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死在民国十八年

她死在民国十八年

主角:沈砚苏曼女工
作者:合一觉醒

她死在民国十八年精选章节

更新时间:2026-02-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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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推开家门时,凌晨三点。手机屏幕上,

是母亲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:「你张阿姨的儿子下周六回国,见见。」紧接着是一条语音,

我点开,她疲惫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炸开:「二十八了,林晚,你到底在挑什么?」

1我没回。冰箱里只有半瓶冰水。我灌下去,冷意顺着喉咙烧到胃里。电脑屏幕幽幽亮着,

是我的季度报表,和一份抄送给全部门、唯独漏掉我的项目晋升通知。「你能力很强,

但这次的人选,更符合团队长期稳定性。」傍晚时,上司的话还在耳边。我扯掉高跟鞋,

倒在沙发上。真累啊。累得像是跋涉了一辈子,却还在原地。窗外城市的霓虹明明灭灭,

映在我脸上。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外婆摩挲着旧照片说:「你太姥姥那时候,

女子能自己开厂,了不得哩。」自己开厂?我闭上眼,扯了扯嘴角。真想去看看。

意识模糊前,最后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。如果真能去……就好了。再次睁开眼,是木头房梁,

锦缎帐子。一个梳着双髻、穿着蓝布衫的小姑娘扑到床边,声音带着哭腔:「**!

您可算醒了!」我茫然地看着她,喉咙发干。她急急地递来一杯温水:「您都昏睡一天了!

老爷说,沈家下月就来下聘,您可不能再拗着性子投湖了呀!」我手一抖,杯子没接稳。

温水洒在绣着缠枝莲的绸被上,晕开一团深色的痕。像一滴,怎么也擦不掉的泪。

2我低头看手。这双手更纤细,指甲修剪圆润,无名指上有道新划痕。这不是我的手。

床边有面黄铜镜。我踉跄扑过去。镜中脸很年轻,柳叶眉,杏仁眼,带着病态的苍白。陌生,

又熟悉。「**?」丫鬟怯怯喊我,「您别吓翠儿。」记忆碎片猛地刺进来。林晚。

林氏商行独女。留洋三年。上月归家。家族纺织厂风雨飘摇。

父亲昨日摊牌:「沈家银行肯注资,条件是你嫁过去。」原主昨夜,在花园投了湖。「翠儿。

」我听见自己声音干涩,「今年是民国几年?」「十八年呀,**。」民国十八年。

1929。我腿一软,坐回床沿。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,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进来,

眼里布满血丝。「晚儿!」他抓住我的肩,手在抖,「你要吓死爹爹吗?」这是我爹,

林守业。我看着他的焦急,忽然想起昨晚母亲那条语音里的疲惫。「爹。」我轻声问,

「如果我不嫁,厂子会倒吗?」他手僵住,眼神瞬间黯淡,颓然坐下。「……会。」

他抹了把脸,声音苍老:「工人三百多口,跟着林家几十年。沈家是唯一肯接这烂摊子的。」

「那位沈先生,」我慢慢问,「是个什么样的人?」林父沉默片刻。「沈砚,二十五,

剑桥毕业,掌管沈家银行分行。」「听说……一表人才,行事也开明。」他补充,

像在说服自己,「你嫁过去,不会受委屈。」开明?我心里冷笑。用婚姻捆绑生意,

算什么开明。「我想见见他。」我说。林父愕然抬头。「下聘前,」我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,

「总得让我知道,要嫁的是人是鬼。」三日后,华懋饭店咖啡厅。我穿着新式旗袍,

坐在靠窗位置。一个身影在对面坐下。「林**,幸会。」我抬眼。呼吸一滞。

这张脸——剑眉,薄唇,金丝眼镜后那双平静的眼睛。和我现代那位上司,一模一样。

「沈先生。」我捏紧茶杯,指尖发白。他微微一笑,目光扫过我的脸,带着审视。

「听说林**前几日身体不适,现在可好些了?」「死不了。」我放下茶杯,瓷器轻碰,

「沈先生对一桩明知对方不愿的婚事,怎么看?」他眉梢微挑,似乎没料到这么直接。

「利益结合,各取所需。」他身体前倾,压低,「林**,令尊没告诉你,林家厂房的地契,

已经抵押给我行了吗?」我后背一凉。「下月初八,若还款未清,」他推了推眼镜,

镜片反光,「我会亲自接收林家工厂。包括……里面所有的机器,和工人。」他声音很温和,

像在讨论天气。「嫁给我,至少你能保住厂子,和你父亲的脸面。」我盯着他,

想从他眼里找出破绽。只有一片冰冷的、计算分明的坦然。「沈先生真是做银行的好材料。」

我也笑了,拿起手袋,「一分亏也不吃。」我站起身。「容我考虑。毕竟——」我俯身,

靠近他一些,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声音说:「收购和联姻,对您来说,都是赚。但对我来说,

