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死在离校前最后那夜九月,梧桐叶还没黄透,新生陆陆续续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。
林知夏站在宿舍楼底下,抬头看那块掉了漆的门牌——“春晖园”三个字斑驳得像旧报纸,
日光斜斜照过来,投下淡金色的影子。她攥紧箱子拉杆,手心微微出汗。不是因为紧张,
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,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盯着她,等她踏进这扇门。宿舍在三楼,
走廊尽头。门半敞着,里面已经有人了。“你好呀!”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从床上探出头,
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,“我叫苏晚,苏州的苏,晚上的晚。你叫什么?
”林知夏把箱子推进去,环顾四周。标准的四人间,上床下桌,窗户朝南,
阳光从玻璃透进来,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地碎金。靠窗的铺位已经铺好了床单,粉色的,
上面放了一只巨大的兔子玩偶。“林知夏。”她说,“树林的林,知道的知,夏天的夏。
”“好听。”苏晚跳下床,趿拉着拖鞋走过来,自来熟地帮她把箱子抬到桌边,
“你从哪来的?”“本地。”“那可太好了,你对学校熟吗?我刚转了一圈,差点迷路。
这学校也太大了,光是教学楼就有七八栋,还有那个什么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求真楼?对,
求真楼,我进去找厕所,结果在里面绕了十分钟,感觉自己像个鬼打墙的。
”林知夏没忍住笑了一下。苏晚说话的样子很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,
每一个字都带着跳跃的弧度,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。她们一边收拾一边聊天。苏晚是北方人,
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过来,到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蔫的,但睡了一觉又活过来了。
她说她选这所学校是因为一张照片——学校官网首页上有一张秋日银杏大道的照片,
满地金黄,日光穿透树冠洒下来,像一条通往童话的路。“我当时就想,
我一定要去这个地方。”苏晚说,“是不是挺幼稚的?”“不会。
”林知夏把书一本本码到书架上,手指划过书脊,停了一下,“一张照片就决定了一个选择,
有时候也是一种缘分。”缘分这个词说出口的时候,她自己都觉得有点重了。
后来又来了两个室友。一个叫唐棠,个子小小的,戴圆框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
但每一句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感。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收拾东西,而是掏出一个小本子,
在本子上认认真真写下了日期、时间和“抵达”四个字。另一个叫程霜,最后一个到的。
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走廊的感应灯亮了一下,在她脸上投下一片短暂的亮光。
林知夏注意到她的眼睛很黑,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水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,
让人不太舒服。“你好。”林知夏跟她打招呼。程霜点点头,没说话,
径直走向剩下的那张床。苏晚和唐棠对视了一眼,默契地没有多说什么。熄灯以后,
四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,隔着黑暗聊天。苏晚最活跃,
从高中暗恋的男生聊到暑假看过的电影,从食堂的饭菜聊到明天要选什么课。唐棠偶尔搭话,
声音轻轻的,像怕惊动什么。程霜从头到尾没出声,但林知夏知道她没睡着,
因为她听见那边翻身的窸窣声,每隔几分钟就响起一次。林知夏也睡不着。她侧躺着,
面朝窗户,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楼下偶尔有人走过,
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。
她想起报到那天在校园里遇到的那个老人。她经过老图书馆的时候,
门口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老人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深刻如沟壑。他坐在台阶上,
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,而是远远地望着对面的教学楼,
眼神空洞而悠远,像在看着另一个时空里的什么东西。林知夏从旁边走过的时候,
老人忽然开口了。“你住几号楼?”她停下脚步,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跟她说话。
“春晖园。”她说。老人缓缓转头看她,目光浑浊但专注,
像在用视力之外的什么东西辨认她。他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说出来的话让林知夏后背一凉。
“那栋楼……不太对。”林知夏想问清楚,但老人已经低下头去看书了,姿态决绝,
像一扇关上的门。后来她跟迎新的学长打听,学长脸色变了变,含糊地说:“你说老周啊?
