐进掌心。“沈渡——”“我恨你。”我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静,
平静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。“我从来没有恨过你,从你把我关进那栋房子开始,
从你羞辱我、冷落我、带别的女人回家开始,我都没有恨过你。
因为我觉得你只是放不下温若,你只是在用错误的方式表达悲伤。”“但孩子没了。
”“那不是你的错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“那是谁的错?”我忽然提高了音量,
眼泪终于涌出来,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,“你告诉我,那是谁的错?你不带那个女人回家,
我就不会下楼,不下楼就不会摔倒——你告诉我,那是谁的错?!”他沉默了。“你说啊!
”“是我的错。”他低下头,双手撑在膝盖上,肩膀微微塌下去。“是我的错。
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更低了。我看着他低下去的头,看着他垂在额前的碎发,
看着他攥紧的拳头——骨节泛白,青筋凸起来。我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上的累,
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浸透了每一个细胞的疲惫。像是被一根绳子吊了很久,
终于断了,整个人坠下去,下面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“你走吧。”我闭上眼睛。
“沈渡——”“我不想看见你。”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脚步声很轻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对不起。”门关上了。我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,放在小腹上。那里空了。
不是那种慢慢空下去的,是忽然之间被掏空的,像是一颗牙被拔掉之后,
舌头总是忍不住去舔那个洞。我把手放在那里,放了很久。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病房里,
对着窗户外的月亮,小声说了一句话。“温若,对不起。”心脏跳了一下。很轻的一下,
像是在回应。第六章心死出院之后,我又被送回了那栋别墅。一切照旧。窗户封死,
门锁着,监控转着。刘姐每天来送饭,不说话,不看我的眼睛。但我变了。
我不再坐在窗边发呆,不再等他来,
不再在客厅里留一盏灯——以前我总在客厅留一盏落地灯,怕他晚上来的时候黑。
那盏灯我关了。我也不再对着镜子看胸口的疤,不再在梦里喊温若的名字。我什么都不做了。
我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壳子,每天坐在卧室的飘窗上,看着后院的银杏树发呆。
叶子从绿变黄,从黄变枯,从枯变落,最后只剩光秃秃的枝干。冬天来了。别墅的供暖不好,
房间里很冷,我裹着那件大了两个号的睡裙,缩在飘窗角落,哈气在玻璃上凝成白雾,
我用手指在上面写字。写什么?有时候写“对不起”,有时候写“算了”,
有时候写一个名字——“温若”。写完就擦掉,擦了再写。陆时宴来过几次。
他站在卧室门口,看着我缩在飘窗上的样子,表情很复杂。有时候他会进来,
在床边坐一会儿,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我也不说话。我们像两个在同一个房间里迷路的人,
各自困在自己的沉默里,谁也找不到谁。有一次他走到飘窗前,低头看我。“你瘦了很多。
”我没看他,盯着窗外的树枝。“刘姐说你最近不怎么吃东西。”“不饿。”“沈渡,
你别这样。”“哪样?”“你这样……像是在等死。”我转过头看他。他的眼睛红了,
不是哭的那种红,是失眠的那种——眼眶下面青黑一片,眼球上布满了血丝。他瘦了,
下颌线更锋利了,颧骨突出来,像是被什么磨过。“陆时宴,”我看着他,声音很轻,
“你觉得我还活着吗?”他愣住了。“我这颗心是温若的,这具身体是你囚禁的,
这个孩子是你间接害死的。我连自己的命都不是自己的,你说,我还算活着吗?
”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我转回头,继续看窗外。“你走吧。我没事。
”他站了很久,最后还是走了。关门的声音很轻,但我听见了。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