一个是人财两空,一个是人地皆失。」「我得想想,哪种死法,稍微痛快点儿。」

他眸色倏地一沉。我直起身,优雅点头,转身离开。走出饭店,春末的风吹在脸上,很冷。

翠儿跑过来,给我披上披风:「**,谈得怎么样?」我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,黄包车,

卖报童,烫着卷发的摩登女郎。这个时代,热闹又腐朽,新鲜又陈烂。「翠儿,」我轻声说,

「帮我做件事。」「您吩咐。」「去查查,沈砚回国这半年,还和哪些厂家接触过。」

我深吸一口气,「特别是,也快倒闭的那些。」沈砚回到银行办公室,松了松领带。

秘书递上文件:「经理,林家那边……」「她比我想的有意思。」沈砚打断,走到窗边,

刚好看见林晚坐上黄包车的背影。单薄,却挺得笔直。「计划照旧。」他转身,

脸上没什么表情,「但加一条:我要她这三年来,在英伦所有的社交记录和成绩单。」「是。

」秘书退下。沈砚从抽屉深处拿出一张照片。黑白照片上,是剑桥图书馆。

一个穿着洋装、低头看书的东方女子侧影。他指尖拂过照片边缘,眼神复杂。「林晚。」

他低语。「这次,是你自己跳回我眼前的。」3翠儿的消息三天后传来。

她跑得小脸通红:「**,打听到了!」「沈先生这半年,

私下见过庆丰布厂、永顺纱厂的老板。」「那两家,」翠儿压低声音,「上个月都倒闭了,

机器和地皮……都悄悄进了沈家银行的口袋。」我手指叩着红木桌面。笃,笃,笃。

原来如此。低价吞并,整合垄断。很经典的资本玩法。「还有,」翠儿犹豫了一下,

「沈先生上周末,去了霞飞路那家新开的女子沙龙。」我一怔:「他去那儿做什么?」

「说是陪一位表妹。但有人看见,他和沙龙的创办人苏曼**,单独聊了很久。」苏曼。

这个名字跳进脑海,连带起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。原主在伦敦时,

似乎读过她发表在《新青年》上的文章。一个言辞激烈的女权主义者,主张婚姻自由,

经济独立。沈砚找她?我站起身:「备车。去霞飞路。」女子沙龙开在一栋西式小楼里。

推门进去,咖啡香混着淡淡的香水味。几个剪短发、穿西装裤的女士正激烈争论,

关于新颁布的《民法》里“妻权”的条款。一个穿着月白旗袍、眉眼清冽的女子看见我,

迎上来。「林**?」她微笑,「我是苏曼。久仰。」「苏**认识我?」

「伦敦政经学院的林晚,谁不认识?」她引我到靠窗位置坐下,「你的毕业论文,

探讨英国工厂法对女工的保护,我看过。很有见地。」我心里微惊。原主还有这番作为?

「过奖。」我斟酌词句,「听说苏**前几日,见过沈砚先生?」苏曼笑容淡了些,

端起咖啡:「是。他来问我,如何说服一位受过新式教育的女性,接受一桩旧式婚姻。」

我捏着勺子的手一顿。「那苏**如何回答?」「我告诉他,」苏曼直视我,

「若那位女性是我,我会在婚礼当天,用剪刀剪碎婚纱,然后当着所有宾客的面,

宣布解除婚约。」她说得平静,眼里却有火。我忽然想起现代那些不婚主义的闺蜜。

一样的眼神。「但我也告诉他,」苏曼话锋一转,「大部分女人没这个胆量。

她们会被‘家族’、‘责任’、‘名声’压垮。」她看着我:「林**,你是哪一种?」

我没回答,反问:「沈砚听后,说什么?」苏曼扯了扯嘴角:「他说,

『苏**果然和传闻中一样,是位斗士。只可惜,现实往往不讲理想。』」

她顿了顿:「他还说,他要娶的那位**,和你很像。所以他想知道,你会怎么选。」

窗外有电车叮当驶过。我慢慢搅动冷却的咖啡。「苏**,」我抬起眼,「如果剪碎婚纱,

能救三百个工人的饭碗,和一个父亲半生的心血——」「你会剪吗?」苏曼愣住了。良久,

她轻声道:「林晚,你这是道德绑架。」「是现实绑架了我。」我放下勺子,

「但我没打算乖乖就范。」我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,苏曼叫住我:「林晚!」我回头。