他在学校待了很多年了,是……是老校工,退休以后不愿意走,
学校就让他住在老图书馆后面的小院子里。”“他说春晖园不太对。”学长沉默了几秒钟,
然后笑了笑,那个笑容很勉强。“老人嘛,年纪大了,神神叨叨的,别放在心上。
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,眼神飘了一下,又迅速恢复了正常。林知夏没有追问。
但她记住了那个目光,那个悠远的、像在看另一个时空的目光。开学第三周,
苏晚在宿舍夜谈的时候忽然说起一件事。“你们有没有觉得……我们这栋楼有点怪?
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。唐棠正在上铺看书,
闻言翻页的手停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“就是……我总觉得走廊里有人。”苏晚说,
“不是白天,是晚上。大概一两点的时候,我会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,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,
走过去,又走回来,反反复复的。有时候我忍不住打开门看,但走廊里什么都没有,
灯也亮着,就是没有人。”“可能是隔壁宿舍的人起夜。”林知夏说。“我一开始也这么想,
但我看过好几次,那脚步声到了走廊尽头就会停下来,站一会儿,然后再往回走。
你知道走廊尽头是什么吗?”林知夏想了想:“水房?”“不,是楼梯间。那扇门是关着的,
平时根本没人走,因为楼下就是垃圾站,臭得要命。”苏晚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重点是,
我每次打开门的时候,脚步声就停了。不是走远了,是直接停掉了。”宿舍安静了几秒。
“我也听到过。”程霜忽然开口了。林知夏微微一惊。程霜平时几乎不参与她们的夜谈,
每次熄灯就戴上耳机,把自己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。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接话。
“但不是脚步声。”程霜说,“我听到的是……哭声。”苏晚倒吸了一口凉气。“很轻,
很远的哭声,像是从墙里面传出来的。”程霜的语气很平静,平静得近乎冷漠,
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,“有时是晚上,有时是白天。尤其是阴天的时候,
特别清楚。”唐棠合上了书,坐直身体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圆框眼镜反射出两点冷冷的光。
“我查过一个东西。”她说,“用学校的内网,查了春晖园的历史。”三个人都看向她。
“这栋楼是八十年代建的,当时叫‘综合楼’,后来翻修过两次,改名叫春晖园。
”唐棠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综合楼建成第二年的冬天,
有一个女生从这栋楼上跳了下去。”苏晚的手攥紧了被子。“那个女生当时大三,成绩很好,
是学生会的干部。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跳楼。当时出事的第二天,
学校就把所有窗户都加装了限位器,就是那种只能打开十厘米的卡扣。”唐棠顿了顿,
“你们有没有注意过,我们宿舍的窗户上也有,但是……”“但是什么?”林知夏问。
“但是那个限位器是后来重新装的。”唐棠说,“原装的在当年就被损坏了。记录里写着,
‘限位器多处断裂,系人为暴力破坏所致’。也就是说,在出事之前,
有人故意拆掉了窗户上的限制。”沉默像水一样漫过来。林知夏忽然觉得后背发凉,
不是因为她害怕鬼故事,而是因为她想到了一件事——报到那天,她在宿舍整理东西的时候,
曾经打开窗户通风。她记得那扇窗户可以开很大,远不止十厘米,至少有三十厘米的开口。
她当时还觉得奇怪,因为以前住过的酒店和宿舍都有那种限位器,怎么这间宿舍没有?