她眼神复杂:「下周六,我们有个读书会,讨论《玩偶之家》。娜拉出走之后……该怎么活。

」她递来一张浅绿色的请柬。「如果你需要,」她说,「这里永远是条退路。」我接过请柬,

道了谢。推门出去时,春风拂面,带着梧桐树的新叶气息。翠儿在车边等我:「**,

现在去哪儿?」我看向街道对面。沈砚的黑色汽车,不知停了多久。车窗半降,他坐在后座,

正静静地看着我。隔着一条街,我们对视。他推门下车,朝我走来。「林**,又见面了。」

他站定在我面前,扫过我手中的请柬,「和苏曼聊得愉快吗?」「沈先生消息真灵通。」

我把请柬收进手袋,「来听听,我怎么‘出逃’?」他微微一笑:「来确认,

我的新娘还有没有别的选择。」他靠近一步,声音压低,只有我能听见。「看来是有的。」

他目光落在我手袋上,「女子沙龙,新思潮,娜拉出走……听起来很诱人。」「但林晚,」

他抬起眼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,「娜拉走后,靠什么活?」「你可以逃。

但林家的工人怎么办?你父亲的债,谁还?」他语气平稳,却字字诛心。

「苏曼可以高喊理想,因为她孑然一身。你呢?」春风突然变得刺骨。

我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这张和记忆中那人一模一样的脸。「沈先生,」我慢慢说,

「你调查我论文,接触我朋友,摸清我底细。」「无非是想告诉我,我无路可走,只能嫁你。

」我忽然笑了。「但你有没有想过——」我向前一步,几乎贴到他胸口,抬头逼视他。

「如果我偏要,走一条你算不到的路呢?」他瞳孔微微一缩。我后退,拉开距离,

转身走向黄包车。「翠儿,去厂里。」坐上车,我能感到背后的视线,一直钉在脊梁上。

车子拐弯前,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沈砚还站在原地,手插在西装裤袋里,望着我的方向。

脸上没了惯常的从容。第一次,出现了类似“意外”的神情。纺织厂在老闸北,

灰扑扑的厂房,机器轰鸣震耳。工头老赵看见我,小跑着迎上来,脸上是掩不住的愁容。

「大**,您可算来了!」他搓着手,「这个月工钱再不发,工人们真要闹起来了……」

车间里,上百台织机轰隆作响。女工们坐在机器前,手脚麻利,眼神却木然。

空气里飘着棉絮,粘在她们枯黄的头发和皴裂的手指上。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角落,

捡地上的线头。我胸口发闷。「赵叔,」我开口,声音有些哑,「现在库里还有多少成品布?