她翻身看了一眼窗户,窗帘没有完全拉上,月光照亮了窗框的一角。她清楚地看到,
那上面有一圈白色的卡扣,崭新的,螺丝严丝合缝地拧在里面。限位器是好的。
她记得自己打开窗户的时候,窗户开到差不多三分之一就被卡住了。
所以她之前的记忆是错的吗?还是说,报到那天那扇窗户确实没有限位器?她想不太清楚了。
有些事情就是这样,当你开始怀疑的时候,过往的记忆就像水中的倒影,稍微一碰就碎了。
但她记得那个下午的细节——阳光很烈,她站在窗前,伸手推开窗扇,风哗地涌进来,
掀起桌上的便签纸,纸片在空中打了个旋,像一只白色的蝴蝶飞到了床底下。她弯腰去捡,
在床底下的灰尘里摸到一个小小的东西。那个东西她当时没在意,随手放在桌上了。
后来收拾东西的时候不知道收去了哪里。现在她忽然想起来,那是一枚发卡。黑色的,
很普通的发卡,但上面沾着暗红色的东西,干涸了,像锈迹又不像锈迹。第二天中午,
林知夏独自去了老图书馆后面的小院子。老图书馆在学校的最深处,
要从求真楼后面的小径拐进去,穿过一片长满青苔的石板路。两边是密密的香樟树,
树冠交错,遮住了大半天光,即使是正午,走在里面也觉得阴凉渗人。
小院子是一栋独立的老房子,灰砖青瓦,门楣上长着爬山虎,有些窗户用木板钉死了,
没钉死的那些也蒙着厚厚的灰。林知夏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:“周老师?”没有回应。
她又喊了一声,这次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有人从藤椅上站起来。过了一会儿,
门吱呀一声开了,那个老人站在门口,穿着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灰色夹克,手里还拿着那本书。
他看见林知夏,表情没什么变化,侧身让了让,示意她进去。屋子里不大,
陈设很简单但出奇地整洁。一张木桌,一把藤椅,一张窄床,墙角堆着几摞书,
都用牛皮纸仔细包好了书皮。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,印着褪色的“先进工作者”字样,
旁边是一副老花镜和一个相框。林知夏的目光在那个相框上停了一下。照片里是两个人,
年轻的周老师和一个女孩。女孩大约十八九岁,扎着两条辫子,笑起来眉眼弯弯的,
穿着旧式的学生装。照片已经发黄了,但女孩的笑容还是鲜活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“坐吧。”周老师坐到藤椅上,指了指床沿。林知夏坐下来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她本来想了很多问题,但真坐在这里了,反而觉得那些问题都太轻了,
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。周老师看了她一眼:“你住春晖园?”“三楼。
”周老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节奏很慢,像在数时间。“三楼。”“对,怎么了?
”他没回答,而是拿起那个相框,用袖子擦了一下玻璃面。林知夏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粗大,
指甲修剪得很短,虎口处有厚厚的茧——那是常年干体力活留下的痕迹。“她叫沈若棠。
”周老师说,“我的学生。”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沈若棠……”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,觉得每个字都带着重量。周老师的声音很低,
像从一口枯井里打上来的水,凉而缓慢。他说的故事并不复杂,但在那个下午的光线里,
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子刻进木头里一样深。沈若棠是八七级中文系的学生,
从一个小县城考来的,是她们村第一个大学生。她成绩很好,
是那种“好”到让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——她不太费劲,
或者说她费了劲但从来不让人看出来。她写得一手好字,工工整整的小楷,
像印刷出来的一样。她喜欢穿白色的裙子,走路的时候裙摆一摆一摆的,
像一朵会走路的栀子花。“她是我见过最安静的学生。”周老师说,声音微微抖了一下,
“上课坐在第一排,不迟到不早退,笔记记得工工整整。我从教四十年,教过几千个学生,
但她是那种……你忘不掉的人。”不是因为她最出色,
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很深的、说不清的忧伤。那种忧伤平时藏得很好,
只有在不经意的时候才会露出来,比如她盯着窗外发呆的时候,
比如她在作文里写到“秋天”这个词的时候。她在其中一篇周记里写过一句话,
周老师到现在都记得:“这个地方什么都好,就是风太大了,大得好像要把人都吹散。
”后来发生了一些事。具体什么事,周老师说不清楚,因为沈若棠没有告诉过任何人。