」「压了**千匹,卖不动啊!洋布便宜,日本人开的厂子工钱低,我们……我们争不过。」

我走到一匹布前,摸了摸。粗粝,厚实,是林家厂子一直生产的本色粗布。

「为什么只做这种布?」我问。老赵苦笑:「大**,我们一直就做这个啊……」

「一直做的,就对吗?」我转身,提高声音,「赵叔,把机器都停了。」「停、停了?!」

老赵大惊,「那工人们……」「工钱照发。」我斩钉截铁,「接下来三天,我要改造机器,

试新花样。」「三天后,」我看着车间里渐渐停下的机器,和工人们疑惑望来的目光,

一字一句。「我带着新布和订单回来。」「要是带不回来——」我顿了顿。「我林晚,

自己嫁进沈家,换钱给大家发遣散费。」车间里一片死寂。只有老赵粗重的呼吸。然后,

角落里那个捡线头的小女孩,怯怯地问:「大**,新布……是啥样的呀?」我走过去,

蹲下身,从手袋里拿出随身带的铅笔和本子。在空白页上,快速勾勒。「这样,」我画着,

「在粗布上,用彩线织出简单的花样。梅花,兰花,或者……你们喜欢什么?」

小女孩眼睛亮了:「小鸟!我喜欢麻雀!」周围几个女工也围过来,探头看。

「这个……能织出来吗?」「看起来不难,就是换色线……」「可谁会买有花的粗布呢?」

我站起身,目光扫过一张张犹疑又藏着期待的脸。「三天。」我重复,「给我三天。」

「这三天工钱,我私人垫付。三天后若不成,我绝不连累大家。」老赵咬了咬牙,

一跺脚:「行!大**,俺们跟你赌一把!」我点点头,走到织机前,挽起袖子。「现在,

谁来教我,怎么让这台铁家伙——」「听我的话?」晚上九点,

我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林府。手上沾满油污,袖口勾了丝,头发里都是棉絮。

但心里那团憋了许久的闷气,散了些。刚进院门,就看见书房灯还亮着。父亲坐在太师椅里,

背对着我,身影佝偻。「爹。」我轻唤。他肩膀动了动,没回头。「……回来了?」

声音沙哑,「沈家下午派人来,送了这个。」他指了指书桌。大红烫金的帖子,

静静躺在昏黄灯下。是请期礼书。上面写着两个大字:初八。4我盯着那两个字,指尖发凉。

今天初三。只剩五天。「我还没答应。」我听见自己声音干涩。父亲终于转过身。他老了。

才几天,两鬓全白了,眼里的光彻底黯下去。「晚儿,」他声音发颤,「今天下午,

沈砚亲自来了。」我心脏一缩:「他说什么?」「他说……」父亲闭上眼,「他查到,

你娘当年过世前,私下挪用了一笔公账,填补你舅舅南洋生意的亏空。」

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。「那笔钱,当时用厂子的地契做了保。」父亲睁开眼,老泪纵横,

「沈砚说,只要他捅出去,林家不仅破产,还会背上骗贷的丑闻,从此在商界再无立锥之地。

」他抓住我的手,那双手枯瘦,冰凉,抖得厉害。「晚儿,爹对不起你娘,

对不起你……可你舅舅前年就没了,死无对证啊!」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。

「爹不是逼你……爹是,没路走了……」我扶住他,感觉到他全身的重量都在往下沉。

像一棵被蛀空的老树,终于要倒了。「我知道,爹。」我听见自己说,声音出奇地平静,

「您先去歇着。这事,我来处理。」安顿好父亲,我一个人站在漆黑的院子里。

天上一颗星也没有。手袋里,苏曼给的请柬硌着皮肤。对面街角,沈砚那辆黑车还停在那儿,

像蛰伏的兽。我转身回房,找出纸笔,在灯下写信。写给苏曼,也写给记忆里,

那个在图书馆埋头苦读的原主。「若娜拉出走,是为寻一个‘人’的样子。」「那我留下,

是想让三百个‘人’,能活出样子。」「道不同,但殊途同归。盼你懂。」

我把信和请柬一起封好,让翠儿明天送去。然后,我换下脏污的旗袍,穿上最体面的洋装,

对镜仔细涂上口红。镜子里的女人,眼睛亮得惊人。我独自出门,走向那辆黑车。

车窗在我走近时缓缓降下。沈砚坐在里面,侧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「沈先生,」

我站在车外,夜风吹起我的裙摆,「有空聊聊吗?」他看了我几秒,推开车门。我坐进去,

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和皮革味。车子无声启动,驶入夜色。「林**想聊什么?」

他先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「聊笔交易。」我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,「沈先生想要的,

是林家工厂的地皮、机器和熟练工人。吞并整合后,垄断上海的粗布市场。」

他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一下,没否认。「而我,想保住厂子,保住工人饭碗,

保住我父亲一辈子的名声。」我转过脸,直视他。「我们不必结婚。」他眉梢微挑,

终于露出一丝兴味:「说下去。」「给我半年。」我语速加快,「我用我的方法改造工厂,

生产新布,打开销路。如果半年后,我能还清欠款,保住厂子,婚约作废,地契归还。

你只是做了一笔成功的贷款生意。」「如果失败呢?」「如果失败,」我深吸一口气,

「林家一切归你。我签字画押,任凭处置。并且——」我从手袋里,拿出一张提前写好的纸,

递过去。「这是英国一家纺织机械公司的授权意向书。我在伦敦时,

和他们谈过引进新式力织机。如果失败,我负责帮你拿到远东独家**权。这其中的利润,

远超过吞并一家小厂。」沈砚接过那张纸,就着窗外掠过的灯光,仔细看。车内很静,

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。「你准备的,很充分。」他慢慢折起纸,抬眼,「但,我凭什么信你?

半年时间,足够你做很多手脚。」「因为我没有退路。」我迎上他的目光,「沈先生,

你把我调查得很清楚。那你应该知道,我在伦敦的导师,是费边社成员。我相信改良,

相信实业救国,相信哪怕在夹缝里,也能挣出一条活路。」我倾身向前,离他近些。

「你看不起联姻,我看不起认命。」「那不如,我们用男人的方式赌一场。用商业规则,

用市场胜负。而不是用女人的婚姻,用家族的胁迫。」他镜片后的眼睛,微微眯起。「林晚,

」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,不带姓,「你比我想的,还要……」「还要不识时务?」

我替他说完。他笑了。很淡,但真实。「还要耀眼。」他说。我一怔。「我接受你的赌约。」

他靠回椅背,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,「但条件要改。」「你说。」「第一,半年太长,

我只给你三个月。到六月初八,是最后的期限。」「第二,这三个月,我会派人进驻工厂,

监督账目和经营。你有决策权,但资金动用,需双方签字。」「第三,」他停顿,

目光落在我脸上,「这期间,你仍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妻。必要场合,需共同出席。」我沉默。

三个月,太紧。派人监督,是枷锁。未婚妻身份,是隐患。但,这是唯一的机会。「好。」

我伸出手,「成交。」他看着我的手,没立刻握。「林晚,」他忽然说,「你有没有想过,

如果你输了,等待你的,可能比嫁给一个不爱的人,更糟。」「我想过。」我手没缩回去,

「但沈先生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」「如果你输给一个女人,会不会比失去一笔生意,更难看?

」夜色中,我们的目光在狭窄的车厢里交锋。他终于伸出手,握住我的。他的手很大,干燥,

有力,带着薄茧。「那么,」他说,「游戏开始。」车停在林府门口。我推门下车,

夜风灌进来。「林**,」他在身后叫住我,「最后一个问题。」我回头。

他手指间夹着那张我写的授权意向书,轻轻敲了敲。「这份东西,是真是假?」

我站在台阶上,旗袍下摆被风吹得扬起。「现在,是假的。」我坦然承认,「但三个月后,

如果我赢了,它会变成真的。」他愣了一瞬,随即低笑出声,肩膀微微抖动。「林晚,」

他摇头,像是无奈,又像是赞叹,「你真是……」他没说完,升起了车窗。

黑车无声滑入夜色。我转身,推开沉重的朱红大门。门内,父亲佝偻着背,站在影壁前,

像一尊风化的石像。「晚儿,」他嘶声问,「谈得……怎么样?」我走过去,

扶住他冰凉的胳膊。「爹,」我看着厅堂里摇曳的烛火,轻声说。「我们还有三个月。」

「这三个月,女儿陪你,和老天爷——」「再赌一把。」5第二天,我醒来时天还没亮透。

窗外有淅沥雨声。我推开窗,看见一辆福特汽车停在门口,

下来两个穿黑西装、提公文包的男人。沈砚派来的人,到了。我匆匆下楼。父亲已等在客厅,

脸色灰败,但腰背勉强挺着。为首的中年男人递上名片,语气刻板如尺子量过:「林老板,

林**。鄙人姓陈,沈经理委派,担任贵厂财务监理。这位是王先生,负责生产流程记录。

今后三个月,请多指教。」陈监理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老旧厅堂,

最后落在我脸上。「林**,沈经理交代,从今日起,厂里每笔收支,都需您与我共同签字。

这是授权文件,请过目。」文件条款严谨,权利与限制写得滴水不漏。我翻到最后一页,

右下角已有沈砚利落的签名。墨迹很新。「沈先生考虑得很周全。」我签下自己名字,

递回去,「陈监理,请吧。我们去厂里。」雨丝细密,打湿了青石板路。工厂门口,

工人们挤在屋檐下,不安地张望。老赵搓着手迎上来,看到我身后的两个黑衣人,脸色一变。

「大**,这……」「这两位是沈先生派来协助的。」我提高声音,让所有人都听见,

「这三个月,厂子会有些变动。但工钱,照发。只要大家信我,跟我一起干。」人群沉默。

只有雨声。角落传来那个小女孩的声音:「大**,我跟你干!我想织小鸟!」

她娘慌忙拉她,她却挣开,跑到我面前,仰起脏兮兮的小脸,眼睛很亮。我蹲下,

摸摸她的头:「好。你叫什么名字?」「招娣。」她声音很小,「但我喜欢小鸟,

不喜欢招弟弟。」我心里一刺。「那以后,叫你小雀儿,好不好?」她用力点头,笑了。

人群里,开始有窸窣的议论。一个老女工犹豫着开口:「大**,那新布……到底咋织?

俺们都不会啊。」我站起身,从包里拿出连夜画好的图纸,展开。图纸上,

是改良的织机穿综图。在传统平纹粗布上,用不同色纬线,织出简单的几何或花草纹样。

「不难。」我指着图纸,「就在我们现在的织机上改。赵叔,你带几个老师傅过来,我细说。

」老赵将信将疑,凑过来看。看着看着,眼睛慢慢睁大。「这……这样改引纬顺序,

好像真能行!」「但染色线贵啊,大**。」一个老师傅嗫嚅,「而且,这种花里胡哨的布,

谁买?」「不染整匹,只染纬线,用量能省七成。」我早有准备,「至于谁买——」

我看向雨中破败的厂房,和一张张麻木疲惫的脸。「那些和你们一样,

在纱厂、烟厂、火柴厂做工的姐妹。那些在灶台、井边、弄堂里忙碌的姆妈阿婆。

那些只能穿得起粗布,却也爱俏,也想衣襟上有一朵小花的——普通女人。」

「我们不和洋布比便宜,不和绸缎比华贵。」「我们就卖这一点点‘不一样’。」

人群安静了。只有雨点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。忽然,人群后传来轻轻的、压抑的啜泣。

是一个很老的女工,头发全白了,腰弯得快折下去。她用粗糙如树皮的手抹着眼睛,

用苏北话喃喃:「俺十八岁进厂,织了四十年布……没想过,布还能有花样……」她抬起头,

混浊的眼睛看着我。「大**,俺跟你试。俺手笨,但俺肯学。」一个,两个,

三个……更多的手举了起来。小雀儿也踮着脚,高高举起小手。老赵眼圈红了,

猛一跺脚:「干!老子不信了!」陈监理和王记录始终沉默旁观。此刻,陈监理翻开笔记本,

用钢笔刷刷记录,然后递过来。「林**,这是第一笔支出申请:采购各色染线款项。

请签字。」我看了一眼金额,是沈砚核算过的,刚好卡在预算边缘。我签字。笔尖划过纸张,

沙沙作响。接下来的日子,厂房成了战场。油污、棉絮、染料、汗水的气味混杂。

机器拆了又装,织了又拆。失败,调整,再失败。陈监理像座精准的钟,每天准时出现,

核对每一分钱。王记录则沉默地拍照、测量、记下每个工序的耗时。沈砚从未来过。

但我知道,他什么都知道。第七天傍晚,第一批样布终于成功。浅蓝的底,

奶白的、细细的菱格纹,整齐地排列着。在昏暗的车间灯光下,泛着柔和的光。

女工们围过来,没人说话。她们用沾着染渍的手,小心翼翼地抚摸那布料,像抚摸婴儿的脸。

小雀儿把脸贴上去,小声说:「真软。」老赵咧着嘴,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:「成了!

真成了!」我紧绷的神经,终于松了一丝。这才感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,眼皮重得抬不起来。

陈监理仔细检查了样布,在本子上记录,然后抬头:「林**,样布合格。但量产需要订单。

沈经理让我提醒您,时间过去一周了。」我知道。这七天,

我让翠儿跑了上海几乎所有的大小布庄、成衣铺、百货公司。回复几乎一致:花样新奇,

但价格比普通粗布高三成。没人敢冒险。「明天,」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,「我亲自去跑。

」第二天,我带着样布,从南京路跑到霞飞路,从永安百货问到先施公司。得到的,

是更客气的拒绝,和更隐晦的嘲讽。「林**,不是我们不帮忙。时局不好,大家只求温饱,

哪有余钱讲究花样?」「粗布就是粗布,绣了花也变不了绸缎。这定价,难。」

「您还是……想想别的路子吧。」黄昏时,我站在外滩的风里,怀里抱着那卷样布,

像抱着一个逐渐冷掉的婴儿。江面轮船鸣笛,混着海关钟声,悠长而苍凉。

一辆黑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我身边。车窗降下,露出沈砚没什么表情的脸。「上车。」他说。

我没动。他推门下来,拿走我怀里的布卷,拉开车门,将我轻轻推进后座。车内温暖,

有淡淡的檀香味。「喝了。」他递来一个保温杯,里面是温热的参茶。我没接,

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:「来看我笑话?」「来看你输到第几家。」他语气平淡,

将杯子塞进我手里,「比我预计的慢。我以为你第三天就会来求我。」我握着温热的杯子,

指尖慢慢回暖。「我不会求你。」「嗯,骨气很足。」他靠向椅背,也看向窗外,

「但骨气不能当订单。林晚,你犯了一个错误。」我转脸看他。「你以为你卖的是布。」

他转过脸,目光平静,「其实,你卖的是‘改变’。而改变,是这个时代,

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。」江面倒映着两岸霓虹,破碎而动荡。「那些布庄老板,

不是看不懂你的布。他们是看不懂这个世道,看不懂穿这种布的女人,会走向哪里。」

他顿了顿。「你需要一个,敢和这个世道唱反调的买家。」我心脏猛地一跳:「你有?」

「我没有。」他拿起我放在座位上的样布,摩挲着上面的菱格纹,「但苏曼有。」我愣住。

「女子沙龙的成员,女校的学生,报馆的女编辑,医院的女护士……她们是新女性,

也是新顾客。」他慢条斯理,「她们需要一种标识,

一种和旧式闺秀区隔开的、属于她们自己的‘样式’。」「苏曼的沙龙,就是最好的橱窗。」

我看着他不急不缓的样子,一股无名火冲上来。「你既然知道,为什么不早说?

看我像没头苍蝇一样撞了七天,很有趣?」沈砚侧过头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,映着窗外的光,

有些莫测。「因为我要你自己想明白,林晚。」「我可以给你订单,

甚至可以命令沈家旗下的布庄全部上货。但那样,这布就成了我沈砚的恩赐,

不是你林晚的本事。」他倾身靠近,气息拂过我耳边。「我要你,用你自己的脑子,

自己的手,自己的骨头——」「把这天,捅个窟窿出来。」车子不知何时,

停在了霞飞路那栋小楼前。沙龙里灯火通明,隐约传来女人的谈笑声。

沈砚将布卷放回我怀里,替我推开车门。夜风涌进来。「去吧。」他说,「她在等你。」

我抱着布,站在车外,看着他平静的侧脸。「你为什么帮我?」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,

没有立刻回答。江上的船,又拉了一声长长的汽笛。「我不是在帮你,林晚。」他终于开口,

声音很低,几乎被风声吹散。「我是在投资。」「投资我认为,值得赢的——那一方。」

6我抱着那卷布,推开女子沙龙的门。谈笑声戛然而止。暖黄的灯光下,

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她们有的穿着利落的西装裤,有的着新式旗袍,指间夹着烟卷,

面前摊着书报。苏曼坐在中间的单人沙发上,看见我,微微一怔,随即放下茶杯站起身。

「林晚?」她走过来,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布卷,又移向我明显憔悴的脸,「你这是……」

「苏**,」我打断她,声音因为连日的疲惫和紧张有些沙哑,「借你宝地,卖样东西。」

不等她回答,我径直走到客厅中央的橡木长桌前,将那卷布「哗啦」一声,全数抖开。

浅蓝的底,奶白的菱格纹,在灯光下舒展流淌,像一片被驯服的、温柔的夜空。满室寂静。

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轻响。一个烫着波浪短发的女人先开口,

带着点吴侬软语的腔调:「格是……粗布?哪能有花样?」「是粗布。」我迎上她的目光,

「但也是能让我们这些普通人,花少少的钱,就穿出一点不一样花样的布。」

我转向苏曼:「苏**,你上次问我,娜拉出走之后,靠什么活。」

「我不知道娜拉该怎么活。」我吸了口气,手指抚过布料上整齐的菱格,「但我知道,

厂子里三百多个女工,和她们身后几百张要吃饭的嘴,现在靠这个活。」

「这布比普通粗布贵三成。因为它多用了染线,多花了女工的心思,

多给了那些在机器前熬了一辈子的手,一点‘不一样’的可能。」我看向在座的每一张脸。

她们年轻,有学识,眼里有光,也有迷茫。「你们在文章里写‘经济独立’,

在沙龙里谈‘女性觉醒’。可那些在工厂、在码头、在弄堂里挣扎的女人,她们看不懂文章,

进不了沙龙。」「她们唯一能懂的‘独立’,就是月底发到手里,

实实在在的、能买米买肉、能让女儿读书、能让腰杆挺直一点的——工钱。」苏曼走到桌边,

指尖轻轻触碰布料。她的指甲修剪整齐,没有涂蔻丹。「这布,耐穿吗?」她问。「耐洗,

耐磨,和普通粗布一样结实。」我拿起一端,用力拉扯,「但上面这纹样,不会掉。」

「怎么卖?」「一匹布,长十丈,宽二尺二,定价三块二。

是永安百货同等厚度洋布价格的六成。」

一个戴着圆眼镜、学生模样的女孩小声计算:「一件短衫用料五尺不到,算上裁工,

成本不到一块钱……」她眼睛亮了:「比成衣铺最便宜的成衣,还低两成!」「花样能选吗?

」另一个穿着素色旗袍、气质沉静的女人问。我记得她,是某报馆的女编辑。

「现在只有菱格纹。」我从包里拿出画稿本,翻到后面几页,「但如果卖得好,

我们可以织梅、兰、竹、菊,或者简单的如意纹、云纹。甚至可以,」我顿了顿,

「接受定制。」「定制?」苏曼挑眉。「比如,把你们沙龙的缩写,或者一句口号,

织在布料的暗纹里。」我看着她的眼睛,「穿在身上,不必言说。」沙龙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
但这次,安静里涌动着什么。女编辑第一个站起来,走到桌边,

仔细抚摸那布料:「我定两匹。一匹做件罩衫,一匹做条裤子。穿去报馆,

让那些老学究看看,新女性不光会写文章,也会挑布料。」「我也要一匹!」

短发女人掐灭烟卷,「格花色,做条裙子,春天穿出去,肯定舒服。」「我要三匹,

给我母亲和妹妹也做一身。」「苏曼,你不是说要给女工夜校的学员做统一罩衫吗?

这布又便宜又结实,还有我们自己的花样,正合适!」订单,一句接一句。没有讨价还价,

没有犹豫怀疑。她们用笔,在苏曼找来的便签纸上写下姓名、地址、所需匹数,

甚至想要的纹样。有个女孩在备注栏俏皮地画了只燕子。苏曼将所有便签整理好,递给我。

厚厚一沓。「这里是十七匹的定金单。」她看着我,眼神复杂,「林晚,这不够救你的厂,

对吗?」我捏着那沓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,点点头:「但够开工了。够让机器转起来,

让女工们看到,她们织的东西,有人要。」「谢谢。」我说,喉咙有些哽。她摇头,

看向我身后沙龙里这些鲜活的面孔:「谢她们。她们买的不是布,是一个态度。」

我抱着定金单和重新卷好的样布离开时,夜已深了。沈砚的车还等在原地,

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我拉开车门坐进去,将那一沓便签纸轻轻放在我们中间的座位上。

他瞥了一眼,没说话,示意司机开车。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滑行。**着车窗,

看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黑影。连日的强撑,此刻被车内暖意一熏,化作排山倒海的疲惫。

「沈砚。」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,没有「先生」。「嗯?」「苏曼她们,是你安排的吗?」

他沉默了几秒。「我告诉苏曼,你今晚可能会去。也说了,你的布,和你的事。」

他声音平稳,「仅此而已。她们买,是因为她们想买。」我闭上眼。

累得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。「送我回厂里。」我低声说。车在厂门口停下。

车间还亮着几盏灯,传来有节奏的、令人安心的织机声。我推门下车,夜风凛冽。「林晚。」

他在身后叫我。我扶着车门,回头。路灯昏黄的光,勾勒出他坐在车里的侧影。

金丝眼镜反射着微光,看不清眼神。「第一步,你走出来了。」他说,「但接下来,

你要面对的不再是沙龙里理想主义的女学生。」「是布庄精明的掌柜,是洋行挑剔的买办,

是市场上真金白银的厮杀。」「三个月,」他顿了顿,「很短的。」我站在风里,

抱着那卷温暖的布,和那一沓薄薄的、却滚烫的订单。「我知道。」我说,「但我有三百个,

刚刚看见一点亮光的女工。」「她们等不起。」我关上车门,没再回头,

走向那片轰鸣的、温暖的灯光。车子里,沈砚静**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「陈监理那边,

有什么消息?」前座的秘书回过头:「陈先生报告,林**今天拿回的订单,

总额五十四块四角。另外,」秘书迟疑了一下,「林**拒绝了苏曼女士私下提出的,

以女子沙龙名义担保,向合作布庄推荐的建议。她说,生意归生意,人情归人情。」

沈砚的指尖,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「还有,」秘书继续,「王记录说,

林**今天在车间,亲自教几个老女工用新方法接线头,效率提高了两成。

有几个女工偷偷抹眼泪,说……说大**和以前不一样了。」不一样了。沈砚望向窗外。

林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厂房门口。只有那扇破旧的铁门内,透出橘黄色的、固执的光。

他想起白天在银行,看到的那份关于林家工厂的完整报告。设备老旧,负债累累,市场萎缩。

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都是一笔注定赔本的买卖。父亲打来电话,语气不悦:「为了个女人,

拖三个月,值得?直接收过来,省事。」他没解释,只说:「再等等。」等什么?

他自己也说不清。或许是等她低头。或许是等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,被现实碾碎。

又或许,只是等一个答案。等那个在图书馆惊鸿一瞥的侧影,

和眼前这个在油污机器间挽起袖子的女人,到底哪一个,才是真的她。「开车吧。」

他收回目光,闭上眼。车子缓缓驶离。他没有看见,车间二楼那扇小小的窗户后面,

林晚正扶着窗框,看着他的车尾灯,消失在街角。她手里,

还捏着那张苏曼悄悄塞给她的纸条。纸条上,是苏曼娟秀的字迹:「小心沈砚。他想要的,

从来不只是钱。」灯光下,她将纸条一点点撕碎,扔进脚边的水桶。碎纸屑慢慢洇湿,沉没。

她转身,看向车间。织机轰鸣,棉絮飞舞。在陈监理和王记录一板一眼的监督下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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